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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鎖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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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救下的男子還在家中,想到這她心煩意亂,忙翻出鑰匙打開門,院角的梧桐樹被秋雨打得稀稀落落,青翠的葉子落在地上,和著泥土揉為一體。屋裏飄忽閃著光亮,她狐疑著推門走了進去,那人果然還在,已換上了她備好的幹凈衣裳,此時正坐在椅子上彎腰查探腿上的傷,聽她進來冷瞥一眼繼續手裏的事。

梧桐怯怯地繞過他坐到桌邊,她一身濕透,夜已深,又只有一間臥房,況且眼前男子滿身是傷不知所遇何事,人救了,後面的事她可不想再管,便欲開口同他說個明白。誰知道男子先她道:“南塘到上海的火車幾時有?”他並未擡頭。

梧桐聽他如此便道:“今日/是趕不上了,明天最早的,五點鐘。”她說著將桌上的蠟燭引燃,紅燭的火光映在窗盼暖洋洋的。她這才借著光亮看清男子的面容,論年紀應該同她一般大,竟然英氣十足,同吳韞卿相比多了一分斯文少了幾分暴斂。男子發現她盯著自己便咳了一聲,直起身沖她拱手道:“在下奚錦榕。”說著上前一步,拉過梧桐的手,在她手心裏一筆一劃將這三個字寫個明白,末了,擡起頭沖她笑了笑:“今日多謝了,若有出言不遜的地方還請見諒,形勢險要並非有心脅迫姑娘。”

二人相隔不過一步之遙,如此親昵讓梧桐不禁多思,可她多年在外漂泊,早已不在意這些繁文縟節,況又勞心一天,不願多與他爭執,便裝模作樣地抽出手,側身繞到窗邊,道:“多心了。白日在城郊我也有意躲開故人,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奚錦榕朗聲笑道:“姑娘爽快,怎麽稱呼?”

梧桐警覺,看他並無惡意,卻也靈機一動:“大家都喚我冷姑娘。”

奚錦榕聽了道:“冷姑娘?”又將她仔細打量,道:“莫非是祥慶班的冷姑娘?”

梧桐驚詫不已:“你知道我?”

奚錦榕卻不再說話,作沈思狀,良久才笑道:“祥慶班冷姑娘的好嗓子誰人不知?我還聽過你的戲呢。”

這話倒叫梧桐捉摸不透了,來祥慶班聽她唱曲的不是達官便是顯貴,最不濟也是富商……看來這位奚錦榕派頭不小啊。

這會子二人臨窗閑談,氛圍輕松了不少,梧桐索性不再繞彎子,問道:“你躲的什麽人?”她又指了指他頸上的白玉:“我知道你不是平常人,不過也要說清楚才好,日後若我被人查出來也有個自保的法子。”

奚錦榕面色沈靜,全然不像這個年齡的少年,聽她這般笑得愈發爽快:“姑娘真是坦白。”他突然收了笑意,道:“今日姑娘帶我入城奚某不勝感激,作為回報錦榕敢保你平安無事。天色不早了,我不便叨擾,這就出城。姑娘歇息吧。”說罷他戴上帽子便往院子裏沖。

梧桐只當這人脾性說風便是雨,進城是他,出城也是他,見他沖進雨中忙喊道:“等一下!”說完跑進屋內將午時剩下的海棠餅用紙包好塞給他:“路上吃。等你閑暇時來看我的戲,我去和班主說,不收你的錢。”她笑嘻嘻的,只當說了一句玩笑話。

奚錦榕卻見她冒雨前來,眉眼被雨水沖刷的愈發嫵媚,心裏一動,反問道:“當真?”

寥寥數語,梧桐深感這少年是個性情中人,雖聊了些閑言碎語卻也十分投契,她從吳家出來便孤身一人,幸而有祥慶班的姐妹說話解悶,此時認識這等直爽的少年郎也並非壞事,便道:“嗯,只要你來,我唱給你聽。”

一連幾場大雨,南塘一日寒過一日,加上那晚淋雨梧桐身上便不大好,她要木蘭向班主請了兩日假留在家中休息,待好些了便想著去選兩條緞子,冬日添上兩床棉被要緊。

正是午時永安鋪子並無幾個人,她進去轉了一圈,選中一款簟紋青竹,正和老板談著價錢只聽門外走進一行人,為首的是個十分時髦的艷麗女子,梳著清麗的短發,燙著鬃卷,鬢角處戴著一朵玲瓏小巧的水仙花形的卡子,同她白凈的皮膚襯在一起無不俏皮可愛,碧色洋裝的長裙拖至腳踝,正好露出那雙泛著翠色的高跟鞋。

梧桐認得她,前些日子她曾來戲院聽過幾場戲,坐在雅間,飲茶時欽點四川峨眉的竹葉青,她記得如此清楚全因那日她得了賞,按規矩拜謝時有過一面之緣。此女名為盧曼菁,是東北軍政府張大帥麾下得力幹將盧鷹的掌上明珠,剛從日本回來,雖長在北方,言談舉止卻算得上是真正的大家閨秀了,同上海的名媛相比毫不遜色,只可惜自幼備受呵護,脾性上多了幾分跋扈,讓人不由喟嘆。

盧蔓菁走進來便瞧中了那緞簟紋青竹,不由分說對身邊人道:“就這個了,木槿,你去幫我包起來。”她又環顧四周,不屑道:“都說江南多綢緞,我看也沒什麽出奇。”待被喚作木槿的小丫頭付過銀兩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走了。

梧桐這才從一旁走出來,她不是成心躲開盧蔓菁,前些日子盧家著人來祥慶班請她去府中唱曲,她知曉盧家寄住在上海便借故推辭了,今日若撞上了,沒認出也就罷了,若是盧小姐記得她,那可擔罪不起了。

她走到櫃臺,將剩餘的綢緞掃了一眼,已失去了挑選的興致,便隨手點了最裏側的天青煙雨,向老板道:“我要這個了。”

簟紋青竹雖好,卻與她無緣。

她一向如此,本不屬於自己的,便放手,連爭都不願爭。

☆、【潑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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