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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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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霜至頓在門口明與暗的光影裏, 帶著斑駁難明的神情,沈默了一瞬,才接過遞來的不明材質的書信。目光流連在那沒多少的蒼勁字上, 似是受驚了般,不住地眨著長長的睫毛。

帶著忐忑與好奇,哆嗦著手,打開了書信。

顧雲庭修為已被毀三十年,早與普通人無異,再不能同其他修士一般隨意使用靈力。顧流風這才會千裏迢迢地給他送一封,不能用靈力打開的信。正因為不能用操控靈力看完即毀,這才得以保存到容霜至得以看到的時候。

白紙黑墨寫得遒勁有力,像是顧流風這個人骨節一般, 帶著股堅韌不拔的韌勁與狠意。字裏行間,沒了那人永遠掛著的做作的冷淡假笑, 反而帶著股從未言說過的卑怯與誠摯。像是誤落在指尖的一片雪花,融掉了冰冷,便盡是溫暖的潮意。

容霜至一個字一個字戀戀不舍地看完,色若春華的臉上終是露出了一絲淺笑。他將那書信折了折,貼身收進了腰間, 才對顧雲庭粲然道:“多謝。”

山間的積雨初霽, 雲下霧霭未散, 在陽光的照射下, 門外浮光閃彩,似容霜至那靈動的桃花眸般光彩瀲灩。

“只,我有我非做不可的理由。”

………………

容霜至等到半夜的時候才摸上了醉花峰。

深夜裏, 寒風寂寂, 頭頂的雲在昏暗的月光下大片大片飄過, 遠沒有白天時候的遼闊疏朗。

吉光殿還是往常的樣子,孤寂又清冷。容霜至循著記憶剛踏進去,便看到門內站了一人。白衣皓首,面龐冷峻,許是容霜至剛進來就被察覺到了,站那裏已經良久,白衣和帷幔被夜風一起吹動,帶著股難言的孤獨。

“何事?”容寒率先問道。

“沒事不能來嗎?”容霜至默默走近,微微吸了一口夜間的涼氣。而今經脈裏空蕩蕩,還是有些抵不住那明晃晃的強者威壓。因著艱難,那清泠泠的桃花眼裏浮起一層水霧,波光瀲灩,罕見地掛上了些少年人才有的稚嫩和怯弱。

“可以。”無濟仙尊似有些意外,那雙淡漠的眼睛終於落在了容霜至的身上,抿著蒼白的薄唇,冷淡應道。

明明全身上下連隨便縛住白發的帶子都是白的,卻因為那張充滿壓迫性的臉,活生生增添了幾分顏色。

“那,我能進去嗎?”容霜至嘆了口氣,想到自己欲問出來的事情,還是硬著頭皮不客氣問道。

“可以。”

這裏和自己的記憶中並無二致,墨玉為棟,卻掛滿白色的雲緞。黑白的極致反差,讓這裏顯得空曠且單調,像是容寒這個人,明明看著精致,內裏卻空蕩得厲害。

倒是兩邊的窗戶卻開得極大,在窗口處兒似是陽臺一般,鋪了個平臺。容霜至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才在容寒坐上主位的時候,沿著窗邊,坐上了窗柩上。沒有辦法,空蕩蕩的大殿,到處是飄動著的白緞,連個適合落腳的地方都無。

“你,來做什麽。”容寒望著少年跳坐上窗柩的時候一楞,片刻間便又回覆了平淡的樣子,只淡漠的聲音輕了幾分。

“前段日子,宗內來了個顧先生,似乎地位尊崇,你可與他相識?”容霜至半靠在窗柩上,還是撿了個最謹慎的問題問道。

“認識。”容寒應道。“顧流風,顧家人,很有錢。”

“還有嗎?”容霜至抽了抽嘴角,沒想到容寒對他的印象是膚淺的有錢。有些不死心地追問道。

“沒了。”

“哦。”“那,你是如何認識他的?”容霜至小心翼翼地望著容寒的臉,繼續問道。

“托他辦一件事。”容寒想了想,望著容霜至臉上忐忑的神色,還是老實答道。

“能告訴我你托他幹了什麽嗎?”

“不能。”

“哦。”容霜至嘆了口氣,只也不氣餒,眼睛一眨,退而求其次問道:“你給了他什麽報酬?”

主位上的人沒有說話,淡看著他,眉間帶著些許的猶豫。

容霜至卻是因為他的猶豫心中一慟,緊張地屏住呼吸問道:“一道你的劍招?”

“你怎麽知道?”容寒臉色突然一變,那向來淡漠的眼睛微微瞇著,刀鋒般的眼神朝著容霜至掠去。

“那日,無憂谷異變的時候,我就在那裏。親眼看著他放出一劍,直將結界破了一塊。”

“我早就疑惑了,如此重要的結界,為何被人捅破了,哪怕及時覆原了,也不至於在宗內連一絲波瀾都未起。直到今天,我才徹底明了這其中的玄機。當日顧流風破了護山結界,本該最先察覺到的,便是當時正在守山的你。你不起疑,是因為,你從察覺到的那刻,便意識到了,這是誰做的,並因為某種說不出口的緣由,選擇替他瞞下。而眾人事後不起疑,是因為你接踵而至的兩劍,讓他們以為,結界是你憤怒之下不小心捅破的。”

“我本以為,這件事,是你與他一起提前合謀,因為涉及你,所以並沒有作聲。不過,再細想想,以顧流風的縝密心思,若他並沒有告訴你緣由,用你的劍招去破護山結界,順便提醒你,這是他幹的,讓你莫要聲張。這好似,也能說得過去。”

“不管如何,他的目的達到了。青昭宗其他人沒有察覺到異樣,你也確實因為有求於他,沒有揭發他。”

“所以,父尊,我想問問你。你當日發現他用你的劍招破了護山結界的時候,可意識到,他在做什麽?”容霜至條分縷析地一點點挖到這裏才頓了頓,頗有些覆雜地望著他這個名義上的父親。

心裏卻是嘆了口氣,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若是知道了,又怎麽會還像現在這樣淡定?

