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請了半天假，我打算下午去研究所舊址給過去的同事們掃墓。老師同意了我的要求，並且要和我一起去。我本來認為這樣做會讓他更加悲傷，但看到他眼神中的堅毅我才緩緩舒了一口氣。

早上我把報告交給他後他對實驗結果有了新的看法，但要一時半會並沒有把新想法告訴我，打算等驗證這個猜想後他再對我進行告知。於是他將半塊擬態卵的樣本和小鼠屍體拿去做參照實驗，而讓我去研究他帶來的一顆橄欖果果核。

我拿起果核，仔細看了看，然後問出一個問題：“老師，這個是你吃剩下的對嗎？”

中午，我去街上買了組長喜歡的啤酒，後生喜歡的牛角包，和宅妹喜歡的最新刊漫畫書，看準了時機在街角等老師。

老師則去花店買了一捧向日葵，臂彎還有一盒樂高和新款的游戲機。

我看著老師除花以外的禮物似乎都價值不菲，低聲給老師說：“老師…別買太貴的祭品，他們可能會被挖墳哎……”

老師看出來我在開玩笑，“太便宜的祭品他們兩個可不會願意收。”

“兩個？”我察覺到似乎有什麽不對勁。

“分部研發部部長，前設計部部長。”

“夏總管呢？”

“他？送花就夠了，反正他也不埋在這裏。挖墳就挖墳吧。”老師挑挑眉說。

不，我想如果夏總管真埋在這，他見這區別對待肯定要自己掀棺材板跳出來……

我們打了車去往墓園，那裏很冷清，即沒有其他人祭拜燒紙，也沒有工作人員巡邏。

老師用力把墳墓的蓋子拆開，果然夏穎的墳下並沒有骨灰盒，而是密密麻麻的禮物和書信。而後生墳墓裏的游戲機已經是第三盒了。

我沒有和老師一樣把祭品放在棺材裏，而是直接放在了墳墓上，因為我畢竟和同事們沒有那麽熟絡。想來過去自己本應該是最不應該活下來的人，反而因為翹班成為了唯一的幸存者……

我們兩個將墳墓合上，在旁邊找了一處陰涼的地方坐下休息。

"老師，我昨晚做了個夢。”我開始描述昨天晚上做的夢。

“什麽夢？我也做了一個夢。”他似乎期待我要說的。

“我夢見那場事故離開的同事，還有你，前社長，以及一個愛玩游戲的後生。”

“果然…怪不得你突然要提出祭拜。”他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我夢見你再次見到夏社長時哭了。”

…他突然沈默下去，卻隨後笑了出來。

“我和你做了很像的夢，只是我的夢裏沒有夏穎。很奇怪吧？…我夢見了幾乎那場事故遇難的所有人，唯獨沒有夏穎……他是害怕什麽？死了連讓我夢裏看看都不行？……”

我剛打算安慰老師，卻發現他只是以開玩笑的姿態說這些，眼神沒有一絲悲傷和猶豫。

“真像他的風格。變態，死了想辦法喜歡折磨我。這種事他肯定幹得出來，我一點都不意外…不如說他就和十年前一樣，還是那樣喜歡耍脾氣，完全沒變。”

我趁他嘲諷夏社長的時候拿出了街上偷偷買的風衣，披到了老師身上。

“謝謝。…嗯？”老師先是表達感謝，卻緊接著發現這件衣服似乎有些眼熟，卡其色的雙排扣風衣…

“你在哪家店買的這件衣服？”老師將風衣好好穿上，

“那家時尚男裝店，我特地給你找的修身M款。實際上我夢裏夏社長穿的就是這一件，印象裏他本人應該也穿過。”實際上我入職沒三個月夏社長就去世了，我不記得細節。

“謝謝你的禮物。他身上那件是我給他買的，因為後來沾滿了血所以埋掉了。”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讓我安心了不少。

老師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說起我的事情：“葉凡，看到你過去的那些同事我就想起你之前剛剛進公司的時候。我記得你剛進公司好幾次快被社長給踢出去，還好你沒真的走。”

我回憶了一下自己在社長辦公室的遭遇，那時候自己剛進公司，還不是很熟悉，還經常不好好工作，態度極其惡劣。社長一直罵我，但是他即便這樣也沒把我踢出去…

"那個時候我還挺討厭他，但想了想，在別的公司這樣拿錢不做事早就該被踢出去了。他只是囑咐我別給項目添堵就夠了…哈哈，我以前真的沒想到自己會走到這一步。我以前一直都是想著上班拿錢回家過年的，有事情絕對不好好做，就好像工作就像吃虧一樣！您還記得我剛入職那會兒去您手下幹事嗎？那應該是我第一次喊您老師。”

