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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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你你你們這三……難怪我們怎麽找也找不到那串佛珠,原來是分開了!”

一把捉起馬明的手,不知為何激動起來的微生臣說話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擦擦擦!你們都把手鏈拿來!”

一看自己要找的東西總算找到了,微生兄弟動手也不見客氣,捉起他們的手就直接把三人手上的手鏈給強行扯了下來。

“餵!”

強盜啊!

這兄弟兩擺明就是搶劫!

他沒有說要給啊!

不明白那對雙胞胎為什麽這麽激動的馬明,在手鏈被搶之後頓時嚇了一跳,伸手就想把它們搶回來。

“等等,沒關系的。”

葉諾與岳雅琪這時走了過來一左一右地拉住了他。

“我們這次回來早就做好了犧牲準備。”

“如果是為了你,我們願意回到那珠子裏面去。”

看著一左一右的兩人,一瞬間解讀不能的馬明茫然了。

“你們……說什麽啊?”

馬明發現自從話題扯到硨磲上後,他就聽不懂大家在說什麽了。先是葉諾與岳雅琪的表現,然後是微生兄弟吃驚的神情,最後是把他們三人一直帶著的手鏈給搶去,從頭到尾,他都弄不懂這些人到底都在打什麽啞語。

“嗯……簡單地來說吧!其實我們已經死了。”

“什麽?!”

吃驚地看著那個捉著自己不放的男子,馬明確定自己腦袋當機了。

已經死了?

誰死了?

他死了?

那麽一直和他一起說話的人又是說?

這個此刻正捉著自己手的人又是誰?

“就是發生了車禍,三個月之前,然後我們就這麽死了。抱歉啊,一直沒有告訴你真相。”

述說著某種殘酷事實的女子笑得一臉的不好意思,那明快的笑容一如從前記憶中那張笑臉。仿佛一切都沒有變過,但他們唯一不同的是,在笑著的時候,說的話的內容完全是兩個極端。

“嗯,所以我們就這麽死了。不過死了之後我們又發現了一個問題。”

葉諾用另外一只手搔了搔臉頰,有點尷尬地說道。

“咳,反正總的來說,死了之後我們想起了一些事,然後我們發現,其實我們兩個——也就是我和岳雅琪,其實從一開始,就不是人類。”

“……在開玩笑?”

馬明想了很久只能想到這個答案。

“不是開玩笑哦,我們真的不是人類,而是你手上那串硨磲的精靈……嗯,就是類似於這樣的東西吧!”

這麽說著的同時,那個捉著自己手的力度也跟著放松了下來。

“別——”

就在馬明想大喊一句“別開玩笑了”時,站在自己身旁一左一右的兩個人的身體,居然開始慢慢地變得透明。

“你們……”

馬明伸出手想要捉住他們剛放開的手,卻發現,不管他怎麽努力,正在緩慢透明化的身體根本就沒有可以讓他捉住的部份,手指穿過輪廓稀疏的手腕時,無力與絕望感也同時侵蝕了全身的直覺。

“不,等一下……不對,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的?什麽不是人類,什麽精靈的,那些都只不過是開玩笑的對吧?”

試圖以玩笑方式來模糊這個無法碰觸的異常情況的馬明,已經不再試圖用自己的手去捉住面前的兩人,而是擡頭,用比哭還要難看的笑臉問著他們。

如果一切都是玩笑就好了,什麽死了,什麽不是人類,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他們給他開的眾多玩笑之一。就如同過去他們對他做的惡作劇一樣,只要察覺到不對勁,轉頭他們就會對自己說那是開玩笑的。

“快說啊……為什麽不說?”

馬明發現自己笑不下去了。

“那只是一個玩笑而已,為什麽你們不說?耍我就這麽好玩嗎?現在你們已經看到我的反應了,為什麽還不說啊?那只不過是一個玩笑——快說啊!”

“……”

“……”

同時沈默著的兩人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驚慌失措的男子,當他們的身體透明到幾乎看不到任何輪廓時,他們同時張開了雙手,一左一右地抱住面前的男子。

“嗯,那是開玩笑的,我們只是和你開玩笑的。”

“我們只是和你開玩笑而已,玩笑過後,我們依然是朋友對吧?”

“我們只是和你開玩笑的,因為我們還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啊!早就說好了,不是嗎?”

