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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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夠,需要的東西還不夠……”

漆黑的房間裏,橘色的燭光“噗”的一聲被點燃,伴隨著細碎的說話聲出現的是一個巨大的投影。扭曲的黑色映照在被點亮的墻壁上,忽明忽暗地閃動著,像人影,又像其他別的動物的影子。

舉著蠟燭的手慢慢地向前移動,在濃稠的黑暗中,微弱的光線只能照亮來人的手,至於身體的其他部位,則仿佛被隱藏起來般,身邊濃重的陰暗把它覆蓋得嚴嚴密密。輕微的踢踏聲是這個房間裏唯一的聲音,雖然墻壁上的影子巨大得就像好幾個人的重影,但從腳步聲判斷,走路的人毫無疑問只有一個。

燭光隨著踢踏聲向前移動著,最後停在一個多層架子前。

架子的表面有著深深的木紋,造工粗糙,但卻非常牢固。

拿著蠟燭的手先是在架子上來回照了一遍,最後在確定上面空著的地方又多了四個後,不滿地“嘖”了一聲。

“果然又被拿走了。”

說話的人看著架子上空置的地方,不滿地低聲說了一句。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得連燭光搖曳的聲音也可以聽到的房間裏,卻有種瞬間就把空間填滿的存在感。

明明是自我呢喃的話語,但聲音落下的同時,墻上的重影卻仿佛在回答著般大大地晃動了一下。

幾乎被黑暗吞噬的人微微地歪了歪頭,他看向墻壁上的光影,沈默半晌後突然問了一句。

“難道我就要這麽放棄了?”

穿透了整個房間的聲音帶著一絲的迷惘,象是想從影子中得到答案,又象是單純地問自己般並沒有渴望得到任何回答。

這個問題他已經思考了很久,也問了自己很久。

就要這麽放棄嗎?

真的就要這麽放棄了嗎?

來人看著墻壁上依然搖曳的重影,最後嘴角勾笑,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我是不會放棄的。”

自問之後的自答帶著毫不動搖的執著,即使前一刻想過要放棄,但在思考過後,最後的答案依然一樣。

他是不會放棄的。

即使會成為千古罪人,即使會弄臟雙手,但為了“他”,一切,都值得。

再次堅定決心之後,已經燃燒了一半的蠟燭最後被輕輕放在架子特地裝上的燭臺上。隨著動作而燃燒得更厲害的燭光突然發出“噗”的一聲,本應隱沒在架子上的東西也在這一瞬間被照了出來。

滿滿的紅色,是架子上存放物唯一的顏色。不管是規格還是大小都非常統一的紅色箱子幾乎堆滿了整個架子,一層一層地,由下到上,整整齊齊地被擺放在架子的上面。

一個一個的箱子,一層一層的紅色,在燭光的映照之下呈現著一種鮮血般的血腥之美。

放下蠟燭的手一個一個地數著架子上存放著的箱子,雖然中間空了好幾個位置,雖然箱子的數目並不多,但連成一線的紅色看過去,依然給人一種觸目心驚的感覺。

“只剩這麽多了嗎?”

仿佛是不相信自己剛才數出來的數字般,被燭光染成橘黃色的手又再次移到一開始數的地方,再次細心地再數一遍。

這一次數出來的數字依然與之前的一樣,沒有多,也沒有少。

手的主人仿佛終於確定了般,在兩次數數之後沒有再數第三次,而是走回燭臺的地方,拿起蠟燭,轉身離開了那面紅色的墻壁。

細碎的腳步聲在黑暗中回響著,聲音響動的時間不長,但燭光移動的距離卻有股奇妙的遙遠感。

持燭人帶著亮光走過一段蜿蜒曲折的路後停在一張巨大的桌子前。

桌子之上堆放著許許多多的人偶關節,有手有腳有身體,但唯獨沒有作為人體司令官的頭。

持燭人看了一眼桌子上略顯淩亂的人偶零件,仿佛是在惋惜什麽般輕輕嘆了口氣。最後他轉身背對著成堆的人偶殘骸,帶著燭光向前走了幾步,一直被黑暗隱藏起來的走過的“路”在這時終於被照亮了一片。

宛如小孩子堆積木般按照一定規律堆放在一起的箱子隨著光亮的靠近立刻顯現了出來。與剛才大小一樣的紅色箱子不一樣,這裏的箱子有大有小,小的可以裝下一個人的手,而大的,則可以裝下一整個成年人的身體。

