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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月滿則虧,十四的月亮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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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 她看見阿平幾個已經到齊了,一個個面色深沈,有的站在窗前, 有的倚著墻根, 六子一個人蹲在墻角。

宋九堯坐在長木凳上, 手上綁著繃帶,額角一抹醬色藥水,看著怪嚇人的。

林晚雲疾步走過去,伸出手覆上他半邊臉, 擰緊眉頭問:“不是說傷到胳膊麽, 怎麽連頭也傷了?”

宋九堯抓上她的手,放到膝蓋上, “沒事兒,就額頭一點擦傷。”

她細細看他, 額角都青腫了, 還能看到藥水下的血痕,哪裏是擦傷那樣簡單。

“還是拍個片子看看, 腦袋傷到沒有。”

宋九堯:“不礙事。”

林晚雲無法,這個時候, 趙賢沒脫險, 他哪有心思管他那點傷。

“趙賢怎麽樣了?”

宋九堯默了默,抹一把臉, “不太好, 醫生讓做好準備。”

林晚雲心裏也很難受, 低聲問:“昨晚上我們開摩托車回家,你的車不是一直放歌舞廳麽,怎麽會被人動了手腳?”

宋九堯朝墻角的六子看了一眼, “他開走了,帶呂江花上野外玩,喝多了酒,大早上才開回來。”

“……”

六子這個人貪玩,結了婚也是一樣,偏偏娶個媳婦也是膽兒大的,總是喜歡開宋九堯的車亂跑,只要摩托車或者小汽車在歌舞廳放著,他就得手癢,非得拿備用鑰匙出去溜一圈。

對此,阿平頗有微詞,提醒過宋九堯幾回,宋九堯沒當一回事。

她也沒當一回事,現在路上的車子很少,出意外的概率很低,破鐵架子,能有多金貴,六子跟了宋九堯幾年,每天買菜做飯,給他開開無所謂。

太大意了,概率再低,一旦出事,就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現在就算打罵六子也於事無補,只能祈求趙賢能平安脫險。

晚些時候,趙賢的大姑來了,一到醫院,看到那麽多人,趙賢滿身滿臉的血,腿腳一軟就捶地痛哭。

趙賢的爸過世得早,他媽改嫁後,他就跟著大姑過活,這幾年有錢了,在開州市建了房子,他大姑偶爾上來給他送菜送米,做一頓飯,本指望他替趙家開枝散葉,看到侄子昏迷不醒,可不是要哭死了。

阿平走過來,“堯哥,你和二晚先回去,趙賢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待在醫院也沒用,都餓一天了,叫六子回去做點飯吃,晚些叫兩個人來換班守著,我們再回去吃。”

宋九堯卻道:“你帶她回去,我在這裏守著,叫人給趙賢大姑送飯過來。”

阿平只好應下,叫上六子幾個,帶著林晚雲離開了醫院。

才走出醫院大門,林晚雲叫住阿平,“我就不上歌舞廳了,我想上二姐家吃飯。”

二姐估計還不知道這邊的事兒,她有些擔心,想回家裏跟二姐說一聲,小心防備劉川屛。

阿平:“行,我送你過去。”

“不用,天都沒黑,能有什麽事,你回歌舞廳辦你們的事兒。”

阿平想了想,“也行,回到廠裏,你給我們來個電話,免得叫堯哥擔心。”

林晚雲應下,開著摩托車回了宋清連家裏,發現宋清連家院門虛掩著,家裏一個人也沒有,她回到自家,現在改造成向陽幼兒園,九月份才開園,這會兒院門掛著鎖頭,也是靜悄悄的。

她心跳有些快,咬著牙踩上火,一路往集市的方向開,二姐得空,還會給集市的賣家送幹貨,一般都是走的這條路。

半道上,她遠遠看著一大一小的身影,像是二姐和小象。

林晚雲放慢車速,近些了,心才稍稍安定下來。

“二姐!”

宋清連看見她,忙走快了些,“二晚,你從家裏來的?”

“嗯,我說回家裏吃飯,沒看到你們,就出來找了。”

宋清連面色微變,“駿駿沒回家嗎?”

