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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命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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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攻城仗足足打了一天兩夜, 及至第三日時天邊的第一縷曦光灑落,此戰才以夏國將士攻占金孟城告終,此地的文丘將士也被消滅泰半, 除卻金孟城主將塔巴洛將軍攜數十親眷趁亂脫逃, 夏國可謂大獲全勝。

就在時野帶著大軍攻進金孟城後, 唯一支撐著他理智的一根弦似乎猝然便斷裂了,他為了贏下這場戰強已經強撐了太久, 此刻再顧不上此戰後續的善後與安排,只踉蹌著逆著人流跑出了城,接著便自顧自開始一具具翻看起堆放在地的屍體。

此戰甚是慘烈,城外一片血流成河, 屍橫遍野,是煉獄般的景象,倒在地上的屍身更是多不勝數, 有許多屍體更是殘缺不全或面目全非,想在茫茫屍海中找出某一具, 無異於癡人說夢。

可時野此刻卻顧不得這麽多,他近乎執拗而瘋狂的在成山的屍堆裏翻找著, 哪怕腿上在攻城時被人砍出條深可見骨的傷口,也完全顧不得包紮,只拖著條傷腿自顧自翻看著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此刻唯餘一個念頭支撐著他, 那便是他要把他的小卿找出來。

或許他的運氣真的算不得好,他在屍體堆裏翻找了一天一夜,也並未找到卿長生的屍體。

此時戰事方歇, 中途有不少被派遣在外的小股文丘士兵在戰場周邊徘徊,時野卻恍若未見般,只行屍走肉般機械性地重覆著那一個動作。

好在校尉及時發現了他的蹤跡, 處理完善後事宜後便帶著數十將士守在了時野身邊,校尉沈默地了他半晌,試探性的上前開口問道:“將軍可是在找什麽東西,不如告知我們,大夥幫著你一起找。”

時野一言不發,只搖了搖頭,便繼續埋頭於翻找成山的屍堆。

校尉又道:“起碼先讓軍醫將您腿上的傷口包紮起來,倘若再不管的話,恐怕整條腿都會廢掉。”

校尉所言非虛,時野腿上那條猙獰的傷口此刻早已發黑化膿,一看便知再耽誤不得。

時野這次沒再給出任何回應。

校尉同周圍的人面面相覷了好一會,終於不再繼續勸他,只尋了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守在他身旁。

其實他們哪裏不知道時野在找什麽呢,只是這茫茫屍海中想找出某一具無異於大海撈針,這大堆屍體經過了一整天的暴曬,濃烈的腐臭味直沖鼻腔,讓人只想捂著鼻子盡快離開,誰也沒有閑工夫去找什麽人,再加上他們對卿長生實在算不得熟悉,哪怕找到了他的屍體也不一定能認出他,故而除了守著時野,便再幫不上什麽忙了。

時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翻看過了多少具屍體,三千具?或者四千?他沒什麽印象,也記不清楚,此刻他的身體疲憊得再難支持,意識也早已迷糊,唯餘一股狠絕意志,強撐他的行動。

不知過了多久,在時野翻開某具四分五裂的屍體後,他的身體猛地一頓,靜默了半晌後顫抖著伸出了手,自地上撿起一塊沾滿血跡的小小方牌。

那塊方牌正面用洛城文字雕刻著長生二字,背面是繁覆精巧的平安紋,看模樣還很新,顯然主人自拿到它後並未過多長時間,雖是一方命牌,卻比軍營統一發的要精巧許多。

那是時野親手替卿長生做的命牌。

一瞬天地皆靜。

時野拿唯一還算幹凈的手心小心翼翼擦凈了方牌上的血跡,接著珍而重之的將它放進貼近胸口的暗袋裏。

他有些茫然地站起身,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喉頭卻突然泛起一陣腥甜,他猝不及防嘔出一大口鮮血,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竟生生昏死過去。

時野整整昏迷了九天,頭三天他的情況很不好,竟是無論餵什麽藥都被他吐了出來,一大碗藥至多能喝下一口。

軍醫急的嘆氣,直道這是時將軍郁結於心,他自己不願好,便誰也拿他沒辦法,倘若挺不過來,便只能準備後事。

時野到底是不想死,第四天時軍醫覺得已沒有了希望,抱著姑且一試的態度給他餵了口藥,卻不想這次他再沒將藥吐出來,軍醫大受鼓舞,又連續餵了他五天藥,終於是將人從鬼門關處拖了回來。

第十天正午時,時野睜開了雙眼,只過了短短十天,他便瘦得脫了相,一雙眼睛如同深潭死水,再沒有一絲光亮。

守著他的軍醫見他醒來,哪怕察覺到這人似乎與以往已經全然不同,心裏終究是欣喜的,便興高采烈恭喜道:“時將軍能醒來便好,前幾日您一只腳幾乎已經踏進了鬼門關,所幸時將軍吉人自有天相,總算是安然無恙了。”

時野抿了抿慘白的唇,輕笑了聲。

“是嗎。”

因著太久沒說過話,他的嗓音如同打磨過的砂紙般粗啞難聽。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初時真的不想活了,只任由自己的意識向一片漆黑的深淵裏沈去,可後來不知怎的又想起小卿的仇還沒報,哪怕當時意識已經混沌,卻仍是憑借本能奮力抓住了滿目漆黑之中那唯一的一縷光。

轉眼五年已過,因著奇襲金孟城成功,破開了通往文丘的第一道關卡,之後時野帶領的夏國軍隊一路勢如破竹,在打下了距離文丘國都僅僅百裏之遙的利克城後,文丘皇帝終於向夏國遞了降書,稱甘願永世為奴,只求夏國留文丘一條生路。

