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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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漸漸變成大雨,使賓館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氤氳著山間青色。

在房間裏耽擱三天後,小少爺終於耐不住性子,驅車前往鎮上尋歡作樂,在淩晨又換了一輛黃色超跑回來。

開在鄉間土路上,也不見心疼,張揚地在樓下按了按喇叭,給方展發消息,

“Gran Turi□□o,落地兩百萬以上,書記家的公子真有錢。”

過了一會兒,樓梯上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地板響著又和關門聲洗漱聲混在一起。

最後是自己手機的消息提示音。

不用猜也大概知道是什麽內容。

方展側臥在床上,將kindle向後翻了一頁——

一個不願意自我辯解的人,人們對他產生的看法更受他青睞。他死去時,唯有他始終意識到自身的真相—— 這種慰藉何其空虛。

目光停留片刻,合上保護套的蓋子,扔到了旁邊的床頭櫃上。

天氣預報從連著一周的多雲變成了連著一周的小雨,王助理早上給方展匯報時也顯得有些沮喪,看著外面的瓢潑大雨,小聲嘀咕,

“天氣預報還不如改名天氣猜猜猜,我的眼睛都比它現在的狀態要準。”

燕城下面11個鄉鎮,118個村,瓴方投資的是是其管轄下比較發達的豫龍鎮,選的幾個村子也都是通了路或者政府將要修路的。

本來想著直奔最中心的周家村,在原有策劃的各種分析數據上進行實地調查再整改,最多待上一周,把攤子留給江宴升和助理,自己就可以先撤了。

卻忘了再發達也是矮個裏面拔高個,窮鄉僻壤,沒有獨立的天氣預報,算是失誤,也算是沒有辦法的意外。

蕭曉不知情況,在微信上給他發消息,

“你和那位少爺待的怎麽樣了,他沒仗勢欺人給你難堪吧。”

方展回他,

“上班時間摸魚?”

蕭曉似是無語凝噎,過了好久才回了一個用手懟人的表情包,

“萬惡的資本家。”

方展眼中的笑意一閃而過,將手機放回桌上,

“去把江宴升叫起來,我們出去轉轉。”

王嫣又看了眼窗外,遲疑地問,

“要打電話通知一下村長麽?”

方展托人打聽了兩天,也沒聽說豫龍鎮這邊有什麽隱藏的坑,但出於直覺,他並不想讓官場上的人跟著,於是拒絕了。

王嫣點點頭,退了出去。

賓館的老板一家是本地人,這棟小二樓的木房也是他們自己的住處,方展他們三人下樓正趕上一家人圍著桌子包餃子。

老板妻子,再加上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老板妻子聽到動靜也沒擡頭,低頭搟著餃子皮,一張一張疊在菜板上,旁邊較大的女兒將面皮撿起,放餡,捏邊,再擺好,看著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動作卻十分利落。

倒是兩個比較小的孩子好奇的看了過來,男孩子直接蹦到江宴升面前,

“外面那輛車子是你的不?”

另一個小女兒忙攔著他,腿腳有些一瘸一拐,

“小東,阿爸說不讓…”

男孩一把將她推到了地上,吐了口唾沫,

“小婊/子,別拿你的臟手碰我。”

女孩的頭撞在木板上,咚的一聲,又像是習以為常地慢慢爬了起來。

方展和江宴升的臉色瞬間變了。

老板聽到動靜忙從另一間屋子裏出來,見狀將男孩向後拉了一下,用身體擋住了,又朝他們三人笑,

“外面下這麽大的雨,你們這是要去哪啊?”

江宴升走下最後一步臺階,在被忽視的女孩面前蹲下,又用手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半蹲著與她平視,

“頭疼嗎?”

女孩害怕的向後退了兩步,露在外面的手努力往已經露短的衣服裏縮著,搖了搖頭,不吭聲。

江宴升從口袋中套出皮夾,指尖在一百元的紙幣上一頓,掏出了一張五十的,遞到了女孩面前,笑道:

“諾,自己拿著買點好吃的。”

一直在老板身後掙紮的男孩掙脫出來,上手欲搶,

“果真是小……”

江宴升早有預備的抓住了他的手,順便一扯,將他兩只手束在一起用一只手按住了,

“和你妹妹道歉。”

“她才不是我妹妹,就是小婊/子,小婊/子,你撒開我——爸!!”

男孩像個泥鰍一樣攤在地上使勁掙著,老板的兩眼像是要噴出火來,

“你這是什麽意思?別以為我們鄉下人好欺負,一個大男人和小孩計較什麽。”

男孩被扯得急了,一張嘴就想咬在他手上,江宴升松開了手,又把人絆倒用腿壓住了。

手裏的錢扔在地上,

“和你妹妹道歉,我就把錢給你。”

男孩幹嚎著,江宴升又慢悠悠地抽出一張紅色的扔到了地上。

一張,兩張,三張……

老板的眼睛從兒子身上也跟著移開了。

一直到第七張的時候,江宴升作勢要將散落的錢收起來,

“不道歉就算了。”

男孩察覺到父親沒有幫他的意思,幹嚎聲漸漸小了下來,雖然還叫著,眼裏卻是一點淚都沒有。

老板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摔倒的小女孩,不情不願地道:

“東東,道歉!”

男孩又要開嚎,卻被自己的父親輕踹了一下,叫聲戛然而止,這回是真的哭出來了,像很害怕父親一樣,抽噎著,

“我錯了。”

“說,妹妹我以後不會再罵你了。”

“妹妹我不會再罵你了,”

“要是我再罵你,以後就永遠尿褲子,娶不到媳婦,生不出兒子。”

小男孩根本不懂媳婦和生兒子是什麽意思,這話江宴升卻是盯著老板說的。

一直沈默的方展聽到小男孩磕磕巴巴地又重覆了一遍,這才出聲叫了停,

“江宴升,該走了。”

江宴升松開壓著男孩的腿,想伸手揉揉小女孩的頭,囑咐幾句。

手伸到一半要碰到時,看到女孩渾身一顫地模樣又停了。

最後半跪著,用手在她頭上輕拍了兩下,站起了身。

王嫣站在方展身後,一臉興奮,要不是顧忌老板在身邊,大概能直接吹一波彩虹屁。

雨還在下著,方展撐起一把黑傘邁出了木門,前腳剛落到地上,另一個人就地擠了進來。

方展瞥了他一眼,

“你的傘呢?”

“壞了。”

擲地有聲,說得坦蕩。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江宴升能聞到旁邊人身上傳來的清冷松香,好像方展的每一件衣服上都是這個味道。

他私心裏覺得這個香味與方展的性格並不相符,但轉頭見他清清冷冷的側臉,又覺得有趣。

這個人表現出來的總和內裏不太相同。

看似隨和無害,實際殺伐果斷難伺候的很。

江宴升的目光直白又不收斂,方展沈吟片刻,打破了兩人間的安靜,

“那個女孩的手腕上有瘀痕,你今天逼著老板兒子道了歉,以後也顧不上她,沒準還會讓老板更生氣,對她對我們都不好。”

這種家事如果不是當事人自己反抗或者醒悟,外人很難插手。

江宴升道:

“那你怎麽不阻止我?”

為什麽不阻止?

自然是他心裏也覺得憋氣。

江宴升似知道他的想法,靠他更近了些,手試探的握在傘把上面,也順勢握住了他的手。

然而方展並沒慣著他。

突然失去控制力的傘被風吹的歪到了一遍,積攢在傘面的雨水成了流地順著傘骨落下來,劈頭蓋臉地澆到了江宴升的頭上。

“……”

王嫣在後面跟著,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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