“記得，你只喊了兩次老師就翹課了。老師好～老師再見～”他開心笑了笑。

“我還記得自己的摸魚技術是和設計部部長學的。他上班拼樂高，開會也拼樂高，在夏董事眼皮底下也拼樂高…”

“我想夏穎覺得沒收他樂高他就會辭職吧。”老師開笑著。

“老師，為什麽就算是這樣平庸且無聊的我，你也會讓我去當你的學生呢？”這是我內心無法理解的疑惑。

"這個嘛，你的潛質不錯，你的思維比較縝密，很有頭腦，也很聰明，而且你很喜歡鉆牛角尖，並不像表現得那樣事不關己。你看，現在不就是嗎？哪怕隨時都可以走人，卻還陪著我做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研究…"老師笑道。

…原本我以為我是沒得選才不已為之的…但這樣的大公司根本不可能缺人，是我太妄自菲薄了……？

“你有女朋友嗎？”老師無意中問向我這個問題。

“我以前喜歡過我的組長，雖然沒喜歡過多久…”我打開一罐剩下的啤酒：“她雖然對人很嚴格，但非常有原則。就算我平時一直不好好做事，但一旦有功勳她也絕不會把功勞攬到自己頭上。她喜歡喝熟啤，但卻不喜歡酒精濃度過高的飲料…”

發現老師已經靠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意識到自己似乎說的有點多。

“回去吧。”老師背起自己的單肩包，示意我時間已經不早了。

“老師，你知道夏社長現在在哪裏嗎？”

我本能問了一個可能會觸及雷區的問題。

他走在前面，聽到問題後確認自己沒有聽錯，良久後緩緩回頭。“…我正要去，你和我一起？”

我和老師回到公司大樓後，他拿出自己的黑金色職工卡刷了一下電梯，進去後發現電梯裏居然憑空出現了地下3層，且只有地下三層以下的樓層。

電梯門再次開啟後，我看到了藍色的光灑在身上，空氣中似乎飄著一股向日葵的花香—操作臺旁邊擺滿了向日葵幹花，而夏穎就在那豎立的冰棺中熟睡著，頭部並沒有一點傷。

“他的頭是我通過記憶和生前的記憶重新制作的，實際上只有身體部分才是他本人的。”老師走到操作臺一旁的沙發上坐下，也示意我坐過來。

“每當我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就過來看看他。一想到他是怎麽死的，我就有動力覆仇了。”

他臉上的神情變得凝重且冰冷。

"...我以前真的很恨他，他這個人，不僅放浪，還有很強的控制欲。有被他拒絕的女孩想要自殺的，他直接把手機關機了和我約會……他不僅是個人渣，還很變態。我根本不可能想到自己會這樣愛他。”

"後來？…"我聽到這些也不知道該用什麽言語來安慰老師。

“他把日記給我看了。但就這樣，我還是不相信自己的感情。我用各種方法催眠自己，覺得他的愛不可能是真的，毫無道理的單方面的愛，不可能是真的…直到他死了。”

“…他是從十七歲和你認識的吧？你和他從認識到成為戀人才不過七八年，但他死後你為他覆仇已經等了十年，未來也不知道會什麽結束…”

“是啊。我真是蠢到爆了…”老師看了看冰棺裏愛人的臉，微笑道：“我之前自己都沒察覺到，我連他的每一寸溫度都記得，睫毛的長度，顴骨的高度，嘴唇的厚度…全都記得那麽清楚。”

我看著被覆原的夏穎，他的長相和那個照片裏的，我夢裏的沒有一絲區別。

“老師，夏社長的腦幹組織有殘留嗎？”

他不難猜出我想要做什麽。

“收手吧，他沒有一點覆活的可能。我將他覆原只是為了緩解內心的痛苦。”

這種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可能更是一種殘忍。

老師示意我可以走近觀察，我走近仔細看夏穎，他的脖頸處有一道縫合線，脖頸以下的部分只是穿著白色T恤和黑色褲子，腰帶和系扣應該是特殊材質做的，可以防止被營養液腐蝕。他的頭發和老師一樣是深褐色的，但比照片中的樣子略長，梳到一邊顯得風流且帥氣，他的眼睛緊緊閉著，像是陷入沈睡一樣。

“老師，我相信夏社長至今還在看著你。他不出現在你夢中，也許只是為了讓你不要忘記現實而選擇輕生。”我說出了我的想法。

“或許吧。”他站了起來，示意我該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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