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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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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看到了,和我在一起不會有什麽好事發生。等這扇門關上之後,以後我都不會再離開異域了,直到交接到來的那刻,我們都不要再見面了。”

呂望的這句話一如他平時說話的聲調,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的情緒。

但越是這樣,章文就越肯定這人在隱瞞著什麽。人對人的了解,其實不需要太長的時間,只要細心觀察就行了。而呂望這個人,雖然人人都說他冷漠,但章文知道,他只是不擅長與人交往而已。

“……你想幹什麽?”

從剛才開始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仿佛有什麽事正在發生而自己卻不知道。

“什麽也沒打算做。”

呂望拿過封印了饕餮的那塊黃布輕輕一抖,巨大的黑龍躍然而出,破除封印飛出的同時也伸著龍頭對著呂望與章文大聲地怒吼著。如果不是因為它沒有實體,這麽大的聲音早就引來城市中大多數人的註意。雖然那條龍看起來很生氣,但忌憚著他們的力量的它一時之間也不敢輕舉妄動。

“給你兩個選擇,逗留在人間,然後因為靈氣不足而元神破滅。或者成為這扇門的守護者,直到我死去。”

呂望擡頭看著饕餮,目不轉睛地開出條件。

為免以後再有這種事發生,門需要一位守護者。而呂望給饕餮的選擇也很簡單,要麽生,要麽死。如果選擇留在人間,它必死無疑連元神都會跟著破滅,但要是選擇做門的守護獸,它就能得到來自異域的靈氣,幾百年的守護期對於有漫長生命的上古神獸來說眨眼間就能過去了。

饕餮雖然好吃懶做,但不代表它就沒有智慧。雖然章文覺得它很蠢,而它過去做過的蠢事也確實很多,但在這個選擇題面前,它只是盯著呂望看了半晌就選擇了後者。

守護者這工作對於它來說並不是多難的事,幾百年的時間轉眼就過了,說不準當它離開這扇門時它就能再次凝結身體飛升回天界,這麽百利而無一害的選擇,它又怎麽可能會選錯?

饕餮突然的沈默讓呂望知道它最終選擇了什麽,於是他也沒有多作停留,轉身又再次走進那個還沒有消失的縫隙中。這一次,他沒有招呼章文,在後者的手想要拉住他的時候,他閃到了一邊,沒作停頓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異域。

“等等!”

章文想要追上去,結果等他快要走進異域的時候,那個黑色的漩渦已經在他面前消失,幾乎是呂望消失的同時,那扇門也在他面前關閉了。手伸出去最終什麽都沒有捉到,除了空氣之外,在他的面前,什麽黑色的漩渦,什麽時空的縫隙,異域的門,都已經再也尋不到蹤跡。

呂望最終離開的背影,連再見都沒有留下,就這麽頭也不回地一個人消失在了裂縫之中。

“靠!”

被人甩下的章文氣憤地踢了一腳腳下的小石子。

他還什麽都沒有問什麽都沒有弄懂,呂望就這麽走了,連個頭都沒有回,這算是什麽意思?

由於他們轉移出來的這個地方太過偏僻,門又已經關上,章文想要再次回到異域,除了回去異域圖書館之外根本就沒有別的辦法。

因為屬於他的那扇門,就在異域圖書館裏面。

沒有多作停留,想到下一步該怎麽做之後章文立刻轉身向著下山的路跑去。雖然他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但他還是要回去。從剛才開始他就有一種感覺,總覺得要是自己不快一點,他就要錯過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他答應過四不像他會把人帶回去。他明明已經決定要這麽做,但現在呢?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章文不懂,但越不懂,他就越生氣。

他決定,等再次見到那個人的時候,他一定要揍他一頓。

他們明明還有很多時間,有什麽困難明明可以一起解決。他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那個什麽都做不到的孩子了,但為什麽呂望卻不給他任何表現的機會?

每次有什麽事情都一個人承擔,他們不是拍檔嗎?連互相幫助都做不到的拍檔,這算是什麽?

他不懂。

所以他一定要把人捉回來,好好地問一問——什麽叫不要管他?

他們是拍檔,是異域的主人,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要兩個人一起承擔,所以他怎麽可能不去管他?

他把他章文當成什麽了?

軟弱無能的懦夫嗎?

呂望進去異域之後並沒有多做停留,等饕餮成功接任門守護獸一職之後就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地踱步回去。

他要回到原來的地方去,也就是他們出來的那個地方——異域的聖地。

呂望走路的速度不快,不緊不慢的就像在散步。幾乎每一步的間隔距離都一樣,而每一步落下擡起的時間也都一模一樣。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卻依然沒有加快速度也沒有故意放慢。這步速就是他平常走路時的步速,不緊不慢,毫無停頓,一如既往地沒有留下一絲猶豫。

他沒有想過停下,也沒有想過回頭。對於既定的結局,這些行為都是徒勞的。他在離開的時候沒有對章文說再見,那是因為他覺得他們以後都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所以他選擇沈默,什麽都不說。

