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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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的房門在夜裏一般是敞開著的,透過門框,是灰藍色的墻壁和鑲嵌在棚頂的廊燈的微弱光線,江宴升的目光投向視線所及之處,毫無睡意的感受著身後人平緩的呼吸,不知過了多久,光線照不到的黑暗之處也漸漸露出灰藍色樣貌,陽光也停在門前地板上,他微微動了動,從束著他的懷抱中脫離,仍扯著方展搭在他腰上的手,將自己換了個方向。

方展是被小少爺的動作鬧醒的,還沒睜眼,就感覺到某人似大型犬一般的舔咬,從額頭到下頜,又濕漉漉的帶到手指,他將頭埋在這人胸口,嗓音沙啞懶散,

“寶貝兒,你是只小狗嗎?”

江宴升想將他推開,等他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他自己。

方展卻又摟著他的腰,在他胸上蹭了蹭,隨後又安靜了一會,才不滿的嘆了口氣,直接坐起了身子。

小少爺一夜未睡的眼底帶著幾分紅血絲的痕跡,方展見到,以為他是昨晚太累的緣故,下床穿上拖鞋,整個人已經徹底清醒過來,

“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麽?”

江宴升不動聲色的提了提被子,嗯了一聲。

方展走出房間,將他放在衣帽間的箱子打開,攤平放在地上,等江宴升出來時,裏面的東西已經整整齊齊似經歷過閱兵般被放在箱子旁邊。

方展擡頭看他,

“只有秋季的衣服?”

江宴升:“其他的可以去了再買。”

方展沒起疑心,

“這樣也好,你那邊的宿舍我查了下,不讓外人入內又沒電梯,你自己拎著不方便。”

他想了下,又道:

“要是不想去,找到合適的房子前住酒店也可以,就是那個學校挺偏的,你去上課沒有車的話有點麻煩...對,也該先買輛車。”

江宴升聽他像囑咐從未出過遠門的孩子一般想到哪就說到哪,眼波微動,隨後笑道:

“阿展,我已經二十五了。”

方展停了一下,嘆,

“是啊,你才只有二十五歲。”

江宴升覺得他的語氣不太對,剛要詢問,就見他起身出去,過了一會拿了個杯子回來,然後挑眉對自己笑,

“被你嫌棄說我窮的杯子。”

江宴升:“...”

他將拿出去的衣服一件件放了回去,又抽出一件面料柔軟的高領毛衣,將杯子放在衣服中間,用衣服裹住成一個圓柱形,塞到了箱子邊角的地方。

他擡起箱子的半邊,將要合上,擡頭對小少爺笑,

“當時我拍下來,其實是想送給我爸的。”

江宴升盯著他,沒說話。

方展也沒解釋為什麽沒送出去,看著那個衣服卷成的小小一團,道:

“我曾經一直想討好他。”

不止是方父,還有外公,還有江齊,上輩子外公在第一次送他去療養院前,面色嚴肅的推開自己去拽他胳膊的手,對他講,他很愛自己,但是他沒辦法,他叫他的名字,告訴他,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

自己救自己。

一語成讖。

江宴升仍記得方父揍了方展一頓的仇,他不知道肆意評價別人父親是好還是不好,便只勸慰,

“有些人本就不配做父母,不是你的錯。”

方展扣上了箱子,嘖了一聲,擡頭沖小少爺眨眼,

“所以東西就該給能珍惜它的人。”

江宴升眼中貪戀更盛,又夾雜著一抹不易察覺的陰翳。

待吃過早飯後,兩人一同前往機場,即便並非假期,停機樓外的車輛依舊斷斷續續的沒有中斷,裏面人來人往,方展在車內任小少爺向他討吻,幫他整理衣服,

“寶貝兒,雖然我也很想和你多呆一會,但是再不去你就來不及了。”

