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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風暴之主(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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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魚先是楞了會,她像是有些茫然,在原地不自覺地走動了幾步,再然後,她轉過身來,用疑惑大於激動的語氣問陸千秋:“如果您不與我們簽訂契約的話,那我們還有什麽用?”

“誰知道呢?”陸千秋笑了起來,他沒有用一些很有道理的話來勸告這些人魚們,只是非常簡單地回答道:“這大概需要你們自己去尋找吧!”

陸千秋離開這處冰原的時候,所有的黑尾的人魚都來給他送行,他們密密麻麻地浮在冰面上,一動不動地望著銀鴉號遠去,他們有些持著守護族群的叉子,有些互相依偎在一起,北方的太陽就這樣從他們的後方照射過來,照在銀鴉號鼓起的風帆上,將之渲染得溫暖又傳奇。

陸千秋站在後面,沖著它們擺了擺手。隨著船只的遠去,陸千秋返回進了船艙裏,而就在這時,那只老邁的人魚忽然撫胸行了個禮,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魚向著他離去的方向彎腰,一直到銀鴉號徹底從它們的眼中消失。

陸千秋走入船艙的時候,馬修·戴維斯已經從昏迷中清醒了過來,他將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將那身黑色的西裝也整理得沒有一絲褶皺,他見到陸千秋的時候,立刻就將手裏的書放了下來,他十分恭敬地在陸千秋面前躬下身,想要去親吻他的手背。

但陸千秋從他面前走了過去。他走到書桌的後面,坐到了自己往常坐的那把椅子上面,他用一中奇異的眼神看向馬修,直讓馬修以為自己有哪裏做得十分不對。

“殿下……”他以為陸千秋依舊是在抗拒著潮汐帝國給他帶來的一切,他心中苦惱著嘆息,為自己之前的失策感到悔恨無比。

而恰好陸千秋也提起了那個導致了一切的組織的名字,他將一直以來的疑問向著這位潮汐帝國遺留下來的臣子拋出:“紅雀會為何會一直想要找我們的麻煩?”

馬修精神一振,他立即回答道:“那是因為在帝國崩滅的時候,代表著皇帝威嚴的‘海皇權杖’一直都沒有被找出來。”

“‘海皇權杖’是帝國最有名的一件規則級奇物,”他凝視著陸千秋道:“‘誓約的寶珠’雖然也是帝國強大的一項保障,但它使用的條件太過苛刻,失敗的後果也讓人難以接受。並且,它早在‘昏王’沈船的時候就隨之一起消失,自身也只是收容級別的奇物,所以遠遠沒有海皇權杖來的重要。”

“它是當年開國者留下的神器,”馬修·戴維斯斬釘截鐵道:“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落到紅雀會手中的寶物。如果您想要……我是說……如果……”

如果您想要覆國的話,有了權杖的幫助,一定能消除很多的困難。

馬修·戴維斯想要這樣說,但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知道陸千秋的心不在此,他若是說得太過,只會惹人厭煩。

不得不說,馬修·戴維斯將覆國一事看的太重,已有走火入魔的趨勢,所以他容不得自己有一絲的不對。

陸千秋不置可否,他接受了馬修·戴維斯的說法,但在心中,他隱隱覺著,這件事恐怕沒有馬修說的那麽簡單。

“你聽見過歌聲嗎?”陸千秋忽而問道。他今次歸來之後,問出的問題十分的直接,沒有旁敲側擊,也沒有不斷地暗示,就這樣徑直問出口。

“什麽歌聲?”馬修·戴維斯面露迷茫。

陸千秋解釋道:“服用了魔藥以後,會在進階的時候聽見有人唱歌,那應該是一位女士,你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嗎?”

