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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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然信任著他, 任由他安排自己在這裏的一切行程,好像是心裏知道,他總會帶自己找到些新鮮的樂趣, 和在長安的時候完全不同。

那時候他是探花,是詩書雙絕的謝霽清,是飄逸清雅的翰林待詔, 在人前挑不出錯處,任誰來看都是一位如玉君子, 可難免會覺得有些疏離。

正是這一路慢慢離長安越來越遠, 離他出生長大的地方近了, 才好像是離原本的他也近了。

時近晌午, 來小攤上的人也多了, 店家忙碌起來,謝霽清嘴角噙著一點溫潤的笑, 起身正想回答她的問題,卻見兩個年輕人迎面而來, 其中一個正是他從前在書院的同窗申時同。

來人很是驚喜:“真的是你啊霽清!方才我看著背影就覺得有點像,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你。”

謝霽清身上的柔和還沒有完全收起, 在申時同看來就有些受寵若驚, 從前這位同窗可說不上平易近人,更多的是一切深藏於心不肯示人的冷淡罷了。

兩個人對面拱了拱手, 申時同才發現他身邊還有家眷,想到傳言謝霽清尚了主, 這回是帶了公主回鄉的,立刻緊張起來,馬上就叫李令薇發覺了。

“不用多禮了。”

她不欲在市井處露出身份,申時同也就諾諾地應了。他原本跟謝霽清春闈考的是同一場, 誰知道竟然病在了號裏名落孫山,這才回了陳郡潛心向學,又遇上家裏的事情耽擱,只好明年再去下場。

再想到這位過去的同窗如今已經在翰林院有一席之地,申時同暗暗懊悔自己的莽撞,剛剛應該避開來著。

當下就想告辭,奈何謝霽清想起一件事,認真問他道:“時同,你如今還在書院嗎?”

“在的在的。”

“之前我給守義先生去了信,只是一直也沒有收到先生回信,你可知道先生近來的情況?”

原來問的是這個,申時同連忙道:“可能是不巧,守義先生前陣子被邀請去了好幾個書院講學,許是正好錯過了,算算日子這兩日就該回來了,你若是要前去拜訪,過兩日大概正好。”

“好,多謝你了。”

申時同連說不用,拱手告辭,與另一人在小攤的長凳上坐下點些吃食。夫妻二人走出去的時候,李令薇隱隱聽到另外那人小聲問道:

“這人就是你們說的謝霽清嗎?就是叫你妹妹念念不忘、考中了探花的那個?”

“噓!快別說了,人家如今是什麽身份……

妹妹?念念不忘?

李令薇敏銳捕捉到這兩個詞,腳下雖然不停,但還是送給身邊的他一個意味難明的眼神。謝霽清顯然也聽到了。

他抿了抿唇,解釋了一下:“我不知道這件事。”

她方才明明沒有在鴨花湯餅裏放醋,卻覺得胸口隱約有一點酸氣蔓延:“那你若是知道了,又當如何?”

馬車動起來了,謝霽清仔細想了想,又認認真真說:

“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從前我在書院的時候,心思都在先生留的功課上,我不知道什麽時候見過他的妹妹,或是被他的妹妹見過……”

饒是如此,李令薇也本能地不想聽他再說起什麽別人的妹妹之類的,她打斷了他的話:“是,都賴你生得太好。”

她又用目光描摹了一遍他的臉,不得不承認自己給自己找的駙馬確實是生得好,尤其是氣質出塵,更為惹人註目,不禁噗地笑出聲來,覺得自己真是好不講理,人家生的好還有錯了嗎?

生得好的這人不明就裏,只是看著她忽然展顏,只覺得馬車裏瞬時變得明亮起來,自己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發笑。

然後湊過來耳語:

“只要能讓你像這樣高興,把我遮起來,只給你一個人看也好。”

他呼出的氣絲就從她耳邊輕輕一擦而過,癢癢的,登時讓她心跳如鼓。

“那跟養面/首又有什麽區別,你當我是高陽嗎?”輕飄飄一眼橫過去,倒像是媚眼如絲,激得他一陣心蕩,很快坐正了回去,知道她只是嘴上說說,又給她留下一句話。

“那殿下也只能養我一人。”



看起來一本正經的人竟然能說出這種話來!

李令薇這才意識到自己到底說了什麽,一張白嫩的臉被瞬間染紅,什麽面/首,她自打出了長安,是越來越松懈了,什麽有的沒得都敢說出口。

當時就再也不克制自己瞪了他一眼,可恨這人明明看見了,卻只一笑,好似只用眼神就把她的嬌嗔憤恨照單全收。

好在一下午的游玩,成功地讓她忘了這件小事。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有助於舒緩內心,讓她不要再做噩夢了。

謝霽清心裏有隱隱的擔心,不知道她到底從前遇到過什麽事,竟然能在心裏留下如此巨大的壓力,只是問過她也不肯說。

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只好讓她趁著白日多盡歡,看夜裏是否可以做個好夢。

待過兩日,謝霽清就要準備去看望自己的恩師黃守義先生了。

他問李令薇:“……之前你答應過我的,雨山書院,我帶你去?”

她想起來了,確實是說過的,覺得應該會很有意思。但是現在臨到眼前,突然又多了點猶豫。她期期艾艾地問:“書院裏有女學生嗎?”

那自然是沒有的。

“但是先生們都住在書院後頭,有家眷在。”謝霽清解釋道。

“那,你去探望你的先生,反倒帶我同去,先生會不會不喜?”比如說覺得他們不尊師重道什麽的。

李令薇記得很清楚,小時候她懵懵懂懂,有一回好奇二皇子和三皇子每日都要跟著先生們讀的是什麽書,悄悄跟著去想聽聽看,當場被一位頭發花白胡子老長的翰林先生捉到,直斥說那不是她該去的地方,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即便她貴為公主也是一樣。

翰林先生太過嚴厲,登時就把小小的她嚇哭了,後來父皇發了一頓火,把伺候她的宮人打死了幾個,她就再也沒有在宮裏亂走過。

謝霽清沒意識到自己聲音已經溫柔下來:“不會,守義先生最是溫和,我早先去信跟他說過的,如今應該已經收到,想必也會歡迎你去。”

在他心裏,某種程度上來說,守義先生比謝元理這個親爹還要重些,謝元理只是為他開蒙,守義先生卻是讓他知識更廣博,心胸與見解更開闊的那個人。

先生一直覺得自己太過冷清,如今有了她在身邊,想著帶給先生見見,也好讓他放心。

她雖然是公主,但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子,先生會明白的。

“好,那我跟你一起去,先生面前你可不許逗我。”

“我怎麽逗你了?”

他慢條斯理,李令薇又說不出口,臉已經開始變紅了:“我要去更衣了。”

等到她一切收拾停當再走出來,謝霽清的瞳孔也震了一下。

她竟然換上了一身胡服!

胡服把她的窈窕很好地包裹了起來,卻並不能遮掩她的容光。此刻她頭發高高束起,臉上只薄薄敷了一層粉,已經是杏眸流光,顯得格外英姿颯爽。

“這樣不行嗎?”

她看謝霽清定定望著自己,也開始游移起來。

他這才回過神來:“不是,就……很好看。”

只是在這樣的瞬間,忽然想起了當初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那個偶然的驚鴻一瞥,窗外風吹紗動,隱約可見眉如遠山眼若秋波,從此他的人生被改變了。

那時候她還帶著淺淺愁思,可是時至今日,她在他身邊,已經是冬日陽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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