皇帝經過再三思索,最終還是收下了文丘國的降書。

一場可能禍餘百年的交鋒,竟以迅雷之勢被平定了下來。

時野在此番平亂之戰中立下赫赫戰功,被皇帝接連九道急詔詔回了帝都,甫一回京他便趕上皇帝在宮內設宴款待文丘使者,於是連家門都還沒進便被接去了皇宮。

筵席上一片觥籌交錯,伴著歌姬嬌軟的哼唱和舞姬翻如蓮花般的衣袖,竟一時令時野有種身在夢中般的不真切感——他已經離開京城數十年了,原以為一輩子都將再沒機會回到這裏。

文丘國為表歸降誠意,竟是派了太子來做特使,其餘手下亦是文武重臣,此刻他們表面看似一團和樂,仔細觀察卻不難發現縈繞在大部分人眉間的憂慮之色。

畢竟家國命數自古便緊密相連,此番戰敗,他們誰也不知未來等待文丘國和自己的將是何種命運。

皇帝見了時野,高興非常,直誇他是少年英雄,青出於藍,並當著在場眾人的面封他為神武侯,賞金萬兩,良田千畝。

夏國異姓王侯實屬少見,自建國至今也不過三人,皆是名垂青史之輩,皇帝宣布此項決斷時眾人有一瞬的嘩然,不過很快便重歸寂靜。

時野此番立的是護國之功,至少可保夏國百年無虞,此番豐功偉績,被封個異姓侯又有什麽稀奇。

皇帝似乎仍覺不夠,又問時野可還有什麽想要的。

時野的目光在文丘使團中逡巡片刻,隨後跪地拱手道:“謝皇上厚愛,時野確實仍有一心願未了。”

他伸手指向席間的某一人。

“此人名為塔巴洛,在兩國正式開戰前趁夜偷襲我軍,致使我軍將士損失慘重,時野在那時便立下誓言,此生一定要取此人的項上人頭,來告慰死去兄弟的在天之靈。”

時野此話一出,原本縮在人堆裏的塔巴洛瞬間白了臉色,他來時便知倘若此番碰到時野,必然無法全須全尾的離開,卻未曾想過這人居然如此大膽,竟敢直接向夏國皇帝要自己的命。

皇帝聞言也有些沈默,今日他設此筵席的目的是向文丘展現自己的交好意圖,雖然他並不在意這群人的死活,可這樣的日子見血終究不好。

時野看出了皇帝的顧慮,卻仍不願放棄。

“時野無心高官厚祿,良田黃金,願用方才皇上所允諾的一切,換得一個替戰死兄弟報仇的機會,求皇上應允。”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再無轉圜餘地,文丘王子當機立斷,朗聲笑道:“時將軍重情重義,我等深感欽佩,不肖聖上開尊口下令,我等這便自行清理門戶,權當送給作為聖山此番盛情款待的回禮了!”

說罷便同周圍兩人將瑟瑟發抖的塔巴洛拖出了大殿,片刻後殿外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哀鳴,隨後文丘王子又步入殿內,將一顆鮮血淋漓的人頭遞給了時野。

“時將軍可滿意?”

時野松開自方才便一直緊握著的拳頭,接過了那顆人頭,這人被一刀直接砍掉腦袋,仍是滿臉驚恐的表情,像是全然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身首異處了一般。

時野仔細端詳了這顆人頭片刻,接著開懷大笑道:“滿意,自然是無比滿意!”

筵席將近尾聲時,皇帝宣布文丘正式成為夏國的附屬藩國,定期朝貢,永世以夏國為尊,文丘使者們莫不齊齊下跪,宣告永世效忠夏國。

時野在席間喝了些酒,有些微醺,卻並沒有醉倒,筵席結束後也沒回時府,只令馬車去了卿府,門房認得他,自然沒攔,於是他徑自來到許秋靈房前,撩袍便跪。

許秋靈自聽聞卿長生戰死的噩耗後便生了場重病,這些年一直纏綿病榻,今晚也是早早便歇下了,如今聞訊披著件外裳開門,一眼便看見跪在門前的時野,當下便哭開了。

“你這孩子,這是在做什麽。”她抹著眼淚去扯時野的衣裳,試圖讓他起身。“伯母知曉你定比誰都自責心痛,從來也沒想過怨你,你何必如此!”

卿善這時也趕了過來,他看了時野半晌,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後也只說了句:“地上涼,你快些起吧。”

時野沒聽,只三個頭實實磕在地上。

“伯父,伯母,我替長生報仇了。”

許秋靈聞言,倚在卿善懷裏哭成了淚人,卿善的眼眶也微微紅了。

卿善在過來時便差人去時府請了時停雲,眼下兩人正愁該怎樣讓時野起身,時停雲便在這時趕到了。

他看著自家兒子直挺挺跪在卿家夫婦面前,有些惱羞成怒地向以往一樣準備擡腳便踢,最終卻還是沒能下得去腳,他嘆了口氣道:“也罷,這小子自小脾氣就倔,他既自願如此,你們便遂了他的意吧。”

卿善和許秋靈沒法只能命一名小廝在此看著,便回房歇下了。

時野在許秋靈房門前不吃不喝跪了三天三夜,回家後便又生了一場重病,修養了半月才好,而他的右腿原本便受過重傷,此次之後便徹底瘸了,再沒能好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QAQ我替大家先哭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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