一路走來,他看到了許多東西。

這是屬於他自己的路,同時也遍布了所有屬於他的記憶。

從還在娘胎時的記憶開始,那名女子溫柔地對著他微笑,到學會走路,四不像跟在身邊亦步亦趨,時不時地說一句話,啰嗦得就像一個名符其實的話嘮。那個時候,他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長大成人,接觸到那些卷軸之後,他就明白了,他將永遠地被困在這裏,永遠都無法離開。那些加諸在他身上的枷鎖,也只會變得越來越多,越捆越緊,直到他死為止都不會消失。

如果不是中途出現了變故,他的一生估計就是這麽過的了。

看著那個從身邊跑過的小小身影,屬於小孩子特有的稚嫩笑聲,對於呂望來說,那是他一生中最為珍貴的寶物。

他從來不知道與人接觸會讓人對未來產生希望,也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那麽一天,想要跟著那個人離開而不顧一切。

只是他終究離不開異域的束縛,就如同他命中註定只會是一個人一樣,章文的出現為他帶來了光,也同時把他推向了更為孤獨的黑暗之中。

三年零六個月又十八天,他用了這段時間來做了他所能做的所有事,等價交換,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過去,改變既定的未來,然後失敗,然後又繼續回到最初的地方,重頭再來,再次付出代價,然後又一次地讓一切重新來過。

章文肯定不知道自己在這個重覆的過程中到底死了多少次。如果當年不是他大意,章文就不會因為他而出意外。最初的結局到現在依然歷歷在目,那時候的章文為了救他而進入異域,卻因為姜雲的不甘心而被攻擊。在異域裏面,章文是不死的,但那種情況之下,死和沒死其實也沒有多大關系了。

他雖然沒死,卻因為元神脫離身體而變成了植物人。

他那時候會問章文是否全部記起了,是因為,除了小時候的記憶之外,章文失去的記憶,比他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多得多。

一次又一次地重覆著相同的過程,除了努力讓命運的一個細小齒輪轉向之外,他想不出還有什麽辦法可以挽救他。他試過阻止一切,試過遠離對方,但最終還是走上了一樣的路一樣的結局。所以他只能從過程中下手,找到關鍵的那一點。

然後這一次,終於讓他改變了結局,讓命運轉向了他所希望的方向。

至少,這一次,章文留下來了。

“道別完了嗎?”

姜子牙的聲音出現在前方,擡頭看去,他人已經走回剛才他們離開的那個地方了,而姜子牙則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的臉上並沒有笑容,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這時候的他看起來與呂望非常相似,血緣的奇妙之處在這時被體現了出來。

“沒必要。”

呂望沒有看他,而是徑直走進了聖地,對於那個擦肩而過的人,他只回答了三個字就再也沒有說話了。

姜子牙並沒有在意他的態度,雖然他們是父子,但這一生中,他們又確實沒有做過任何一件符合父子行為的事。就如同姜子牙知道自己有一個兒子生活在異域裏面一樣,呂望也知道自己的父親一直活在世上。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相見相認又是另一回事。

就如姜子牙自己所說的那樣,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呂媧把呂望留下,或許也存了讓他們父子倆相依為命的希望,只是這兩個人都是那種對自己過於冷漠的人,所以從來沒有想過要履行這個義務。

他們早就習慣一個人的生活,誰都不知道所謂的父子,到底應該怎麽相處。

“這是最後了,你難道就不後悔嗎?”

跟著對方的腳步走進去,姜子牙跟在呂望身後,看著他背影的眼神有點覆雜。盡管性別不同,但他還是從呂望身上看到了一些呂媧的影子。他所愛的那個女人也是這樣,不管追求還是放手,都會毫不猶豫。當她決定要守護的時候,一定會不顧一切,而當她確定要放手時,也從來都是那麽地幹脆。

也許就是這樣的性格,才會讓他把她記在了心裏,一次又一次地追逐,然後一次又一次地被她逃脫。當年呂媧在懷上呂望的時候就知道天罰必定到來,因為她懷上的孩子註定不普通,而她選擇要走的路也註定沒有好結果。但她依然一心一意地走下去,等孩子生下來之後背著他把他交給了四不像,從頭到尾他都是被蒙在鼓裏的人,而當他知道的時候,那個人已經自我了了結了。

在他知道她懷孕的時候他有想過把人接進異域好躲開天道的懲罰,但最後還是慢了一步,他的速度終究快不過先知。當他找到呂望的時候,呂媧已經魂飛魄散,永生永世都不會再有輪回再世的可能。

這就是呂媧的選擇,她選擇了先放手,然後以命換取改變命運的契機。

在知道呂媧決定的時候,他有氣過,恨過,氣呂媧的獨斷專橫,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每次都是這樣,在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的人,在得知他們無法白頭偕老的時候選擇了離開,寧願一個人孤獨死去也不願意讓他看到她老去時的樣子。其實他一點也不在意呂媧是個普通人,但明顯呂媧是在意的,所以他才介入六道輪回中,逆天改命讓呂媧誕生在呂家。他覺得呂媧帶著呂氏的血出生即使沒有大出息也絕對不會再是一名普通人,他不在意他們之間的血緣關系,反正時間隔了這麽久,再相近的血緣也會被時間沖淡,只是沒有想到,呂媧按照他的希望誕生在了呂家,帶著神奇的力量,脫離了普通人的範疇,卻是以先知的身份誕生的。