原主的記憶裏,這位父親從來都是這幅沈默寡言,冰冷如霜的樣子。對他同樣愛答不理,沒什麽感情。

可容霜至知道,書中,無濟仙尊在他被逐出宗門的時候,寧願自剖丹田,拿自己的靈力灌滿功德杯,替他求情。

更知道,原主屋內地道的盡頭,是一方枯院。人人都說無濟楠仙尊在自己道侶死後,道心已散,陷入癡妄,幾近瘋魔。卻不知道,那人在無數次悄悄落在那方院子房頂上,絕望又孤寂地凝望著那一方月亮。

無濟仙尊沒有陷入癡妄,他知道那人已死,他只是舍不得面對這人已離去的事實。

那個殘破的院子,百年前那院子裏住著的叫文瀾的弟子。自從他死後,那一劍神威,赫赫有名的無濟仙尊至此白頭,在醉花峰裏百年如一日地守喪。

現在,容霜至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容寒既不願意脫去這一身喪衣,卻也只是靜靜無望地空對著月亮。

因為他的道侶,是為黎明百姓而死。行了大善,全了道心,死得其所。

當連死亡都意義匪淺的時候,似乎連不舍得都成了不該。

所以,容霜至猜,容寒定然不知道那個秘密。他眷戀百年的人,變成了一具魔屍,被埋在無憂谷,尚剩下一縷生魂,和屍體一起,被苦苦熬煎。

直到在百年之後被顧流風從他眼皮子底下挖了出來。

果然,容霜至莫名其妙的問話讓容寒一楞,一絲不茍的白衣沈重地掛在身上。眼裏終是透著股疑惑,利落答道:“本尊,不知,也不想知道。只是你為什麽會去那裏。”

“我是陰差陽錯的誤入。並無特別的原因。”容霜至坦然答道,望著容寒的樣子,突然有些於心不忍。

曾經的真相,早已經被黃土掩蓋了百年。即便生魂還在,自己鍥而不舍地將他刨出來,或許,也挽救不了那人的生命。

更或許,得到的答案,也不會如自己想的那般一樣。只會將容寒不堪回首的記憶重新提起,撕扯出淋漓的傷痛。

容霜至躊躇了一瞬,才重新開口問道:“你若是什麽都不知道,就算了。但你能不能給我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我要你一滴心頭血。”容霜至擡起眼睛,輕輕道。

“要我心頭血做什麽?”容寒皺著眉,起疑問道。“你為何知道顧流風的這麽多事。可他並非常人,你莫要去招惹他。”

“並非是為了去招惹他才要你的心頭血,我有我不能說的理由。”容霜至咬著唇,頗為心虛的望了一眼容寒,輕輕道:“從小到大我未曾求過你什麽,這一次就便當是我求你。”

容寒一楞,抿著薄唇望著容霜至清淩淩的眼睛,沒有立即說話。

他將容霜至帶回宗門,本就是陰差陽錯。只是這麽多年,容霜至也確實未曾要求過他什麽。一不留神,他已經長得這麽大了,過了求人撒嬌打滾的年紀。

“我托顧流風替我尋回道侶的屍體。作為代價,給了他我的劍招。至於他怎麽用,與我無關。”容寒靜靜跟他道。“不過,顧流風這人沒有傳說中的那麽靠譜。前些陣子與我說,發現了我道侶的線索,可自從來了青昭宗之後便杳無音信了。身為商人,卻失信於人。更何況,他的修為連我都看不出。此等行徑的人,你莫要和他有牽連的好。”

容霜至:“…………”那可不是杳無音信,那是不敢告訴你真相吧。

容霜至沒有想到,顧流風還有被冤枉的時候。可對著容寒,又確實不忍心將真相說出口。只能虎著臉應道:“這樣的人實在卑劣無比,我定謹記於心,不與他有牽連。”

“嗯”容寒下巴微微一擡,似是滿意了。“既然這樣,我沒什麽可說的了。你走吧。”容寒說完,再無耐心,一手撣起袖子,便卷起一陣淩厲非常的風。

容霜至還未叫出聲來便察覺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從空中往外飛去。像是一顆炮彈,在森然靜寂的黑夜中快速劃過,“砰”地一聲,落在一峰之外的地上,留下了一個頗為堅實的印記。

那天晚上,許是不少的弟子都能在深更半夜裏聽到哀絕非常的叫聲在山澗裏回蕩,久久不散。

容霜至直到半個時辰後,才緩了過來,一手捂著自己屁股,面目扭曲地瞪著醉花風的方向。

所以,我要的心頭血呢?

沒有想到第一次求家長,卻是這樣的情況。容霜至氣急敗壞,剛下擡手豎個中指,卻看到手腕上不知道何時綁了一個細口小瓶。

不由得瞇著桃花眸,彎著眉毛,欣然一笑 。

小瓶裏,是滿滿的紅色血液,蘊含著強大靈力,隨著容霜至的手腕輕動,微蕩起點點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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