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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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地道出來之後的地方其實就是微生臣他們所在地宮的正下方,也就是傳說中的第二層地宮。塔的地宮會建兩層那是很罕有的,但這塔本身就不是為了供奉什麽而存在的,所以有兩層地宮,也算是正常。

文昌塔下面的第二層地宮,是怪物本體被封印的地方。只要腦子正常的人都知道,逃生口出口位置當然不可能設計在危險的地方,而地宮第二層那種地方,就更不可能是逃生口的出口了。但微生逸帶著眾人走進通道後卻發現,他們原本要達到的地宮一層,不知為何變成了另一個出乎意料的地方。

不過那時誰也沒有註意到,因為太黑了,黑暗直接把人的判斷力也給削弱了。

從濃稠的黑暗中出來又走進另一片漆黑之中,這對於眾人來說是意料中的事。雖然誰也沒有期待過他們最終到達的地方會是什麽美好環境,但誰也沒有想到,他們最後到達的地方不美好就算了,居然還有著一股難聞的腥臭味。

“什麽味道?”

最先感到不對勁的是張靖宇。在走來的過程中,為了節省電量,一路上開著的手機閃光燈是微生逸用的手機。閃光燈的亮度當然比手電筒要大,但這種光卻分散得很厲害,即使照在人身上,也會因為發散角度問題而弄出許多二重陰影來。只靠一支手機的燈要檢查一個地方是當然不可能的,所以張靖宇立刻就打開了自己手機的閃光燈。

從飄散在空氣中的腥臭味與腐臭味就可以判斷出,這個出口所在的地方到底藏著什麽東西。畢竟他也是做警察的人,對於這種味道,他比誰都要接觸得多。但不管聞到多少次,估計誰也不會因此愛上這股難聞的味道的。

聞到味道的時候,張靖宇都有種最近在犯太歲的感覺。據說上一次他被人綁架的地方就是這麽一個腐臭與腥臭混雜在一起的地方,當時那房子裏到底有什麽,還處於昏迷狀態的他當然不會知道,但事後他還是從章文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其實張靖宇最不想做的事就是開燈,他們現在已經夠慘了,他可不想這燈一開,一難之後又地獄。但現實卻容不得他逃避,這空氣中臭味的濃度難聞得讓人想吐,不弄清那到底是什麽東西發出的,估計在場人員誰也不會安心。

張靖宇走到微生逸燈光無法照射到的另一邊,然後打開自己手機的閃光燈。當兩束光線同時照亮他們所在的這個四四方方的地方時,腐臭味道的源頭也很快就被人註意到。

“啊——!!”

冼林依瞬間大叫,她一把掙脫開微生逸的手,轉身就向著腐臭源頭最遠的王涯跑過去。

兩束燈光照到的地方是這個四方房間裏的一個角落。在那個地方的上面,懸掛著一具早就看不出原貌的幹屍。那具幹屍雖有著四肢,但不管誰看到那屍體的外貌,都絕對不會認為那是人類的屍體。像狗一樣的頭顱加上缺了四肢但依然可以清晰辨認出的有著白色毛發覆蓋著的像動物一樣的身體,不管它活著時的樣子是怎樣的,就這幹屍目前的形狀來看,這屍體活著的時候也絕對不會是人類。

看著那怪異的完全不像世界上會存在的生物的屍體,眾人首先想到的不是基因突變,而是剛才曾經襲擊過他們的那只妖怪。

如果這怪物還活著,其體積絕對比剛才他們所看到的那一只還要巨大。

大家只是掃了那具被釘在墻壁上的幹屍一眼就立刻移開了視線,那只巨大的狗頭雖然已經幹枯得不成樣子,但看著那只頭,大家都感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充滿了惡意的壓力。明明不再具有攻擊性,卻依然帶給人無法忽視的恐懼感。

不過當所有人看到幹屍下面的另一具屍體時,大家都覺得,那恐懼感,或許是這具屍體帶來的也說不準。

“……蔣雨瑛?!”

