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板陡然站起來。

顧盼並沒有動那些格子，眾人同時看向楊老板。

“您看，那沒啥好看的。那就是房間一個特殊的設計，為了增加儲物空間。”楊老板走到格子處，用身體掩著，隔開幾人。

應錚的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楊老板剛開始還直視著，後來神情越來越虛，最後佝僂著身體，一點一點挪開了腳步。

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垂著腦袋：“這是為客人設計的，我這裏的常客總有些東西不好帶回去，我就設計了這個暗格，方便他們放東西。你們要的東西應該就在這裏。”

“我們要什麽？”應錚並不著急去開那個格子，而是目光繼續審視著楊老板。

“田甜死了，這事大家夥誰不知道。她每周都來我這兒，我就想著肯定會找到我這裏。”

楊老板嘆氣，“她的事兒我真的不知道，那個格子也是因為她是老主顧我才留的。放在這格子裏的東西我從來不看，您知道，做生意講究的就是一個信用。”

“你還挺會設計。這是你這裏的一個特色設計？”陳副隊出手打開了暗格，對這事調侃了一句。

“您知道，現在生意不好做，誰家都需要有點特色產品。我這個一般不告訴別人，都是老主顧，有錢有勢的才說一聲。”

楊老板眼神一亮，對於自己的這個設計顯然也是頗為自得：“我是借鑒那個瑞士銀行來的，是瑞士銀行吧。咱不管您往裏放啥，咱不看，也不告訴別人，這裏就保證您絕對的安全。”

“越有錢的人越重視隱私。”楊老板訕笑，“所以我這個東西還是給我留了不少顧客的。”

“你這些格子一般人不知道？”應錚問道。

“不知道，這都是大主顧我才說。而且我這個行當，顧客一般不會交流。所以安全性保密性那不是一般的好。不是我自吹自擂，只有我告訴了的人才知道我這裏這個東西。”

楊老板的這番話果然引起了人們的註意。

陳副隊把拿出來的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所有人都瞅著楊老板，應錚問道：“你跟三爺說過嗎？”

“當然沒有。三爺不是好這個的人。”楊老板猛地搖頭，察覺到自己說話過了，忙補充道：“我這裏還是太小了，三爺那樣的人哪會來這裏啊。”

應錚的目光還是看著他，楊老板有些受不住，知曉這裏的人個個都不好騙，自己剛剛的話還是說錯了，於是小心說道：“我這個店小，但是東西齊全，大主顧還是有那麽一兩個的。”

陳副隊頓時樂了：“你小子還耍滑頭呢。”

“這，人嘛，愛好也就是吹兩句了。”楊老板摸摸頭，不敢再說話，好好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的這個店面小，但是剛剛的描述裏，把自己的這個暗格描述成瑞士銀行一般的存在，天上地下絕無僅有。

但實際上這裏根本沒有什麽大主顧。仔細想想，這地方能有什麽大主顧呢？一家店面小到進來四個人就擁擠的無法轉身的地方。

而三爺根本不會來的地方，也說明了這裏的不上檔次。所以楊老板剛剛所說的話都要大打折扣。

陳副隊搖搖頭：“知道你這暗格的一共有幾個人？”

“就田甜自己。”楊老板笑笑，“每周固定來的客人就她一個，算是我們這裏最大的客人了。我這個東西建好，還沒有別的人用。”

說完，楊老板覺得實在不夠排面，還是在眾人的氣場下添了一句：“以後肯定會有的，我這個設計真的絕妙。就田甜放的什麽東西我從來沒看過，每回她進來我都不看，絕對的一比一仿照銀行標準。”

有些自得過頭了，楊老板說完眼睛一瞟，才又想起來面前的都是警察，不是聽自己吹牛的人，又哂笑閉嘴。

應錚他們自動忽略了楊老板吹牛的部分，現在得出來一個事實：這個地方知道的人只有田甜，而且存東西的只有她一個人。

“這個設計修好多久了？”顧盼問道，“只有這一個格子裏有東西？”

“是，就那一個，正巧你們就翻到了。”楊老板先回答了後一個，想了想說道：“有十二三年了。田甜大概是連續在我這裏買了兩年東西之後，我跟她說的。說起來，田甜還挺長情的。你們知道她那個男朋友吧，那個樣子，兩個人楞是談了這麽多年……”

楊老板話頭打開，瞥見應錚的臉色，閉嘴。

顧盼對著楊老板點點頭，沒有再繼續問，眾人看向桌上的這個本子。

這個本子，或者說是兩個本子。

兩個本子非常明顯，一個是類似日記本，看起來七八年了。

另一個好像是賬本，年代就更久遠了，一看就是十幾年的東西，紙張都泛黃。

應錚拿出隨手攜帶的手套，首先翻開了那個日記本。

果不其然，這是胡小枝的日記本，時間從她到了華陽市之後開始記敘。

“如果不是以寫日記的方式，我不知道這些話可以跟誰說。我在夢中都咬緊牙關，不敢透露一個字。

我怕自己落得同父親一樣的下場，又怕自己的莽撞帶來無法估量的後果。

我可以忍受一切，現在的未來的，哪怕是墜入永無止境的黑暗的地域，我也會堅持，直到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又不會讓人懷疑。從來沒有一個瞬間，我曾這樣感謝這個職業。楊老板雖然愛吹牛話多膽小，但是在某些事的堅持上令人嘆為觀止，我觀察了這麽久，終於可以確定，這裏絕對安全並且除了我不會有人知道這裏放的什麽。”

