凡煙小說

第34章 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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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霜至心滿意足帶著剩下的《無極密陣》回了院子, 連看都沒來得及看,就想要收拾東西離開。

他的時間不夠了是真的,靈脈封住也抵不住魔屍毒會逐漸深入,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破釜沈舟。

能讓顧流風費盡心思弄出去的魔屍不會是死得其所之人,順藤摸瓜下去,大冤未伸之人,總能帶出些泥出來,如今最要緊的是按照那《無極密陣》來招魂。

只他想得美好,卻不見得事實就能如願以償。

寂靜的屋子裏,送他回來的顧雲舟剛想踏出去,察覺到他的動作又退了回來, 直直望著他道:“你又想要去哪裏?”

“我不便告訴你。只我非去不可。你莫要攔我。”容霜至偏頭看了眼他,勉力讓自己淡然一些, 靜靜道。

“你以為我會攔著你不讓你去的嗎?”顧雲舟卻是咧了咧嘴,笑道:“你自去吧,但我要和你一起。”

“不行!你知道我要幹什麽嗎?就想與我一起?”

顧雲舟卻是沒有立即吭聲,只默默走到他的身旁。棱角分明的面孔上,帶著抹令人稀罕的嚴肅。“你和顧雲庭說話的時候, 我就在旁邊。我既不是瞎子, 又不是聾子。”

容霜至:“......”大意了。

“你......, 我......。”容霜至的嘴有些幹, 不知道該怎麽跟顧雲舟解釋這件覆雜的事情。

剛想繼續開口,卻被顧雲中一手攔住,大咧咧道:“不用跟我說什麽, 那些都與我無關, 我可以不插嘴, 也不向你打聽來龍去脈,因為這些都不重要。可是,我要跟著你。”

“我不能讓你跟我一起去。這件事情和你無關。”容霜至狠狠咬著唇,緊緊拽著自己的袖子,執拗道:“顧二,此事非比尋常,也並不是普通的游歷。我為了偷偷回青昭宗,寧願自封靈脈,也不讓人發現我。你若是和我一起,徒沾一身麻煩,我該怎麽辦?”

“有什麽東西是你受得,我卻受不得的?若是有,我便不去了。若是沒有,你便不能阻攔我。可別忘了,你的劍承自無濟仙尊,可劍法,卻是我指點的。”

屋外的陽光照進來,點進了顧雲舟清冽的眼瞳,似是一汪直下的瀑布,沖下所有泛起的暴躁不安,最後沈澱成一汪清澈見底的水。

容霜至沒有馬上答覆他,而是想了想,才誠懇問道:“顧二,若有一日,宗門告訴你,我做了什麽叛逆宗門,十惡不赦的事情,你會親手殺了我嗎?”

“有我在,你不會。我不會讓你做什麽時候十惡不赦的事情。”

“可你若是阻止不了呢?”容霜至歪著頭,那雙眼睛裏漾著股水意。帶著股漫不經心的輕松語氣,像極了山間的小雨,清潤裏潛藏著窸窣的忐忑。

“霜至,這天下朝換夕替,日新月異。”顧雲舟一頓,還是道:“你卻是我日日伴著長大的。”

“人間是否滄海桑田,時過境遷,我並不在意。我只需要你還在,你懂嗎?”顧雲舟緊緊握著容霜至的手,怔忪道。

容霜至低著頭,迷茫地眨了眨眼,沒有立刻應他。

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道。“浮雪山。”

“什麽”

“我要去浮雪山看看。”容霜至這次終於將頭擡了起來,坦然望著顧雲舟道:“百年前,有一人命殞在浮雪山,我要去將他的魂魄找回來,至少在一件事情發生之前。”

“什麽事情?”

容霜至卻是抿著唇,沒有繼續說話。沒人知道,原書結尾,讓江雪寒使出“澤被天下”的地方,同樣是浮雪山。

浮雪山下,該是一個一經現世便會生靈塗炭的魔屍群。

而自己去浮雪山,卻是因為,無憂谷、風情閣,顧流風作為唯一一個在原書中沒有著墨的人,已和原主的軌跡重疊兩次了。不管是機緣巧合下的冥冥天意,還是背後有什麽不可告人的有意為之,現在容霜至要想找到顧流風,將他手裏的魔屍完成招魂。那去浮雪山賭一把,無疑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不管顧流風在那裏是出於什麽目的,自己既然選擇相信他,那便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總不能看他自己,踽踽獨行。

..................

浮雪山上,晶瑩的雪漫天飛舞,卷起鋪天蓋地,深入骨髓的寒涼。住在腳下的村民們卻對這連修士都輕易抵擋不住的寒意渾然未覺。厚重的積雪坑裏,孤影趴伏在地上,小聲地抽著氣,哆嗦著拿出個小鏡子來,隨意畫著個顯影印出來,朝顧流風道:“主子,葉冬青每天只出門為村民問診看病,開些湯湯水水的方子,把水當瓊漿玉露,此外,什麽都沒有,我能回去了嗎?”