馬修·戴維斯死死地擰住眉,他沈聲道:“不,我從來就沒聽到過什麽歌聲。”

“是嗎?”相比較於馬修的嚴陣以待,陸千秋倒是頗為放松:“看來這聲音應該是因人而異,或許有什麽特定的條件。我和潮汐帝國的牽絆並不深厚,也許是從血脈中流傳下來的詛咒也說不定。”

陸千秋低低笑道:“這個世界中的神秘總是這樣危險又麻煩,或許你以為你看清了一切,但那其實只是迷霧給你呈現出來的幻象……你說是這樣嗎?法比安·雷克?”

馬修·戴維斯一臉莫名,他望了望周圍,十分戒備道:“有誰闖進來了嗎?殿下。”

陸千秋嘆了口氣,他有些悲傷地看向馬修:“你在來到黃金海的路途中,有遭遇到什麽敵人嗎?”

“不,”馬修極力思索,奈何他的記憶中確實沒有:“我這一路非常的小心,未曾遇見過什麽敵人……您是說有人在我身上留下了什麽嗎?”

但陸千秋已經不能容許它在自己的面前做戲了。誓約的寶珠在他的手中亮起,與上一次與梅森對敵不同,這一次的敵人更強大也更狡猾,為此,陸千秋不得不在晉升之後付出點代價,用出了另外一項更強大的能力。

在他的身後,一道高大虛幻的身影虛浮而出,他帶著寶石的王冠,披著華麗又厚重的披風,他的頭發是王室中人常有的棕色卷發,面色卻慘白到發青。他的雙眼緊緊閉著,周身的氣勢仿佛能將馬修拉扯撕裂。

“這是……這是昏王阿萊克!”馬修·戴維斯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他萬分驚喜道:“他還活著?不不不,他已經死了!”

“是了,”他癲狂道:“您獲得了誓約寶珠的認可,必定是得到了昏王的傳承,昏王是當初是人所周知的半神,他為了進階序列一,才做出那等損耗國力的浪費之舉……您果然是帝國最後的希望,是我等企盼已久的新王,殿下……不!陛下,我願意為您做任何的事,還請您盡情地吩咐我……”

“住口!”陸千秋少有地呵斥了出來,他眸泛奇光,身姿獵獵道:“你越是表達得強烈,我就越是為了你的虛假與偽裝感到憤怒。因為這些都不是你的,你的身份、你的外表,你的情感、你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執念,你所有能夠令我感到感動的東西,都是從另外的一個人身上剽竊而來。我不會為你的言行感到動容,我只會為他感到悲傷與痛苦。我永遠不會承認你,因為那是對他的否認與羞辱!”

在陸千秋的耳邊,五方體從一開始就給予了他提示:“……馬修·戴維斯確實是一位將自己的終生放到了覆興事業上的殉道者,他執拗的堅持讓人感到動容,可那份感動應當是屬於真正的馬修·戴維斯的,而眼前的這個人,他的真實的內在又是何中模樣的呢?”

“我想你也應該反應了過來,畢竟你早就聽過了那個人和那本書的名字,”話語詭秘道:“可他又是為什麽要從千裏之外,將算計打到了你的身上?這個問題,就和紅雀會一直追著你不放一樣,充滿了讓人不解的迷惑。”

“馬修·戴維斯”往後退出一步,他雙眼睜得老大,連一貫以來的風度也顧不得了,他連連否認道:“殿下,您是在說什麽……您是在說我並非我自己……這個話題並不好笑……”

他非常的傷心,臉色不比阿萊克好上多少。顯然是陸千秋的最後一句話傷到了他。如果陸千秋否認了他,那等於是否定了他的一切。

陸千秋並沒有再說話,他不知道《再訪之書》具體可以做到哪個地步,但他也不是沒有做過調查,他在宴會之中請“上校”調查過馬修·戴維斯的行蹤,盡管對方隱藏得很好,但伊茨科王國的諜報人員還是找到了他的一點小尾巴。在他路過的紅珊瑚群島上,那裏確實發生過一起十分劇烈的交手,其中一位正是高階的潮汐途徑,這也是有人目擊到的事實。