先知比任何人都要靠近天道,他們能窺探出未來的命運軌跡,強大,神秘,同時也是最接近天罰的人。因為上天不會輕易放過窺探他心思的人,所以呂媧的命運從出生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所以這一次,他們同樣走上了相同的結果。

姜子牙知道自己是愛對方的,卻不確定呂媧是否有愛過他。因為那個人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留下來陪他走到最後,也從來沒有問過,他是否願意與她死在一起。

如果呂媧問他願不願意和她一起死,他覺得,他會回答願意。

他已經等待了很久很久,等著那個人回來。就是因為知道她會再出現,所以他才等到現在。

呂媧是一個很豁達的女人,她從來不會為什麽事而猶豫不決,但他姜子牙卻是一個執迷不悟的人,只要是認定的人的事,他就會心神不定。

所以在這段感情裏面,離不開的人並不是呂媧,而是他姜子牙。

如果他當時選擇與呂媧一起墜入輪回,那麽下一世,不管是否再能相遇,他們的結局是不是就會變得不一樣?

“我從來不做後悔的事。”

在姜子牙出神之間,呂望做出了回答。

就如同章文不管選擇什麽都不會後悔一樣,呂望也同樣是一個不去思考這種問題的人。對於他來說,只有值不值得這種事,沒有後不後悔這種事。

“……四不像說,你在這方面與我很像,但我覺得,你的這種地方,反而更像呂媧。”

他們這個家庭從一開始就註定形同陌路,理應誰都找不出任何交集點才對,但在這種時候,又奇妙地讓他們感受到他們體內確實流著相同的血。

“……母親說,你是一個固執的人,而她自己,也是一個固執的人。”

呂望看著他靜默了半晌,突然說了這麽一句。

“……”

一瞬間,許多回憶的畫面閃過腦海,姜子牙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夏天,明媚陽光下的那名女子回頭笑著叫他笨蛋的那一刻。

呂媧或許從來都沒有說過一句愛他的話,但也許,她在更早之前就已經表達出來了。

“你為什麽沒有告訴他你救了他很多次的事?”

如果沒有呂望的介入,在三年前,章文早就已經死了。

不,也不能說死,而是永遠地迷失。不過對於外面的人來說,那樣的章文,確實不能說是活的。

“那你又為什麽沒有告訴母親你等了她很久的事?”

呂媧是一名先知,她只能洞悉未來,卻無法回顧故去。她轉世之後並沒有前世的記憶,所以他才能以姜青的身份出現在他面前。但也因為他作為姜青時表現得太過隨意,所以她到死都沒有告訴他她的決定。

這兩個人之間一直在玩著猜謎游戲,呂媧隱約知道姜青是誰,卻沒有問出口,姜子牙熟悉過去的呂媧,於是覺得自己能洞察對方的所有心思,也就跟著沈默。於是這兩個人就這麽一個不聞一個不問地錯過了許多事,然後錯開得越來越遠。

不過呂望並不打算告訴他這些事,該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也許在外人看來那都是微不足道的誤會,但對於某些人來說,卻是他們得以放手的一個借口。

“……我以為這件事沒必要說。”

姜子牙聽他這麽一問,立刻就反應過來他們當年到底錯過了什麽。

選擇留下選擇等待,都是他一個人的事,並沒有打算要讓誰知道,所以當他再次遇見她的時候,才什麽都沒有說。因為她早就沒有了記憶,所以他覺得他們可以重新開始,但或許,重新開始的只有她,而並不是他。

嘴邊的笑意在這一刻變得苦澀,他終於知道呂媧為什麽到死都沒有說那三個字了,因為她一直在等,等著他把真相告訴她。

前世今生,對於別人來說或許是個不想面對的苦難,但對於呂媧這種通達的人來說,卻是比語言還要濃烈的愛意。

“你是覺得沒必要說,而我則是覺得,說不說都沒有所謂。”

呂望的表情很平靜,看著姜子牙的目光清明得就像一潭清泉。

“你會後悔的。”

“如果我連後悔的感覺都沒有了,那麽我就不再是一個人了。”

所以為了更像一個人地死去,才選擇帶著這種愧疚感一起離開嗎?

姜子牙看著他,皺起了眉頭。

“拿去吧,這是最後了。”

說著,呂望伸出了手,在那攤開的手掌中,一顆圓潤的珠子正靜靜地躺在那裏,散發著黯淡卻又柔和的光芒。

那是呂望的元神,其珍貴程度等同於人類的靈魂。作為半仙的他一旦失去元神,就什麽都不會留下了。要不是異域還需要用他的身體來穩固空間,他估計到最後連身體都不會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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