“沒有啊,家裏一個人也沒有。”

“嘖!這小子就喜歡亂跑,又上哪兒去了,我賣幹貨咧,一轉頭就不見人了。”

林晚雲:“他可能自己回去了,上車裏來,我們回家看看。”

駿駿快六歲了,這般大的男孩子沒有不調皮的,總是大街小巷的亂竄,餓了才知道回家,這不是一回兩回,只是這一回駿駿在集市上就跑了,宋清連才有些著急。

到了宋清連家,天色暗了下來,宋清連進屋叫了幾聲,駿駿的影子都沒見著。

林晚雲:“二姐,你到鄰居家裏找找,我開車去東九巷的小賣部看看,他是不是又去買瓜子吃了。”

“行。”

林晚雲沿著東九巷找過去,眼看著天要黑了,也沒看到駿駿的身影,她才拐了個彎,打算沿著另一條路找過去,就看到了兩個身影。

是駿駿,他手裏拿著一包寶塔糖,身旁跟著一個油頭男人。

她的心跳在加速,跳得她胸口發悶。

都說世上沒有鬼,但是晚上走夜路,她還是會害怕,現在天還沒有全黑,卻叫人心裏發慌。

林晚雲內心有一些後悔,那天不該逞一時只能,招惹了劉川屛,這人比鬼還叫人害怕。

她熄火下了車,朝他們走過去。

劉川屛扯嘴,“小孩兒,有人來找你了,你看看,這個人是你家裏的誰?”

駿駿嘴裏嚼巴著,“她是我小舅媽啊。”

林晚雲:“駿駿,你給我過來。”

駿駿朝她走過去,“小舅媽,我媽答應給我買寶塔糖,又說話不算數,我等到晚上了,她也不帶我來買。”

林晚雲垂睫,刮他一眼,“你媽忙得很,你就不能等明天再吃麽!上摩托車裏去等我!”

小屁孩有時候真的很討人煩,全世界就吃的最要緊,不吃進嘴裏就不能罷休。

駿駿看見她不高興,只好慢騰騰走過去,爬進摩托車挎鬥裏。

劉川屛嘖嘖兩聲,“宋世邦還真是好福氣啊,上哪裏找到林廠長這麽一個好兒媳婦,巾幗不讓須眉,這麽開摩托車的女人,開州市也就你一個了。”

林晚雲腳下微動,她是害怕,但是她不打算跟這個男人服軟,這種狠辣的男人,就算服軟也沒有用,白白叫他看輕了。

“劉川屛,我們家和你是有梁子,可駿駿他還小,才不到六歲,有什麽你找我們來,打小孩主意算什麽男人。”

劉川屛撇下嘴去,“你說的對,宋清連家這小子還算聽話,還知道給我糖吃,這一次你帶她回去,免得他媽見不到他,又哭哭啼啼的,叫人頭疼。”

他晃著身子,走近兩步,手指頭捏著拇指那個帝王綠扳指兒,“我好多年沒回開州,上一趟回來可不高興,憋著尿走了半條街,才尋到了一顆槐花樹。”

林晚雲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劉川屛嗤了聲,指著右邊嘴,“我這裏頭,缺了四顆牙,當年,我一整年吃不了幹飯,到現在,我還啃不動東西。”

“我和宋九堯幹了一仗,差點兒丟了小命,離開水利局,在外頭呆了幾年,在慶山也呆了兩年,你知道,在慶山做碎石,炸死兩三個人有多容易嗎?”

林晚雲拳頭緊攥,呼吸越來越短促。

“宋九堯命硬,他死不了,我叫別人死,只要兩三個人,夠他進去蹲十年了。”

她心口一窒,驀地轉眸,盯上眼前的男人。

他擰著眉,一雙三角眼透著邪氣和狠戾。

她嘴角嚅動兩下,話音有些生硬,“我們家不是沒人,他要是出事,你也不能好過,你家裏也有老婆孩子,難道你非要結下世仇?”

劉川屛一個哂笑,眼底陰惻惻的,“你倒是提醒我了,那小子不姓宋,宋九堯是獨苗,他要是進去了,我就等著姓宋的小人出來,咱們來個父債子償。”

林晚雲全身發冷,只咬著牙盯著劉川屛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摩托車開得飛快,風呼呼在耳邊吹,林晚雲額發在風裏狂舞。

經期的日子過了幾天,她也不知道是最近太忙,日子亂了,還是懷上了,今天本來就難過,聽到劉川屛那句話,更是心煩氣躁。

駿駿察覺到她不高興,討好問:“小舅媽,你要吃糖麽?”