這些箱子清一色為幹凈的白色,即使地板上已經堆積了薄薄的灰層,但這些箱子依然一塵不染,仿佛是被小心對待的精美禮物,細心地用白色的包裝紙包裹著,然後用透明膠袋緊緊地捆綁著。

箱子從小到大排列著,最小的在外面,最大的在裏面,從小到大圍成一個螺旋形的圈,按照一定的距離整齊地擺放在一起。

“還差一樣東西,只要加上那味‘藥’,只要加上它,‘覆活’,就可以完成了……”

燭光搖曳,在重影劇烈晃動的同時,持燭人突然用充滿愉悅的聲音笑了出來。

即使知道是錯的,但這股罪惡感,已經無法阻止他走向美夢成真的腳步了。

“媽媽快看,我帶了個很漂亮的大哥哥回來!”

就像所有得到新玩具而高興得不得了的小孩一樣,小女孩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成功拐了個男人回家這件事告訴了她的媽媽。

跟著她回去的男子無言地看著那個笑得一臉得意的小女孩,心情覆雜得連臉上的笑容都變成了苦笑。

在經過一輪討價還價之後,即使有一百個不願意,但男子還是信守諾言跟著小女孩回去了。

他知道自己是什麽狀況,說是跟著小女孩回家做她的騎士,但男子的本意,其實從一開始就只是單純地送她回家而已。

小女孩的脾氣比預想中的還要倔,如果他不跟著她走,她就不會離開那個地方。

男子並不知道那個被層層迷霧包圍著的地方是哪裏,但直覺告訴他,那並不是什麽好地方。他自己就算了,但要是小女孩出了什麽事,即使原因並不是出在他身上,他也會感到過意不去的。

秉持著送佛送到西的原則,於是他就這樣跟著小女孩回家了。

而現在,人送回來了,他是不是可以功成身退了?

看著小女孩撲進迎面走來的婦人的懷中,男子聳了聳肩,轉身就打算這麽離開。

如果他的猜測沒有錯,那個婦人,應該看不到他。

“我家的小公主這次又看上誰了嗎?先說好哦,要是不過媽媽這關,我是不會承認他是我們家公主的騎士哦~~~”

揚著一張溫柔笑臉的婦人摸了摸她的頭,一邊彎腰抱起小女孩一邊笑著說道。對於自家女兒一回來就說帶了個男人回來這件事,她表現得很淡定,感覺,就象是習以為常般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哼哼哼,這次可是位大美人哦~~~反正我已經把他拐回來了,我相信媽媽看了絕對會稱讚我的審美觀的~~~”

縮在母親懷抱中的小女孩故作神秘地搖了搖手指,一副獻寶樣地對著自家老媽神秘一笑。

於是母女間的對話,就從“男人應該怎樣才叫好看”而開始了。

被評論為“大美人”的男子剛想轉身出去的動作因為這對母女的對話而腳步停頓,他轉頭無言地看向那名抱著小女孩的婦女,總算明白小女孩的個性到底是怎麽來的了。

有人是這麽教育自家女兒的嗎?

難怪小女孩這麽小就知道如何耍賴與人談條件,有這麽一個母親,身為女兒的她腦回路絕對不會正常到哪裏去。

無力地看著那對還在為男人長相到底如何才叫好看而討論得非常熱烈的母女,男子嘆了口氣,轉身向著門口走去。

這裏是小女孩的家,其實他把人送到門口就可以走了,但基於某人說什麽都要他跟著進去否則她就不回家一直呆在門口,無奈之下,男子只好跟著小女孩走進了她家門。

從衣著與教養來判斷,小女孩的家即使不是大富大貴,也絕對是有點小資產的有錢人。所以當男子看到小女孩的家是一座別墅時,其實真的沒有多大的感想。不過在走進這個房子之後,他卻有一種通體舒暢的奇怪感覺。

緣由到底出在哪裏,他不知道,不過這裏畢竟不是他家,人送到了,就得離開。

於是男子連招呼都不打就這麽向著門口走去。反正他說話了也不會有人註意到,至於小女孩,他從頭到尾都覺得他們還是不要有交集比較好。

人嘛,面對自己難以應付的對象時,總會選擇逃避的。

而小女孩那個性格,無疑讓男子感到頭痛。

那會讓他想起另一個同樣讓他頭痛的人,這種麻煩人物,身邊有一個就夠了,再來一個,他覺得他會精神分裂。

為了自己好,還是遠離那名小女孩比較好。

這麽打定主意,男子走路的步速加快了,而當他終於走到門口,只要跨一步就能穿墻離開時奇怪的事卻發生了。

他發現他走不出去。

這是什麽情況?