村外的玉船與皚皚白雪融為一體,屋裏卻是溫暖如春。顧流風仰躺在椅子上,一手扣著還泛著熱意的茶杯,淡望著眼前囚著魔屍的籠子,冷酷地張嘴道:“不能。”

“那我能去別人的院子裏偷杯茶喝嗎”已經被資本主義壓迫慣了的孤影從善如流,抖了抖身上的雪,退而求其次,委曲求全問道。

心裏邊腹誹著,鳥不拉屎的地方,一個剛煉氣的修者,到底有什麽好看的。日日說是懸壺問診,也不過是給別人一口水喝,這比江湖郎中還離譜吧?

孤影甚至猜想,浮雪山上處處都能見被魔屍毒侵染的村民,反正他們總是會死的,這個庸醫才這麽久沒有被揭穿。

不過看來這裏也確實是魔屍毒的源頭。可顧流風發現了這件事情又能如何?青昭宗曾經最好的醫者是自己,連自己都不能自救,只能隔十日換一身血,顧流風只怕也已經做好了容霜至伴著玄冰玉茍活的打算。

顧流風卻是沒有應他,垂著眸。似是在細細思索著什麽,沈默了半晌,才打定了主意,跟孤雲道:“你去嘗一嘗,他給村民們喝的是什麽?葉冬青身上有一個秘密,他雖不能夠解魔屍毒,卻能夠保住別人的命,不然他爹也不會活那麽久。你要是查到了,便再也不用隔幾日換一次血了。”

“這樣的事情,咱們花錢買玄冰玉也能做到。”孤影撇了撇嘴,還以為有什麽好主意,站在寒風裏又哆嗦了一下,憤然吐出嘴裏的雪花,吐槽道。

“是嗎?”鏡子裏,顧流風闔上了眼眸,不置可否。“可你說的玄冰玉也是來自浮雪山。”

“你說,起作用的到底是玄冰玉還是葉冬青?”

“哦。”尷尬了不是。孤影訕訕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乖乖應道。

顧流風望了眼他不服的樣子,只得繼續道:“我欠葉冬青一個人情,你莫要做什麽過分的事,與他真的交惡了。”

孤影心說,好家夥,您上次咄咄逼人的時候,可一點都不像是您欠別人一個人情的樣子。

只他不敢回嘴,只能將鏡子收起來,邊翻著白眼,一個人苦命地朝著浮雪山深處而去。葉冬青那個人脾氣怪,住的地方也怪,偏偏要住在浮雪山的山根深處,害得自己要冒著風雪找好久。

寂靜的夜裏再沒有旁人,孤影一身黑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從容不迫地敲了敲門,帶著嘶啞的嗓音問道:“有人嗎?討口水喝。“

院裏沒人應答,孤影望著那院子裏粗糙到極致的結界,撇了撇嘴,足尖只一點,便輕易地繞過了結界進到屋外。只他剛進來便察覺到了一絲不對。鼻子輕輕嗅了嗅,如勾的眼睛裏一凝,再也顧不得什麽,大步朝著屋內走去。

待到看到了裏面的景象,只覺得後背一涼,迅速地在鏡子裏畫出一個顯影印,朝著顧流風面色凝重道:“主子,您得親自來看看。”

夜色被多年的積雪照得發白,宛如永遠不盡的黃昏,唯有站在浮雪山頂,才能罕見看到天邊夜與日在雪裏交替的樣子。葉冬青麻木地走在雪地裏,僵硬地推開自己家的門。在進屋的那一刻腳步一頓,轉身檢查了下自己出門前布下的結界。待到確定自己的結界無損才繼續朝裏走去。

最近這村子裏來了兩個修者,雖不知道修為如何,可也要小心起見。葉冬青邊想著,讓那雪輕落下的簌簌聲,淹沒在咯吱咯吱的腳步聲裏。

直到自己“吱呀”地推開了自己家的門,看到屋裏的景象。“爹!”一聲嘶吼,葉冬青腳下一軟,趴倒在了地上。

顧流風聊聊站在屋裏,平靜地望著這一切,眼裏一絲波瀾都無。

屋子裏,是一個極大的玄冰玉池。池裏躺著一位已經全身黑腐的老者,與其說是躺著,不如說是被固定在了池邊。尚有餘溫的水緩緩從他身上淌過後,便帶著些微的靈氣金光,再緩緩匯進池裏,重新從他身上淌過。每淌一次,那水裏的靈氣便更加濃郁一些,只是只有孤影才能看到,那靈氣裏夾雜著一絲黑氣,像是一條黑線一般,剔不出去。