“不吃!”

下了摩托車,林晚雲沒好氣說:“那個男的是個大壞蛋,以後你再亂跑,小心他拿刀子切掉你的手!”

駿駿嘴巴癟了,繃著眼淚跟著她進了院門,看見自己的媽,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林晚雲悶悶道:“他被劉川屛帶走了,以後看好他一些,劉川屛是個不怕死的,宋九堯的車被他動了手腳,今天趙賢差點兒死了,現在還在醫院裏,也不知道能不能熬過來。”

宋清連臉色一變,“咋的了,九堯呢!”

“他沒事兒,我先回廠裏了。”

“你不吃飯了?”

“不吃了。”

時間太晚,她得回廠裏打個電話報平安,再則,她也惦記趙賢那邊的情況。

回到廠裏,林晚雲給歌舞廳去了電話,阿平說,已經有人去給宋九堯和趙賢大姑送飯,趙賢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

林晚雲:“他要是從醫院回來,讓他上廠裏來找我。”

“行。”

她又交代:“李景林不是才給瞿雪打過電話麽,你幫我查一下號碼,北城的,給我說一聲,我找她有事兒。”

阿平應下,給她找出了瞿雪在北城的電話號碼。

林晚雲撥過去,是一個報刊亭的電話,聽她說要找瞿雪,說太晚了,沒功夫去給她叫人,讓她明晚這個時候再打過來。

無法,她只好掛了電話。

宋九堯深夜才過到制衣廠,廠裏有林老大守夜,前頭都住著村裏人,大門一鎖,倒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林晚雲住在二樓,和其他人一樣,就一個標準單間,只是多了一個衛生間,宋九堯特意給她做的,讓她住著舒服一些。

“趙賢怎麽樣了?”

“就那樣。”

不用問也知道,傷得那樣重,能熬過去就不錯了,哪能奢望馬上好轉。

她沒有問那輛車如何處理,估計也已經撞殘了,車是貴,廢了就一堆爛鐵,沒什麽好問,他人沒事就該燒香拜佛了。

“睡覺吧,太晚了,明天我再跟你上醫院看。”

他點頭應下。

話是這麽說,哪裏睡得著,淩晨三四點,林晚雲實在沒有辦法入睡,便起個半身看宋九堯,只見他一動不動,黑亮的眼睛卻還睜著。

“老公,你睡不著嗎?”

宋九堯轉過頭,“你趕緊睡吧,不用管我。”

林晚雲坐了起來,“我不睡了,今晚沒吃飯,我有點餓。”

“為什麽沒吃飯,阿平不是說你回二姐家吃嗎?”

“二姐今天上集市賣幹貨,回來晚了,我擔心你們等不到我電話,就回廠裏來了。”

他現在正難受,劉川屛帶走駿駿的事兒緩幾天再說吧。

宋九堯長籲一口氣,“也不差這點功夫,就算二姐來不及做飯,你叫大白給你做一些也行,誰讓你餓肚子睡覺。”

林晚雲笑了聲,“餓一頓沒事兒,餓餓更健康。”

宋九堯耷著眼睫默了片刻,掀開被子,“走吧,反正睡不著,我們上山上,抓一只雞烤來吃。”

林晚雲眉心一跳,“這個時候上山,咱爸不得嚇死麽。”

“沒事兒,不叫他知道就行了,你不是有鑰匙嗎,帶上火柴和刀,再帶上一些鹽巴,我給你烤。”

“……算了吧,你的手臂還帶著傷呢。”

“不礙事,手能動,殺一只雞不是問題。”

林晚雲看他真下了床,索性依著他,拿上一件長外套,下樓拿了東西,跟他一起出了門,往山上走去。

正好是陰歷十六,滿月掛在空中,地上鋪著柔綿如水的白月光。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你看,比上回伸手不見五指的要好多了。”

“十四的月亮比十六的好。”

林晚雲擡眼看他,“為什麽啊?”