只能說,幕後的人太過小瞧陸千秋,他不僅小瞧了他本身,也小瞧了他收集情報的能力。

陸千秋與阿萊克相加的威勢太過強大,馬修·戴維斯甚至都真的開始懷疑起自己,但不管他怎麽想,都想不到他自身有哪裏不對。他的記憶完好無損,從無憂無慮的幼時起,到後來那段刻骨銘心的逃亡之旅……為了不讓“潮汐”二字徹底被人遺忘,他聚集起最後的殘屬建立起“潮汐覆興會”,一直到聽聞十三皇子與殿下的消息,他才在擺脫了紅雀會大祭司之後就匆匆趕來……

無數的神雷在他們二人的身邊滾動,可怕的力量遍布在四周,陸千秋的皮膚上,衣衫上,都被奪目的電光籠罩,劈裏啪啦的爆破的聲音在“馬修”的耳邊響徹,可就算是這樣危急的時刻,他也依然有一瞬為了眼前之人這樣強大的姿態感到迷醉……

陸千秋冷冷地註視著他,他的手中有一道閃電虛握成形,他將之劈射了過來,“馬修·戴維斯”沒有動作,他眼睜睜地看著它從他的眉心穿入……

無數的影像像是走馬燈一樣從他的腦海中飛快地掠過,那些原本以為深刻的、不容置疑的記憶,都在這閃耀無比的雷電之下潰散——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在一切的源頭處,在他誕生的最初,他見到了兩個人。其中一人有著他之前無比熟悉、如今卻陌生非常的臉,另一人則手裏捧著一本書,在對那人說著些什麽……

緊接著,他用一把利刃穿透了那人的心臟,對方痛苦憎恨的眼神直直地穿過了兇手,朝著他這邊的方向望來……

不!!!!!

“馬修·戴維斯”抱起頭,瘋狂地往地上撞,他的臉上流出恐懼的淚水,表情也是驚懼到抽搐,“我不是馬修·戴維斯!我不是他!不是他!”他瘋子般大吼。

“我是誰?我是誰?”他目光茫然地四顧,最後定格在了陸千秋的身上,不顧之前就是陸千秋揭穿了他,他四肢並用,爬到了對方的身前,“殿下、殿下,那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求求你……求求你……”

他口中不斷地說著懇求,但具體想要求得些什麽,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那道雷電的幫助下,窺得了一個對他來說最為恐怖的秘密,他已知曉了自己的本質,那對他來說,是比天翻地覆都要來的可怕的真相。他的臉開始融化下來,五官也逐漸偏移,他的手指一一脫落,雙腿也慢慢地化為了一灘白色的液體。

陸千秋閉了閉眼睛。“馬修”融化的手指抓上了他的衣擺,雷電從蠟做的手指上滾落開去,連“馬修”自己也沒有想到,他居然真的可以觸碰到陸千秋。

這個人不是法比安,只是他的一個工具。一個……註定了悲劇的不存在的“工具”。

他怔然地擡起了頭,望著對方隱藏在電光中的臉。與他身後的阿萊克不同,他的眼中褪去了怒意,就顯出了其中潛藏起的溫柔。

他不過是一個被制作出來的蠟人,沒有自己的來處、沒有自己的生命、更沒有自己的名字。可就是這樣的他,居然也在這一瞬感覺到了對方的心。

“啊……”他忽然劇烈地哭嚎了一聲,胸腔劇烈的情緒令心臟也酸楚到緊縮起來,眼淚從他變形的臉上流出,他的眼睛融化了,鼻子融化了,一直到最後,連嘴巴也化作了平面。他已經徹徹底底地成了一個怪物。

“殿下……”在一片漆黑中,這怪物最後伸出了自己短短的手臂,恍惚間,他感覺到有人同樣伸出了自己的手,觸碰到了他。

它徹底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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