孤影正俯身跪下替老者把脈,那漆黑的劍眉深深擰著,盯著老者渾濁發青的眼珠,觸了觸不怎麽明顯的鼻息,良久才艱難地站了起來。

“早就被魔屍毒腐蝕透了,身體裏有一個靈寶才活了這麽久,若是想要讓他繼續活著,倒也不難,替他洗經伐髓,硬生生地給他修為,興許還能再熬熬。只是……”孤影轉身朝著葉冬青,面露不忍道:“即便洗經伐髓也洗不去他身上的魔屍毒。魔屍毒已經深入骨髓了,他這樣活著也是生不如死,身為人子,你便忍心讓他繼續這樣下去嗎?”

“他不能死。他若是死了,其他人便連茍延殘喘的機會都沒有了。”葉冬青的身子顫了顫,閉著眼睛,別過臉去,朝著孤影重重磕下頭道:“仙君,救他一命吧。他不能死。”

“他為什麽不能死?是因為,你給村民們喝下,用來抑制魔屍毒的水,是從他身上得來的?亦或是,他身上的靈寶起的作用?”顧流風的聲音裏沒有一絲的波瀾,繼續道:“那玄冰玉呢?玄冰玉能夠抑制魔屍毒是為什麽?”

“是因為,它們也泡了你爹的洗澡水?”顧流風突然就笑了,只那笑意森寒,笑得人頭皮發麻。

“不管怎麽樣,救救他吧。他真的不能死。”葉冬青只麻木地磕著頭,本就發青的眼睛裏溢滿了絕望。“這村子的人都廢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染上了毒,他們離不開這個村子,離不開我爹,否則只會死得更快。他們只能像是行屍走肉般活著,可他們也要活著。每年都會有人來這裏收玄冰玉,我爹會將自己碰過的玄冰玉高價賣給別人。這些錢養著這個村子,能茍活一天,便是一天。他們都想活,他們不想死,那寶貝早就和我爹融在了一起,我摘不出來,所以我爹不能死。”

“你倒是對這村的人仁至義盡,為了他們甘願讓你爹做一個活死人。我前幾日要替你們離魂轉身,你也拒絕了,為了浮雪村其他人的性命,連自己和親爹的命也不要了,要陪他們一起去死?”

“我難道不想活,不想讓我爹好好活嗎?”葉冬青突然朝著顧流風吼道,那嘶啞的聲音像是野獸嘶鳴,帶著絕望的掙紮。“可,我們活了,其他人怎麽辦?”

“即便你和你爹舍生,他們也總會死的。”

“人都會死的。”葉冬青灼灼望著顧流風,一拳頭砸在地板上,那早就僵硬如墻皮的臉上似在抽動,堅持道:“讓他們多活一會兒。”

“讓他們多活一會兒。能活多久是多久。”

顧流風突然閉上了嘴。無盡的夜裏,門外的雪一直在下,顧流風擡眼望著窗外的風雪,翻湧出了那令人痛苦的記憶。

記憶裏,同樣的雪地中,這人身上穿著和雪一樣的白衣孝服,俯身餵給瀕死的他一口水,帶著比那天空還要低沈的聲音,低嘆道:“家父已亡,再無力回天。中了魔屍毒的,反正不日都要死的。我多活一會兒和讓你多活一會兒又有什麽區別?”

“既然沒有區別,仙君,你替我多活些時日吧?”

...............

顧流風的拳頭緊了緊,不知道多久,才垂下了眼睛,輕輕道:“你有一顆仁心,可你也該知道,我是商人。無利不起早,想要我幫忙,需得東西來換。”

“我可以幫你爹洗經伐髓,讓他盡可能活得長久。我也可以奉養你整個浮雪村的村民。讓他們,生有所終。”

“你想要什麽?”葉冬青那蒼青的眼珠裏總算是迸出一絲光亮,望向顧流風,緊緊問道:“你要什麽?”

“你知道嗎,種上魔屍毒其實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在魔界,如此陰邪之法,用的人也不多。而你們這浮雪村皆不過是一介凡人,卻無一幸免。”

“你爹身體裏的靈寶,護佑你們百年,也沒讓你們想通嗎?”

“你們之所以染上魔屍毒,是因為,這浮雪山下,是一個埋著無數魔屍的天坑。”

“當年的戰場血祭之地,哪怕被常年的冰雪覆蓋,逸散出來的魔屍,又豈是你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能夠承受的?”

“你不是問我想要什麽嗎?”顧流風聊聊站著,望著那索寂的門外,聲音像是落雪一般輕盈,卻帶著十足的寒涼。”我說過的,我要你整座浮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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