微生逸把光照到下面的那具屍體上,沒花多少時間就認出了那具屍體的身份。

蔣雨瑛的屍體其實與她頭上的那具幹屍差不多,但論沖擊性來說,她卻比幹屍還要讓人覺得恐怖。

同樣是缺了四肢的身體,不同的是,她缺少的並不是四肢,而是四肢上的肉。沒有了肌肉神經依附的骨頭,紅艷得就像誰在上面灑了玫瑰花瓣一樣,鮮血淋漓的同時又讓人無法忽視那副骨頭的雪白。上面留下的許多啃咬過的痕跡,即使一時無法看清,也在鮮血順流而下的時候嵌入到琢痕之中。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坑洞,以某種規律整齊地排列著,形成了許多細細小小的彎月。

盡管蔣雨瑛的死狀恐怖得就像經受過各種折磨般,但她的臉,卻又帶著另一種與之相反的安詳。完全不一樣的兩種畫面,卻帶著奇異的協調感。看著她那張如同安睡般的笑臉,會讓人覺得,她骨肉的消失,是心甘情願的。

“惡……”

冼林依第一個受不了躲在王涯身後吐了起來。

因為一直遇不到所以大家都以為對方早就離開了學校的蔣雨瑛,居然會以這種方式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在場的人誰也沒有想到這下一次的再見,居然會是這樣的結果。

“死,死了?”

馬明不怕死人,但他怕死了之後還會動的人。在這種環境中看到這麽兩具屍體,他首先就膽怯了一下。舉著手槍的手怎麽也不肯放下,即使屍體是自己認識的人,也無法讓人生出半點安心感。

“死了。”

張靖宇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案。

“……”

要不是身邊有個自己在意的女子,馬明估計轉身就跟著冼林依一起吐了。

別說岳雅琪他們,就連他這個經常跑外勤的警察,也沒有見過這種被怪物啃咬過的屍體。不管是屍體的死狀還是怪物吃人的現實,都讓馬明這名沒有見過這種大場面的警察感到毛骨悚然。

“為,為什麽雨瑛會……”

一直沒有說話的王涯無視捉著自己衣服不放的冼林依,不敢置信地看著地上那具屍體。

如果說今天看到誰最讓他感到高興的,無疑就是這名英氣逼人的女子了。從高中開始就暗戀著對方的王涯雖然一直沒有勇氣告白,但自己對這名女子存著好感卻是不爭的事實。

如記憶般美麗動人的女子在經過幾年之後出現在自己面前,王涯其實有想過把當年的感情告訴對方。他本就是一個念舊的人,所以這幾年來他沒有過固定的女朋友。就如同不知誰說的,初戀總是最美的,於是在他心目中,不管身邊來去過多少個美好的女子,他依然覺得,蔣雨瑛是他見過最美的人。

這幾年以來他一直有打聽對方的消息,蔣雨瑛雖然有過幾個男朋友,但最後都分手了,而現在的她正處於獨身之中。男未娶女未嫁的兩人,要是雙方都對對方有好感,那無疑是有著美好發展前途的。

所以今天看到蔣雨瑛的時候,王涯有思考過自己要不要主動出擊。但現在他人還沒有行動,事情卻變成了這樣。

瞬間從天堂跌落到地獄之中,這落差大得讓王涯都不敢面對現實。

“為什麽……”

他只是……

“為什麽……”

他只不過是……

“為什麽她會死了的?!”