當最後一句話重疊在一起的時候,那句“不是嗎”猶在耳邊,但抱著自己的兩人,卻已經變成數不清的光點飛散進微生逸手中拿著的三串手鏈之中。

沒有強烈得讓人睜不開眼睛的光芒,也沒有神奇的讓人應接不暇的五彩光效,除了空氣中緩慢出現的一個覆雜的圓形圖案之外,那三串手鏈就這樣在圖案的包裹之下變成了一串由108顆珠子串連而成的佛珠。

藏青色帶著點點紅光的圓潤珠子,就這樣疊著串兒,靜靜地躺在微生逸的手掌中。沒有華麗的銀飾襯托,也沒有富有特色的美麗花結,雖說是傳說中的寶物,但它們的外表,除了淳樸之外就沒有一絲亮點了。

身邊認識了這麽久的兩位好友居然就是這麽一串佛珠幻化而成的,馬明一時之間都不知道是要哭還是要笑。

本以為人生中能得兩好友是他最幸運的事,結果到頭來,他連對方是人都不知道。而所謂的好友,或許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

“什麽一輩子的好友……人都不在了,還談什麽一輩子?”

緊握拳一拳打在墻壁上,馬明自嘲地笑了笑。

張靖宇看著他,擡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雖然他們科室也有兩個不是人的兄弟同事,但同事與好友之間還是有區別的。雖然馬明經常說自己不好意思看到葉諾他們,但張靖宇可以看得出來,即使他逃避著他們,不去關心他們身邊的事,但心中對於他們是自己好友這一點,由始至終都沒有動搖過。

不問不說,不代表他的心就沒有那兩個人存在。就是因為太在意了,所以才覺得自己對岳雅琪的喜歡是一種背叛行為。

因為是最好的兩個朋友,所以馬明才會選擇隱瞞與離開。只要他們能幸福,他怎樣,其實一點也不重要。

“那個……我們可以用他們嗎?”

石頭會變成人這事他們兄弟兩也不是沒有聽說過,但變成人之後又交了朋友,然後為了朋友又甘願變回去石頭,這種事他們確實第一次看到。

微生兄弟可不是傻子,他們當然知道葉諾他們之所以會暴露身份,為的當然是馬明的平安了。雖然他們一開始就猜出那兩人早就死了,但居然是神物的精靈,這答案就有點出乎意料了。就是因為他們一分為二而且本體也給分開了三分,所以他們才會察覺不出神物所特有的那股神聖氣息。

現在七寶最後一樣是到手了沒錯,但在使用之前,微生兄弟還是覺得他們應該先征求到馬明的同意。畢竟他們三個是好友,友誼這東西,不管是對人還是對物,都沒有半分區別的。

“……他們難道就不是為了封印那個小孩才變成這樣的嗎?”

到剛才還在生悶氣的馬明瞪了微生逸一眼,剛才問出那種可笑問題的人就是他。

“呃,那我們就不客氣了哦……”

“什麽客氣不客氣的……哇啊!”

就在馬明因為心情差想多說幾句時,站在面前的微生兄弟突然伸手用力推了他一下,腳步踉蹌過後,他發現自己的腳踩空了一下,然後向後倒了下去。

一個比進來時那個通道還要黑的黑洞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身後,當馬明大叫著向後跌進黑洞時,最後聽到的是張靖宇呼喊著自己名字的那一聲大叫。

“馬明!”

然後,他就這麽跌進了無盡的黑暗中,漸漸失去了意識。

與《石頭記》中那塊記載了故事的石頭不一樣,佛教七寶中提及到的石頭,是離經千年演變,受盡千年詠經洗禮的神物。

它們自開天辟地起就存在著,從無形到有形,慢慢地變成了表面世界可以確實碰觸到的存在。

最初的它們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沒有所謂的靈性,更不會具有神聖。

那時候的世界,沒有動物,沒有人類,所以它們不會思考也不需要思考。在那個什麽都沒有的世界裏,更不會有人告訴它們各種各樣的大道理。

然後,時間飛逝,當它們註意到這個世界上除了它們之外還存在著另一種叫做“生物”的東西時,它們已經在滄海桑田中擁有了簡單的意識。

動物出現,再消失,然後再次出現,再次消失。當循環的過程如此重覆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後,第一個人類族群終於誕生了。

最初的他們沒有多少智慧,但卻懂得如何利用周圍的東西讓自己繼續生存下去。

那時候的它們還只是一塊完整的石頭,靜靜地躺在泥土之中,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日月,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度過了多少個春秋。就在這渾渾噩噩的意識中,陽光破開了泥土照射了進來,炫目得無法準確直視的璀璨之後,是它們看到的第一個人類。

那個把它們從泥土之中挖出來,並制成佛珠的工匠,是它們接觸的第一個人類。

這個世界有著許多新奇的東西,沒有看過的風景沒有看過的動植物,但那些事物之中,讓他們最為感到不解和好奇的,卻是與它們接觸得最多的人類。

最開始成為它們主人的是一位老和尚。那位老和尚仿佛知道它們存在般,經常對著它們自言自語,把知識和道理慢慢地教導給它們。那時候的它們並沒有多想,剛離開泥土不就的石頭就如同親生的嬰兒,什麽都不懂,什麽都好奇。所以老和尚教它們什麽,它們就學什麽。它們從來就沒有思考過,擁有它們的這位老和尚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