“父親做錯了事，對於這點我從來不曾懷疑。我自己也做了錯事，我供認不諱。但是做了錯事的人應該受到懲罰，這份懲罰不應該單獨由我的家庭承受。

父親即便該死，也是應該在法律懲處之後死亡，而不是躺在地上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讓他死亡的人卻笑著離開。

哥哥從來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為什麽要長眠於那個冬日？我叫不醒父親，正如兩年後我叫不醒哥哥。”

開頭的部分充滿了仇恨，從時間上來看，胡小枝的這本日記是在尋找到了一個穩妥的存放地點之後才開始寫的。

而且文字當中真切地表達了對於那個讓父親死亡的人的恨。

而她的哥哥胡小朝的死亡成了壓倒少女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將所有的恨意積累，終於成了今天所有人看到的胡小枝或者田甜。

應錚繼續往下看。

“家鄉人人信佛，可就在我離開之後，我才知道，佛不能渡人。既然這樣，我此生不會再踏入佛門一步。路要靠自己走出來，我現在明白了，也就知道怎麽走了。”

“我查了這麽多年，終於找到了三爺郭義的蹤跡，父親的本子裏有畫像，是他自己的畫的。至於他們的老大，現在定居在國外，我沒有辦法找到這個人。所以把他的詳細信息也寫在這裏，有朝一日，如果在查完郭義之後我還活著，那麽我會去找他。”

這頁下面是團夥中老大的詳細信息，包括現在的住址、年齡、姓名等基本信息，還有幾張偷拍的圖片。

應錚翻到最後一頁。

“當現在正在瀏覽的你看到這本日記的時候，我可能已經死了。我知道，看到這本日記的人一定是警察。

而你在查到了所有真相的時候，這本日記，會給你所有的解釋以及證據。我這麽多年收集的證據，保證所有證據的真實性以及來源的合法性。”

“讓我猜猜，你還有什麽疑問。我是怎麽死的？我死之前在想什麽？我臉上的傷從哪裏來，我為什麽要死？”

“死亡並不可怕，我從來不畏懼死亡。我此生最怕的只有一件事，我死的不夠重，我的死不能換回父親所遭受的那一點點的不公平，無法讓那些惡人伏法，那我白活一遭。”

“我知道我被發現了，郭義查到這些東西不過兩三天的時間。所以在他們因為我提前設置好的警報聲放棄在那一刻殺我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選擇。我靜靜地感受著血液的流失，感受著生命的逝去。

我不覺得疼，反而在那一刻感謝他們在臉上給我劃的傷口。我知道，死亡是場盛宴，我做好了一切的準備，等待著大戲的開幕。”

“你所看到的另外一本是父親的日記，也是當年他們的一部分賬本。父親在後來意識到了自己騎虎難下，他想退出但是深陷泥潭已無法脫身，他很愚笨，不過也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時日無多。

於是，他想要為自己做些什麽。也想要為我們留下一點保障。這個本子裏有關當年的一切，裏面的賬目應該可以和當年警察的調查對上。”

“我知道，這些可能還不夠，所以另外準備了一份證據給你們。這其中有當年的事情中我私下查探到的，也有這些年郭義的犯罪證據，這些東西就藏在寺廟之中，我10月11日去過的地方，在地藏廟裏，我藏在了地藏菩薩的座下。”

“最後寫一句：所有的罪惡我來承擔，願父親與哥哥入輪回，再世好好為人。”

最後這篇日記裏，難得地落了「胡小枝」三個字。

日記本中的信息實在讓人震驚，所有人久久不能言語，直到回到警局，還是無法相信這個案子就這麽破了，最後所有的證據是由嫌疑人親手擺在了他們的面前，並且還連著十幾年前的那件案子。

“如果胡小枝準備好這一切，直接來警局，結果會不一樣嗎？”趙瑾畢竟感性，在聽完這一切後，悵然問道：“如果她沒有去田威家，而是直接自己尋找證據，或者尋求警方的幫助，是不是就不會死了，也許還能好好過日子。”

“這世上沒有如果。”誰也沒有料到，回答趙瑾感性猜想的人會是顧盼。偏偏她說了這一句還沒有下文了。

顧盼端著杯子喝了口水，為著自己剛剛的莽撞掩飾情緒。

世上沒有如果，事事皆有定數，因果循環，有些人能人定勝天，有些人卻是註定的結局。

眾人沒有說什麽，略過了這個話題，轉而討論起其他事情。

顧盼看向窗外，窗戶上能夠映出應錚的臉，他處在眾人當中沒有說話，卻時刻都是人群中的焦點。

他一直都是焦點，風雲人物，有他珠玉在前，其他人便都是黯淡的石頭。

顧盼突然想起來兩個人當時轟轟烈烈的在一起了，全校皆知。

那個時候，自己是不是就是月亮身旁黯淡的星星呢？她曾經以為自己也是月亮，兩人可共同爭輝，想來真是可笑。

她不是月亮，甚至不是星星，只是那黯淡無光的石頭。

“你們說，胡小枝的男朋友是不是長的有點像胡小朝？”趙瑾不經意把兩張照片對在一起，瞬間因為這個發現跳了起來。

“還真是啊。”其他人仔細看了看，不住地點頭，“主要是眼睛像。”

顧盼回頭看圍著的幾人，關於胡小枝的最後一個謎底也被揭開：在外人看來幾乎忍辱負重卑微到塵埃裏的戀愛，實際上是對親情的渴望。

倘若能有父兄相伴，女兒當嬌憨。念此，不可盼。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今天晚了一個小時。

因為中午和表哥、堂妹去吃火鍋，結果拉肚子了= =

而且這一章比較長，所以晚了一些。

求收藏……明天開始下一個案子啦。

鏡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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