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木雕 反正也已經送了簪子,索性再雕一……

關燈
前一刻還氣焰囂張的賊匪已經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見此, 方才還要同陸雙羊買下茂娘的男人已經被嚇得癱坐在了地上,又畏懼又慶幸,面色如土, 衣裳下襟已經濕了一大片, 隨後被同樣驚慌的隨從扶起來, 腿軟得幾乎站不穩, 要人扶著才能勉強站立。

婆婆也瑟縮著站在院子的角落裏,看著這群穿黑甲的人沈默地清掃地面, 利落地拖走屍首, 又提水來沖洗了地磚上的大片鮮血。

他們沒有帶面甲,婆婆認出這些人來驛館的時候還曾禮貌周全地對她笑, 平素與她問話時也十分溫和, 有幾人的年紀瞧著也不比她孫子大幾歲, 可方才殺人卻如砍瓜切菜一般鎮定。

驛丞顫巍巍地來跪謝郭素, 不敢直視他,苦笑著道:“這群人為非作歹多年,城中百姓反抗不能。今日您懲奸除惡,當真是大善人!”驛丞迎來送往, 不知接待過多少路過的官商, 自以為眼尖目利,誰知這一遭竟看走了眼, 面前這位軍大爺攜車隊入住時, 他還只當是尋常商旅。

現在再看這些人身上手上的甲胄刀劍,便知他們絕對是出身行伍, 周身是慣常刀尖舔血才能養出的氣勢。

邊城是河州的縮影,此地秩序混亂,州境內更是不受大周管束, 疆域共分三衛,三衛各自為政,且各有指揮使。民風悍野,認為屬地同牛羊,可以隨時易主,只看誰的拳頭夠硬。上一任節度使乃本地軍中推舉,後在兵亂中被斬殺,群龍無首之際,右衛指揮使薛渾的勢力漸漸覆蓋了三衛,雖無節度使之名,卻有節度使之勢。

指揮使薛渾就出身自賊匪之中,當初隨這群賊匪俘虜邊民,殺傷官軍,後來搖身一變倒成了正經的地方官員。這些賊匪猖狂,未嘗不是因為他放縱的結果。今日來此的也不過是賊匪中極小的一部分罷了,習慣於在這小小的邊城裏做地頭蛇。

要想完全根除,還要費些工夫。

郭素心中思忖。

竇瑜帶著渾身是傷的李蠻回到院中,讓他先坐在院子裏,又急忙回房找出自己箱中上好的止血傷藥,命茂娘給他送了出去。

茂娘走出屋門將藥交給了懂醫術的陸雙羊,由他給李蠻包紮了腿上和手上的傷口。好在李蠻從小上躥下跳,身手靈活,腿上的刀傷看著唬人,幸未傷到筋骨。

他的祖母站在一旁看著,心疼得直抹淚。

李蠻心中還充盈著大仇得報的激動和茫然,包紮妥善後小聲向陸雙羊道謝。他的祖母還要給陸雙羊跪下,被陸雙羊托著手臂扶起。

待郭素處理好前院的事,踏進院中後看了他們一眼,便要直接回房。

“您留步!”李蠻見到他後眼睛便是一亮,顧不得傷處,連忙幾步追上前,站在了他身後。

他暗暗責怪自己有眼不識泰山,之前無禮至極,實在愚蠢。猶豫了片刻,尷尬道:“我……我也想做您的屬下,和您學武!就像今日院子裏那些穿盔甲的人一樣。”

郭素隔空甩出的那把刀震得他現在還恍惚著,從未見過這麽厲害的身手!從前他仗著和城中鐵匠學來的三拳兩腳,和人打架也從無敵手,自以為能耐很大,從不怕事。可今日險些死在刀下成了亡魂,才知道自己的弱小。他想成為強者,而不想為人魚肉,任人宰割。

婆婆明顯想攔住孫子,但不敢當著郭素的面出聲阻攔,向前邁了幾步,又手足無措地停留在了原地。

郭素看了婆婆一眼,視線落在李蠻身上,沒有嘲笑他,也沒有直接拒絕,而是認真地說:“等你再長大一些,若還有這樣的念頭,再來找我吧。如今大事,是要照顧好自己的親人。”

李蠻被他的話說服,祖母年邁,弟妹年幼,他又怎能任性妄為舍下親人離開?

用不帶傷的手撓撓後腦,憨憨問:“那……到時我要如何才能找到您呢?”他怕郭素很快就離開了,仰起臉看向他,滿臉都是堅毅和渴望。

“我就在河州。你想找,自然能找到。”郭素擡手在李蠻的肩頭拍了一下,才轉身離開。

李蠻肩頭一暖,在原地站了許久。

憑著一股意氣支撐到現在,向郭素說出了自己的心願才放松下來,很快就覺得渾身發疼,手上更是疼得鉆心,呲牙咧嘴地捧著手掌忍住眼淚。

……

房中,竇瑜換了身幹凈的衣裳,坐在妝臺前久久沒有起身,一直打量著銅鏡裏的自己。

茂娘在一旁瞧著稀奇,娘子樣貌美極,卻並非喜愛攬鏡自照之人,難得在鏡前坐這麽久。打來水為她凈面洗手,好奇地問道:“今日您隨大人上街,沒有買些什麽嗎?”