他們只不過是分開了幾個小時,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為什麽——”

王涯看著蔣雨瑛的屍體,口中不停問著同樣的問題。他知道沒有人可以給他答案,但他依然會問。面對著死去的一直有著好感的女子,雖然他在看到顧羽他們屍體的時候就隱約猜到會有這種事發生,但真正面對時,他卻拒絕接受這個現實。

“為什麽她會死的?!為什麽——”

“因為你。”

黑暗之中,不知道是誰回答了這麽一句,讓近乎瘋狂了的男子立刻閉上了嘴。

那瞬間發生的事誰也沒有註意到,當所有人察覺王涯的表情不對勁時,後者已經睜著大大的眼睛,不敢自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在原本什麽都沒有的胸口中,突然冒出的銀色尖銳物是那樣的突兀。

馬明順著長針看向王涯的身後,剛才一直害怕著躲在王涯身後的冼林依在這時擡頭對著他微微一笑,溫柔嫻熟的笑容讓那張小巧的臉瞬間變得奪目。馬明怎麽也無法把這名平靜笑著的女性與殺人犯聯想到一起。

“冼林依你!”

馬明一把把岳雅琪扯到身後,鐵青著臉看向那名即使在殺人,也顯得纖細柔弱的女子。前一刻還讓人憐惜的人現在卻讓人感到恐懼。記憶中那名膽小怕事的女孩到底是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歹毒的?連過去的同學也要殺,這到底是多狠的心才能做到?

“冼林依你……”

雖然今晚發生的事很多都不如意,但能看到好久不見的高中同學,馬明其實是高興的。要不他怎麽會明知道自己面對岳雅琪他們時會尷尬也要叫張靖宇陪他來?

高中分開之後大家各奔東西,雖然感情淡了,但過去曾經一同笑過哭過的回憶卻不會消失。就是因為這種情誼是多麽的珍貴,馬明才想來同學會看一下,看看那些好幾年沒有見過,或許早就已經陌生得認不出來的高中同學。

在幾年之後大家到底變成了什麽樣子,是依然不變還是判若兩人,這些事都需要他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也許見面之後大家都無法想高中的時候那樣開懷大笑,但那段情誼,卻是他心中的寶物。

明明是帶著期待的心情來到這裏的,但為什麽事情卻變成這樣的?

馬明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為什麽要殺了王涯?你們明明無冤無仇……”

“無冤無仇?”

慢慢把尖銳的長針從王涯的身體中抽出,因為直穿心肺的關系,王涯在所有人註意到的時候其實已經斷氣了。

失去了支撐後的屍體就像沒有了絲線吊著的人偶般,很快就落到了地上。冼林依看也沒看屍體一眼,反而是怪笑著看向馬明,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傻子。

“無冤無仇?你覺得我們無冤無仇?”

仿佛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般,冼林依突然大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無冤無仇!這幾個男人的外表原來已經道貌岸然到讓人覺得他們就是正人君子?”

輕輕一甩把長針上的血甩飛出去,飛濺出去的液體有些濺到了冼林依的衣服上,留下了幾點的紅印。但正在細心擦拭著長針的女子卻沒有在意這些,而是繼續笑著把答案說了出來。

“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我們是無冤無仇的……呵呵,馬明你這人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麽的天真,總覺得自己看到的就是別人看到的一切,從來不去懷疑一個人的內心到底是怎樣的醜惡!不過你這個人也確實是個好人,見你這麽盡心盡力地保護我把我帶到這裏來,我就好心告訴你答案吧!”

站在閃光燈下的女子,嘴角微微勾起,用半帶譏諷半帶嘲笑的語氣訴說出了過去某個校園傳聞的真相。

“高二的時候不是有過一個傳聞,說我們學校裏有個女學生被人強暴了嗎?那個人就是我!”

一說到這裏,冼林依頓時五官扭曲,擡腳就對著旁邊王涯的屍體狠狠地踹了幾腳。

“這該死的男人,還有那個顧羽和生軒雲,這三個禽獸當時把下晚自習走回宿舍的我拖進了宿舍旁那個小樹林裏!這三個禽獸根本就不是人!他們居然準備了迷藥用針打到我的身體裏,讓反抗著想逃跑的我根本逃不了。我那時候根本就沒有想到應該是安全的學校裏居然還有這種事發生,我嘗試著大聲呼喊,但他們用布捂住了我的嘴,然後……然後他們就強暴了我!”