行李箱很小,軲轆在大理石鋪成的地板上滾動又轉彎,方展站在原地看著小少爺在值機臺前頻頻回頭看他,將要去過安檢,又拎著行李在原地躊躇,他以為江宴升是不舍,便上前快速的抱了他一下,在路人視線掃過來前又分開,

“記得每天視頻給我。”

江宴升應下,經過安檢,又回頭看他,然後終究是什麽都沒說。

方展看著小少爺的身影消失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好像兩人自重逢後就沒相距過這麽遠的距離,也沒有分開過這麽久的時間。

突然跟著自己的小尾巴離開了,還有點不太習慣。

但這種感慨只是一個念頭,下一秒他就轉身開始認真投入到了掰倒喬睿的進程中。

販毒是重罪,緝毒卻也是難事。

喬睿中間似是察覺苗頭不對,停下倒賣,耗費的時間便越來越長,不過也似乎是忙著去查誰在背後整他,便將方展放到了一邊。

方展樂見其成,斷斷續續的過了一個月,中間夾雜著小少爺和他視頻帶他看學校,給他看宿舍的環境,又到租了房子給他展示臥室布局,蕭曉也從蕭家被放了出來,見到方展的第一句便是,

“草,你為什麽不來救我。”

方展:“...蕭大哥不是說你挺能耐的,搞得蕭叔叔都不敢揍你?”

“但是我他媽的被斷網了啊!!你知不知道一個月的時間有多重要,抄底石油可能變成反被抄家,合作公司可能信譽危機迅速倒閉,我的股票...”

蹲在電腦前的蕭曉頓了一下,

”哇哦,比特幣竟然瘋漲了這麽多。”

方展:“你買了?”

“沒,被抓的那天晚上我情急之下給賣了。”

方展:“...”

蕭曉趴在桌子上,郁悶的連一向吵人的嘴都懶得張開。

方展合上報表,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像是在下什麽重要的決定。

他起身,摸到了口袋中的打火機,沒有拿出來撥弄,但是指腹在上面輕輕的反覆摩挲著,等蕭曉重新擡頭,就見他靠在辦公桌上,審視著自己。

蕭曉背後一涼:

“...我剛從家出來,我可沒惹你啊。”

方展有一秒鐘的心塞,但很快又嘆了口氣,認真的問:

“你有沒有想過...接手凱諾?”

蕭曉大驚失色,

“我沒有,我絕對沒有這種心思,我到現在還頂著個總監的名呢,連副總都沒要。”

方展:“...”

他冷哼了一聲,

”出息的你。”

蕭曉見他表情的認真不似作偽,狐疑的問,

“你該不會...等等,讓我再查一下,難道小醜竟是我自己,你一個月就把公司搞破產了?也不對,你控股那麽多公司呢,怎麽可能。”

方展不再和他玩笑,

“不是全權交給你,只是我想退居二線。”

他最近其實就已經在有意的減少自己工作量,推掉應酬,只去做些重要的投資決策。

江宴升就算遠離了刺激源,也終究是需要治療的,他離他太遠,並不放心,至少在確定他穩定治愈之前,他不想再一周七天的全世界飛來飛去,忙的腳不沾地。

蕭曉也收起了誇張的反應,

“原因呢?”

方展實話實說:

“江宴升去美國上學,我不放心他一個人。”

“...”

蕭曉起身就過來搶他的手機,兩人進入社會後就彼此知道對方的密碼,方展趕在他動作之前把桌上的手機壓在手下,

“你做什麽?”

蕭曉冷笑了一聲,

“我做什麽?我還想問問江宴升對你做了什麽?怎麽,追到人了還想玩PUA那一套?下一步要求你什麽,是不是就該要求你像他之前包養的那些...”

他猛的停下折辱,沈下了臉,

“把你手機給我,你現在不讓我問他,我也自有辦法能要到他聯系方式。”

方展扶了下額頭,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他...”

“那就是跟你賣慘?你怎麽不長記性,就愛吃這一套?”