宋九堯笑了聲,“月滿則虧,十四的月亮看著有盼頭。”

她跟著笑,“那倒是,就像我讀書的時候,總是最喜歡星期五,因為星期五有盼頭,一放學就可以去玩兒,星期天就開始焦慮,第二天又得上學。”

宋九堯一個氣聲,“你都玩什麽?”

“玩的可多了,我想玩什麽,我爸爸都帶我去。”

“你爸爸可真閑。”

林晚雲笑道:“他可不閑,他忙得很,只是我是他的女兒,他的寶貝,我說什麽他都依著我。”

宋九堯腳下一頓,“你爸這麽說的?”

“嗯,小時候他就這麽叫我的,寶貝寶貝的。”

她看著他,兩眼盈盈帶光,“老公,你和我爸爸,是這個世界對我最好的兩個人。”

宋九堯定了片刻,嘴角一扯,沒再言語,帶著她往前走。

養殖場雇了幾個人,晚上都下山去了,只有宋世邦一個人守著。

宋九堯殺了一只雞,處理幹凈,拿柴火燒起來,又挖了兩個他爸種的紅薯,放在火裏烤。

他不說話,只看著火堆,有些出神。

林晚雲知道他不好受,也沒有煩他,默默翻火堆裏的紅薯。

這一頓,宋九堯只吃了一個雞腿,林晚雲吃了一個雞腿,兩個紅薯,也吃不下了,兩人簡單收拾,往山下走。

天已經蒙蒙亮,對面山頭的墓地隱約可見。

林晚雲無意一瞥,瞥見宋九堯眼圈那點紅,心裏一睹,佯裝看不見一般,垂下眼去。

她明天要去求菩薩,如果趙賢能醒過來,她願意拿腳下這個山頭來換。

第二天,林晚雲又給北城那邊撥去了電話,約莫過了幾分鐘,那一頭回撥了電話,是瞿雪的聲音。

“哪位?”

“是我,林晚雲。”

那一頭靜寂數秒,“你怎麽打到這裏來了,找我有事兒?”

林晚雲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我就是想問問你,關於宋九堯的事情,上一世,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你都說給我聽聽。”

瞿雪笑了聲,“你不知道麽,我跟李景林上了南元島,兩三年才回一次開州,就算回去,也沒有和他走動,他發生什麽事情,我上哪兒知道。”

“……”

“我只知道,你嫁的人不是他。”

林晚雲憋著氣兒,“就算你沒有和他走動,李景林對他有恩,他不可能不和李景林聯系,你總能聽到一些話,還有趙賢,你知道什麽,全都告訴我,行嗎?”

瞿雪第 一回聽到她這麽好聲好氣同她說話,沈默片刻,“發生什麽事了嗎?”

林晚雲嗓子眼一堵,好一會兒,才帶著濃重鼻音說:“他的車被人動了手腳,昨天他和趙賢上慶山,車子翻了,趙賢受了重傷,可能不行了。”

“……”瞿雪一個抽氣,“宋九堯沒事吧?”

“他沒大礙。”

“趙賢,我對這個人沒有多少印象,倒是那個阿平,他跟了宋九堯很多年,我只記得他。”

林晚雲心往下沈,如果趙賢不跟著宋九堯,那是不是意味著,他熬不過這個坎了?

“你要想知道,我就說說我的想法,你嫁給宋九堯,他的運勢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我記得,他爸退休以後,宋九堯遲遲沒有成家,他爸在偏遠農村待過好幾年,可能閑不住,便回到老地兒,租水庫旁邊的湖養魚,後來,宋九堯把那六畝都給買下來,建了一棟房子,讓他爸安心在那裏養魚。”

“十年後,那六畝地變成了兩千萬,他們家用兩千萬,開發了一個樓盤,錢生錢,雖然宋九堯出了事,他爸他姐都過得挺好的,他出來也是大富豪。”

“你跟他爸一起養鴨子,買山地的事兒提前好多年,還買了兩個山頭,這一算,差不多五十億,我總覺得,好像什麽都提前了,你讓他小心些。”

林晚雲心口聒噪得厲害,今天沒吃上晚飯,她倒是沒有感覺到餓,就是口幹舌燥的,難受得很。

她實在捋不清,聽起來因為她,宋九堯的人生軌跡改變了,但運勢並沒有變。

什麽都提前了。

這個話真叫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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