竇瑜不像從前那樣一擲千金,茂娘都有點不太習慣了。以前在河陰郡,她但凡出門必然要買上許多東西,裝滿馬車都是常事,哪裏像今日這般空手而歸。

竇瑜道:“買了。”

她擡起手撥弄發上的簪子。

茂娘凝目一瞧,這才發現娘子發上插了一支木簪。木簪樸素,只在簪頭雕了一叢梅花,可惜做工有些粗糙了,別說栩栩如生,只勉強算作能看,連她都瞧不上眼,更別說娘子了。

語塞半晌,心中意外,嘴上委婉道:“……倒有幾分別致。”

竇瑜卻笑了起來,看出茂娘心中所想,拔下了木簪握在手上,實話實說道:“確實做工一般。”但她的語氣中卻絲毫聽不出嫌棄,看手上的動作反而是愛不釋手的。

這可與竇瑜從前的眼光相去甚遠。她自幼在金銀堆裏養大,什麽好東西沒見過?妝奩裏的那些首飾無一不是昂貴至極。就連在河陰郡中最大的珍寶閣裏她都是挑挑揀揀,嫌棄這個又嫌棄那個,挑剔得不得了。

但她卻真的很喜歡這支簪,因為這是表哥給她買的生辰禮。表哥居然記得她的生辰!

其實她都不知道表哥的生辰……

沒想到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五月初六,明日就是她的生辰了,她自己都快忘了。

午後在城中逛了一圈,街上倒也算熱鬧,可居然沒什麽像樣的物件可買。不過心知賊匪常在城中洗劫,恐怕也僅剩這些賊匪瞧不上眼的了。這只簪上的梅花和她過去常帶的梅花金簪倒是有幾分像,可惜金簪遺落在竇家了,所以才動了買下它的心思。

竇瑜將木簪又插回發間,其餘珠釵若在,就顯得它太過突兀了,所以她將原本發上的釵都卸了,這樣再看倒也不算難看。

左看右看,她心中滿意。

晚飯時,李蠻的祖母為了答謝他們,用孫子之前獵來的鹿肉做了香噴噴的肉鍋子送來。陸雙羊衛琴夫婦也被竇瑜請來飯廳同食。

坐下後,陸雙羊註意到竇瑜發間只戴了支木簪,心中奇怪。

衛琴也註意到了。她與竇瑜早就相熟了,坐在竇瑜身旁親昵笑著說:“你這裝束不同往日,不過倒是多了幾分風雅。”初見時竇瑜打扮得明艷照人,趕路時常不佩釵環,可唯獨沒見過她戴木簪。

“今日在上街買的。”竇瑜回道。

郭素看了她一眼。她已經低垂下頭在喝湯了,睫毛卷翹,蓋著眼,隱隱在笑。

陸雙羊看見郭素拿著筷子,卻遲遲沒有動作,視線一直落在盤中的菜上。

疑惑地問:“怎麽?今日的菜不合你胃口?”

郭素回過神:“沒有。”

他夾了一筷子青筍。

“你不是不愛吃筍麽?”陸雙羊道。

“是麽?”郭素神色如常,將菜慢慢送入口中,待吃下了,才道,“你記錯了。”

我怎麽可能記錯?陸雙羊震驚。

謝述在戰場上沒有嬌貴脾氣,常與軍士同食同眠,隨性得完全看不出是奉都城高門大戶裏養出來的金貴郎君。但若他回到奉都城,品味就變得異常挑剔,不愛吃的東西怎樣勸都不會吃。

當初聽說他不吃青筍,陸雙羊還曾使壞把青筍混入別的菜中騙他吃下,結果被他按著好一通胖揍,現在還記得疼呢。

“表哥不吃青筍?”竇瑜忽然擡頭看向陸雙羊,又看了看表哥。她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實沒見過表哥碰這種菜色,不過自己以前也從來沒有格外留意過。

陸雙羊面色微變,桌下的腳被郭素狠狠踩住了。

“怎麽了?”他鎮靜地反問竇瑜。

竇瑜並沒有想太多,只是說:“沒什麽……以前也有一個認識的人不愛吃青筍,好巧。”

……

入夜時分,郭素一人坐在房中。

自從覆生,他獨自慣了,從來不覺得寂寞。但一墻之隔就是阿瑜的房間,心底又生出一種隱秘的熨帖和安穩之感。

有家人陪伴,才知他也並非是孤家寡人。

他今日在街上陪阿瑜游玩,見阿瑜看來看去,只對那支木簪感興趣,便脫口而出要買下送她。但兩人是兄妹,他為阿瑜買簪有些不合適,可話已經出口了,就只好找補說是送她的生辰禮。

不過他還是覺得那木簪太過粗糙了,算不得正經的生辰禮。

桌上油燈的光影投下來,籠住他修長的手指和指尖捏著的一個手掌大小的木雕。這木雕被打磨得圓潤光滑,看得出雕刻者的用心。

本來已經雕好了這只團起身子睡覺的小貓,想明日送給阿瑜。

他將木雕小貓收回袖中,雙目中神情認真無比,用刻刀一點點磨過木料,木屑灑落下來,梅花的紋路隨之慢慢出現在刀下。

反正也已經送了簪子,索性再雕一支好的吧。

他心裏想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