男子伸手碰了碰面前的門,手臂如同預想般可以輕易穿透,但手穿過去之後,身體卻仿佛被什麽拉著般死活無法邁步前進。

這種情況他第一次遇到。

雖然男子不記得自己這副游魂狀態到底持續了多久,但過去的種種經歷告訴他,他此刻的身體其實並沒有實體,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出入任何地方。

按道理來說,沒有實體的身體要穿過一扇門,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此刻,不管男子如何用力,那一步,他始終邁不出去。

於是,他就這樣被困在這個房子裏面了。

當他察覺到這個事實時,他開始感到頭痛。

而這時,小女孩大叫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對了,媽媽你快看我帶回來的……咦?人呢?”

與婦女討論完男人話題的小女孩這時才想起自己帶回來的男子,就在她獻寶似地叫她母親順著她的手指方向看過去時,她發現,她帶回來的人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什麽人?”

被自家女兒的反應弄得一楞一楞的年輕母親疑惑地看著她手指指著的地方,除了客廳上擺放的家具之外,敞大的房子中,就只有她們母女存在。

“我剛才帶回來的那個漂亮的大哥哥啊!剛才他和我一起走進來的,媽媽你應該有看到才對。”

環顧四周依然看不到自己帶回來的人的身影,小女孩的聲音從一開始的迷惑變成了焦急。她好不容易才把人拐回來了,怎麽一轉眼就不見了呢?

小女孩很不解,因為不解,反而變得更為急躁。

“沒有啊!剛才只有你進來,你身邊沒有人啊!”

被自己女兒的奇怪反應弄得莫名其妙的婦女雖然很不解,但她依然肯定地搖頭。

小女孩看了看自己母親,又看了看剛才男子所在的地方,皺起小小的眉頭,用力掙脫開母親的懷抱,當腳碰地之後她開始在房子裏面到處亂轉。

“漂亮的大哥哥,你人在哪裏?我知道你在的,你別躲起來啊!男人這麽害羞以後怎麽追老婆啊你說是不是?雖然我媽人有點啰嗦但她絕對不是黑山老妖哦,所以大哥哥你就出來吧,我們不會吃了你的哦~~”

“……”

“……”

被比喻為黑山老妖的年輕母親與站在一邊的男子無言地看著正在房子裏面到處亂翻的小小身影,眼神覆雜得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發表什麽感想。

這麽小就能說出這種話,這小女孩的腦子果然與眾不同。

雖然小女孩哄人的話語讓人想吐槽,但不管男子在她面前走過多少次,看不到的人依然看不到,當小女孩終於靜下來時,男子也沒有了吐槽的心情。

他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邊站著的那名低垂著頭的小女孩。前一刻還能相互碰觸的體溫,這一刻已無法相觸,這種差距讓男子波瀾不驚的心泛起了一絲名為失落的漣漪。

“我說女兒你是不是做夢夢到自己帶了一個男人回來啊?”

看著突然安靜下來的女兒,年輕母親有點擔心地猜測道。

雖然女兒是從外面回來的,但剛才那個時間段確實是她平時午睡的時間,也許是玩累了在花園裏面睡著了做夢了也說不準。

反正婦女是真的沒有看到女兒帶了誰回來,所以她主觀地認為,那絕對是自家女兒還沒有睡醒而做的白日夢而已。

“那才不是做夢!”

一直低著頭的小女孩聽到母親這麽說,頓時就擡起頭大叫著反駁。

雖然那哥哥有點奇怪,但她是真的看到他和他說過話甚至還碰過他的,那絕對不是做夢!

小女孩年紀雖小,但因為家庭教育特殊,她比別的同齡孩子還要早熟,有些事即使她解釋不通,但心裏面卻是懂的。夢與現實的區別,她不會說,但她知道如何分辨。

所以她確定,那名有著一張漂亮面孔的男子,絕對不是她做夢夢出來的人。

“他是真的存在的……他明明就不是夢……哇……”

因為找不到人而急得慌的小女孩在胡亂地辯駁幾句之後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男子站在小女孩身邊,低頭看著她哭泣的臉,想擡手,但最終還是放下了。

他是存在的。

即使知道小女孩哭的原因是因為新到手的玩具突然不見而急得慌,但她說的那句話,卻準確地觸動了他的心。

就連他自己也不確定誰也看不到的他是存在的,但這名只說過幾句話的小女孩,卻肯定了他的存在。

不管事後自己是否會後悔,他決定,他要留在這名小女孩身邊保護她。即使他並不知道什麽也碰不到的他能為她做什麽,但騎士這個身份,他決定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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