方展接著說了下去,

“他身體不好,我不放心他一個人,而且退居二線只是暫時的,等他好了,我就回來。”

蕭曉問他,

“你知道你現在就是凱諾的招牌吧,你知道凱諾正在上升期吧,那你知不知道下面有多少人等著把你拉下神壇,知不知道投資最重要的就是比人提前一步的信息,就這些,你出國了還能做到麽?”

方展沒出聲,第一次被他教訓的沒有反駁。

但是他很堅持,

“江宴升對我很重要。”

蕭曉氣極反笑,

“你他媽把你腦子裏的水晃出去再跟我說話,我真是小瞧他了,怎麽說,不愧是縱橫情場的江少,我竟然忘了你是個什麽德行,能覺得他比阮落安全。”

方展:“...你冷靜一下。”

蕭曉松開去搶手機的手,站的離他稍微遠了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在房間裏轉來轉去。

方展趁機緩和氣氛,想暫時結束這個話題,

“我也沒說現在馬上就走,至少也會等miller的事情結束,凱諾這層門檻邁過去再說,你也不用著急...”

“少拿你對外人那套官腔糊弄我。”

蕭曉冷靜下來,打斷了他,

“至少?我看你是miller的事一結束就跑還差不多。”

他坐回沙發下的地毯上,重新打開了自己的電腦,

“算了,你決定的事我也攔不住你,你自己定吧。”

然後便好似真的不再生氣,重新啪嗒啪嗒的按著鼠標。

方展感覺像和人吵著吵著架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叫了一聲,

“蕭曉?”

蕭曉看了他一眼,

“中午請我吃頓好吃的,給我洗洗塵,你不是最愛琢磨那些了麽。”

方展:“...哦。”

雖然氣氛有點怪怪的,但沖突也真就停止了下來,方展琢磨著自己莫名輸了一頭的感覺到底怎麽回事,事後想想,可能是因為自己也覺得理虧...?

總之,一切仍有條不紊的進行,他一邊忙著喬睿的事,一邊飛去其他城市想將手中其他的項目做個收尾。

中途他總覺得自己被人尾隨了一般,有道視線一直糾纏在自己身上,因為喬睿,他也不得不多留個心思去擔心自己的安全,便找航空公司調了旅客名單,又將名單發給了喬淵九,讓他看看有沒有異常。

結果那種被監視的感覺依然在,喬淵九卻給他發消息講名單上的都和喬睿沒什麽交集,又發語音,說最近除了他們也有人在和喬睿掰手腕,喬睿現在□□乏力,對航線盯的也寬松了些。

方展聽他說出掰手腕的那位的名字,發現竟然也是熟人。

不,是上一世的熟人。

他的想法在心頭一轉,也就放了回去。

但即便喬淵九說沒異常,他也一直對那種被盯著的直覺帶了幾分警惕,一直到喬睿又運了批貨,收網結束,他剛放松的神經就被因為喬淵九的話又繃緊了。

電話那邊還帶著警鳴聲,似是信號不好,喬淵九的聲音也斷斷續續,

“江——怎麽會出現在這,是——跟他說的嗎?”

方展又問了一遍。

“江宴升,是不是你叫的——他——”

他已經聽清了那三個字,一種大膽的想法也浮在腦海裏,但還是辯解,

“他昨天還和我說要參加辯論賽,你是不是看錯人了?”

那邊不知是沒聽清還是徹底沒了信號,電話被強行中斷,過了一會兒,發過來了一條地址。

從市中心趕到郊外,繞著山路抵達一處海灘,往日人煙稀少的地方現在已拉上了警戒線,破舊的木屋和倉庫在岸邊堆積著,方展想要靠近又被攔下,喬淵九正和一個穿著警服的人說著什麽,見他過來,招了招手。