也許是想到了那時候的場景,覺得踹幾腳不解氣的冼林依頓時又舉起那根長針,在王涯的屍體上拼命地插。每當長針刺進屍體時,都會發出鈍響,而每當聽到這個聲響的冼林依都會嘴角帶笑,但當長針拔出來後又轉回咬牙切齒的神情。

馬明知道,眼前的這個人已經瘋了。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那時候那個傳聞的主角居然是自己身邊的人,而且受害者還是精神這麽纖細的女同學。高中最後的那一年冼林依到底是以什麽心情度過的馬明不知道,但對方遭遇的事,不管是哪個女生遇到,都會被那個無法磨滅的陰影籠罩一輩子。

“那時候天很黑,我根本不知道強暴我的三個人到底是誰!如果不是這三個禽獸有一次在圖書館後面說起這話,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那時候的三個人竟然會是身邊陪伴了自己三年的同學!”

女子咬了咬牙,刺屍體的動作頓了頓。

“你不知道……那件事對我影響有多大……”

停下插刺的動作,冼林依一手捂住自己的口,低聲地哭泣了起來。

“那件事後,我發現我懷孕了……我當時根本不可能把孩子生下來,而且那三個禽獸的孩子我更不可能把他生出來。所以我只好偷了家裏的錢,自己一個人跑去醫院吃墮胎藥,然後在公廁裏把肚子裏的死胎生了出來……雖然那三個人該死,但孩子是無辜的……所以我就把孩子埋在了小樹林裏……本以為……本以為事情到此就結束了,誰知道這禽獸!”

說道恨處,冼林依一腳踩在王涯屍體的臉上,還用力在上面跺了跺腳。

“這家夥毀了我就算了,居然連我妹妹也不放過!我是單親家庭,我妹是我媽改嫁之後生的。盡管我們年齡相差很多,但我們姐妹感情一直很好。那時候聽到我妹考上了本市的重點高中,我真的很為她高興。後來聽說她有了喜歡的人,我也沒有多想。但是……那個玩弄了我妹感情又玩弄了她身體的人居然是她的老師,而且還是這個禽獸!當聽到這件事後我就恨不得把這男人給碎屍萬段了!”

用力一抹臉上的淚水,冼林依擡頭看向馬明。

“這樣的一個人,你覺得該死嗎?是不是該殺?是不是應該被人碎屍萬段?”

連續幾個問題讓馬明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怎麽也沒有想到,一同共患難的這幾個人身上,居然還有這樣覆雜的關系,而那名應該是悲劇女主角的女子,居然會是一切殺人不眨眼的兇手。

王涯他們到底該不該死?

憑心而論,這三個人簡直就是禽獸,說他們不該死那是對人類的侮辱。有那麽一瞬間,馬明都覺得冼林依所做的一切才是正確的,錯的是死去的那幾個人,他們的死,是罪有應得的。

但人死在自己面前這事他不能當看不到。他馬明除了是冼林依的高中同學之外,同時也是一名警察。在法治社會中,警察的工作就是維護法律。即使王涯他們該死,那也絕對不是死在冼林依的手下。

冼林依已經夠慘了,這樣的女子,實在不應該再弄臟自己的手。

“我知道他們該死,但是……”

馬明看著眼前的女子,因怨恨而扭曲的五官,看起來居然比外面的那些妖怪還要難看。當人類被憎惡沖昏頭之後,他們就會變成比誰都要心狠手辣的妖魔。要是可以把這些人從罪惡中挽救出來就好了,即使不能挽救,也想要阻止他們繼續犯錯下去。

馬明知道自己無法成為勇者那樣的人,也無法成為博愛世人的聖人,但他還是想靠自己雙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保護別人,同時保護那些受傷的人的心,這就是他想把警察這份工作一直做下去的理由。

“但是……但是我還是覺得,你不應該弄臟自己的手。”

可悲又可憐的人,一旦拿起覆仇的武器,在傷害別人的同時,其實受的傷痛最多的依然會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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