對於老和尚的認知,由始至終,都只限於他是一個奇怪的虔誠者而已。

明明不知道神明長什麽樣子,明明從來沒有見過所謂的神,也沒有被那位偉大的神明眷顧過,卻依然日覆一日地念著經求著佛。明明無知,但那股虔誠的心卻強大得如同他什麽都知道一樣。

然後有一天,即將到來的生老病死終究帶走了這位最初的主人。

那是它們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死亡,而那位老和尚的死,最後被人稱為圓寂而受到了眾人的敬仰。至於它們,也從那一天開始變成了佛教的珍寶,被輪流供奉在了各種各樣的寺廟裏面。

沒有了主人的石頭其實只是一顆頑石,不管它們被人歌頌得如何地高潔神聖,它們始終改變不了本質。於是某一天,對於一成不變的生活感到了厭倦的它們就這麽離開了寺廟。

因為不是人類,所以它們從來不去思考它們的離開到底會不會給人類帶去什麽麻煩。會有人因此而受罪還是會有人因此而受冤枉,這種覆雜的問題,它們從來沒有思考過。但離開了寺廟之後的它們,即使走進了這個世界,依然覺得無聊。

因為可以看到它們的人,一個也沒有。

老和尚曾經說過它們是世間少有的珍寶,是陰陽物質界的始祖。而什麽叫做陰陽,它們不懂。但不懂不代表它們不會去思考。然後在漫長的思考過後,它們得出了一個結論——一直保持這樣的姿態是不行的,這樣的姿態誰也不會註意到它們。所以它們得換一個姿態,只有換一個新的姿態,才能更好地融入人類之中。然後了解他們,認識他們。

得出結論之後,它們首先想到了陰陽調和。從出生開始就是兩個獨立意識的它們,很快就想到變成人類之後它們到底要變成怎樣的人。

但要成為人類,可不是輕易可以做到的。如果一直維持原樣,人類的身體是無法承受它們強大的靈力的,為了讓自己更像一個人,它們只好分裂開來。

於是一串佛珠就這樣變成了兩個人,而本體,也在它們離開之後變得毫無價值而流入了小販的攤檔之中。同時進入了兩個懷孕婦女的身體之中,等待著它們以男人還是女人誕生在世界上的時刻。

當它們以嬰兒的姿態降臨到這個世界上時,不管是眼睛看出去的風景還是耳朵聽到的聲音,也在那一刻變得不一樣了。

一直孤獨的它們有了家人,有了等待著它們回去的棲息之處。在擁有這些的同時,也得到了足以珍重一輩子的友誼。

在作為人類的時候,它們有了家人有了朋友。那短短的幾年歲月裏面,盡管吵吵鬧鬧,不如意的事比如意的事還要多,但那些片段,無疑比還是石頭時的它們所經過的幾千年的時光還要來得珍貴異常。

如果能繼續活下去就好了,如果能繼續以人類的姿態活著就好了,如果能像人類一樣可以輪回轉世就好了,如果……

無數的如果慢慢地變成了各種各樣的欲望,當想要的東西越來越多的時候,人類那百年的壽命,在它們眼中,也開始變得不知足起來。

如果能夠永遠在一起就好了……

只要想到朋友這詞所帶來的那種溫暖的感覺,它們就會有種它們其實是人類的錯覺。

但世間發生的所有一切,都有其無法改變的命數。就因為它們是佛教的七寶,所以它們才會比任何人都懂得因緣一詞的頑固。

有因就有緣,而緣分盡頭,則是誰也無法躲避的結果。

當它們人類的肉體因為意外而死去的同時,它們終於知道,它們與馬明的緣分終究還是緣盡了。

連百年的時光都沒有,明明石頭的一輩子是那麽的長,但人類的一輩子時光,卻那樣的短。

約定好的誓言就在死亡的那一刻化為了塵埃。

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為它們的緣分就只有這麽多,不管怎麽努力都無法改變的,從來都是既定的結果。

但最後,它們還是想為他做點什麽。尤其在知道他會遭遇到危及生命的事時,它們很想為他做點什麽。只要可以守護它們最為珍貴的朋友就可以了,即使失去自由,它們都心甘情願。

所以……

“我們真的很喜歡你的,馬明。”

“即使我們知道你曾經喜歡過岳雅琪,曾經討厭過葉諾。但是……我們還是想說一句。”

“不管你多討厭我們,我們依然會喜歡你。”

“在我們經歷的漫長歲月中,我們的朋友,只有你一個。”

“所以你是獨一無二的……”

“我們獨一無二的朋友……”

“謝謝你包容了我們這麽多的任性,謝謝你為了我們而生氣,我們不知道我們作為人類是否合格,也不知道你是否後悔過遇到我們……不管你喜歡還是討厭,在我們心目中,你依然是我們最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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