攔著他的人松開了手,他的視線卻停在旁邊一個亮著燈的木屋裏沒有動。

暖黃色的光在深藍色的黑暗中異常明顯,警笛閃爍,他看到屋裏的人也隔著幾分吵鬧的人群看了過來。

視線甫一對上,方展轉身便走。

江宴升也看清了他的模樣,從凳子上一下子蹦起,揮開正替他擦藥的醫生,襯衫也沒穿上,露著一條胳膊就朝方展跑了過來。

“阿展。”

方展越走越快,已經拉到車門,手腕被人扯住。

離得近了,就能看清他側臉的淤青和身上狼狽,小少爺雙手死死的攥著他,

“你聽我解釋,我不知道你們兩個什麽都沒有,我太愛你了,真的,你也愛我,你也喜歡我不是嗎,阿展,你對我最好了是不是,我之前懷疑你真的不應該,但是你看咱倆現在一點誤會都沒了,這不是皆大歡喜嗎,你聽我說,要不是喬睿那孫子把聊天記錄發給我,我今晚也不會出現的,阿展,你不想見我嗎,我們現在就一起回家。”

他的語速非常快,如同開了倍速一股腦的往外吐。

方展冷靜的看著他,

“你今晚不出現的話,是出現在哪?在美國?還是偷偷跟著我?”

江宴升一改陰郁的態度,完全沒察覺到危險般還露出一抹喜色,

“你知道是我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感覺到我,畢竟你對我那麽好,那麽喜歡...”

方展沒忍住,一拳打在他腹部上,罵道:

“江宴升,你真他媽...”

你他媽的怎麽能這麽混蛋,你他媽的就是爛泥扶不上墻!

江宴升被打了仍未松手,旁邊有警察註意到異常,喬淵九跟著看了過來,但瞧清楚狀況,怕殃及池魚,攔下了想上前勸解的人。

方展看著仍像陷入某種喜悅的高峰的人,問,

“什麽時候,你什麽時候懷疑的?”

江宴升避而不談,

“不管什麽時候懷疑的,但現在我已經知道你不喜歡他,都是喬睿在騙我了,你不能因為這件事生氣,我...”

“喬睿給你發了消息?離開國內之後?還是更早之前?那天宴會?”

方展一句比一句平靜,他看到自己說到宴會時,江宴升明顯僵了一下的身體,反而笑了,

“江宴升,你就問我一句,有那麽難麽?”

他用手去掰江宴升死死攥著他的手指,骨節間泛起青白,見他仍然不松,便又踹了他兩腿間一腳,最後江宴升幾乎是被拖拽在地上,喬淵九也開始猶豫要不要過來勸架時,方展松開了掰他的手,

“你起來,我帶你回家。”

江宴升結結巴巴,

“你、你不騙我。”

方展嗯了一聲,

“這周圍這麽多人呢,算什麽樣子。”

江宴升試探般緩緩松開,方展猛的甩了他一下,又將他重新拽住的外套脫了,打開車門,發動車子,一氣呵成的走了。

倒車鏡裏是黑暗中小少爺狼狽的快哭出來的模樣,但是沒有多看一眼,冷著面色繞著海邊開上了公路。

海風將他半邊襯衫吹的鼓氣,江宴升紅著眼睛,似失魂般呆立了半晌,隨後陰狠的瞪向了旁邊看過來的人,

“看什麽看?沒見過人吵架麽?”

喬淵九對晚上這出戲目瞪口呆,他在方展走了之後便及時收回了視線,但還是控制不住好奇,用餘光掃到了他快步邁回剛才那個木屋的身影。

他竟然有些不確定了,江宴升竟然也會這麽...這麽...

他一時找不出來合適的形容,但他竟然覺得那個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能是想關上門來哭一場。

畢竟他...看起來好像隨時都要倒下去。

木屋裏潮濕且明亮,但裏面的人卻沒有癱倒,也沒有如喬淵九想象般落淚,只用手死死的抓著頭發,眼眶發紅。

因為他清楚,會哄他的那個人已經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就和好!!感覺都沒展開虐,不知道會不會突兀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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