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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隨遇而安 在竇瑜之前,她還從沒見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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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瑜的視線順著羽箭移動, 見它落地了,適時地輕輕“嘖”了一聲,似乎在笑, 嘴上卻惋惜道:“差一點兒。”

其實又何止是差一點。那邊的閣樓足有三層高, 檐上燈籠與大樹的頂端處都相距甚遠, 更別說烏雲塔的箭只擦過了幾根樹枝。這也顯得竇瑜的話更加刺耳了。

烏雲塔死死盯著遠處掉在地上的那支不爭氣的箭, 耳中又聽到竇瑜的調侃,漸漸氣得漲紅了臉。在河陰郡, 若遇比箭, 連同齡的郎君都不是她的對手,如今卻輸給了一個看似連弓都難以拉開的嬌嬌娘子。

一邊的蘇木貞見女兒難得受挫, 卻笑了。她的烏雲塔自負騎射, 又從來瞧不起漢人, 誰知今日竟輸給了她最最看不上的漢人女子。

這一手好箭終於令蘇木貞正視起竇瑜來。

這股不怕事的勁兒, 像趙野。但當蘇木貞試圖從竇瑜的臉上找出趙野的影子時,卻實在找不出這對父女的相似之處。

趙野男生女相,因而蘇木貞見到他的第一面時便有些輕視,不服輸地想要挑戰他, 卻被他輕易制服了, 這才心甘情願地嫁給他。要說這群子女中哪個更像趙野,還是她生下的小女兒趙赤格, 從眉到嘴與趙野仿佛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或許竇瑜更像她的母親吧。

看著竇瑜異常美麗的眉眼, 蘇木貞暗暗感慨:那她的母親一定十分美麗。

又難免心中酸澀。

趙野娶她,並非出於對她的愛慕, 而是為與弟弟乞也夏交好,使雙方的盟友關系更為穩固。他也從未掩飾自己對美色的貪好,府中姬妾眾多, 隨著時間的推移只會變多,永遠不會少。只是這群女人和她一樣,總是一年也見不到他一回。或許只有等到他打下目所能及的所有疆土,才會停下征戰的腳步。

這還是烏雲塔第一次見到竇瑜,比試過後才想起要問她的身份,握緊了弓,語氣僵硬道:“你是誰?”

蘇木貞摸摸女兒的肩,柔聲介紹說:“她是你父親的女兒。”

之前收到趙野來信時,蘇木貞覺得沒有必要提前知會女兒。按照漢人的習慣,烏雲塔是嫡女,竇瑜不過是個庶女,二人身份有別。

烏雲塔再次將竇瑜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美麗更甚於自己,風塵仆仆而來卻半分不見狼狽,微有嫉羨,嘟囔說:“十中之一罷了。”

繼父趙野共有十個子女,竇瑜不過是其中之一。

聽說巴舒族中就連七八歲的小孩子都善騎射,說實話,竇瑜沖動之下決定出這個頭的時候並非是胸有成竹的。畢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過她從不怕丟臉,若輸了那便輸了,既然自己看不慣這個烏雲塔欺負茂娘,大可以再想別的辦法將人從她身邊討過來。

也好在是踩準了烏雲塔的性子,暴躁的人往往最受不住激將。竇瑜先發制人,又故意擺出一副極有把握的樣子,以此震懾她,果然令烏雲塔失了鎮定,匆忙射出一箭。當然也有可能是自己高估了她的本事。

“還要再比麽?”竇瑜客氣地問烏雲塔。

烏雲塔輸過一次已經足夠丟人,為洩憤將弓箭狠狠擲在地上,又羞又怒地轉身走了,這幅模樣倒是讓竇瑜想起了竇雲。

茂娘被烏雲塔扔在了原地,隨即機靈地跪到竇瑜腳邊,雙手抵著額,朝她深深一拜,以示感激與忠心。

那之後,竇瑜由下人引路,帶著茂娘來到自己這段時間要居住的新院子。

這裏不像住在奉都城竇家時,每處院落都有一個考究的名字。看得出這間院子已經長久無人住過了,別說名字,連起碼的幹凈整潔都做不到。

雖然大,卻空曠偏僻。

院子正中央的老樹都枯死了,甚至還有雷電劈過的焦黑的印記,張牙舞爪地立在空蕩蕩的院中,許多枝幹斷裂,缺口醜陋。

竇瑜一踏入院門就見仆從和婢女已經在此迎候她,跪下來學著漢人的口吻稱呼她為“娘子”,然而語調怪異生硬,相貌也都和烏雲珠及蘇木貞身邊下人相似,竇瑜見慣了漢人的長相,幾乎有些分不清他們了。

推門進屋,又見主屋內陳設雖然齊全,摞在墻邊角落的兩個木箱子卻都是用舊的,邊角處連漆都蹭掉了。炭盆裏積著炭灰,也不知是哪一年燒過的。

竇瑜代善蘭瓊出嫁時一同帶上的大批“彩禮”被趙野克扣了不少,但其中好幾只箱子裝的皆是供女子用的珠玉釵裙,這些趙野沒有動,便都隨竇瑜一起來了冀州。

這些東西出自宮中,稀有珍貴,成了竇瑜來冀州後唯一的“家底”。

手上有了足夠的錢財,才能有更多的底氣。所以雖然被分到了這樣一件破屋子,竇瑜依舊不發愁,還饒有興致地走到各處打量著。

婢女收拾屋子時偶爾會用巴舒語低語幾句。蘇木貞指派給竇瑜的這些下人都聽得懂官話,只是嘴上說起來不大流暢,口音極重,偶爾還詞序顛倒,聽來十分滑稽。

竇瑜聽不懂巴舒語,茂娘卻聽得懂。從前在烏雲塔的院子裏,她只裝作啞巴聾子一般,所有人都不知道她還會說、會寫巴舒族的語言。

等到屋子收拾妥當,婢女離開,茂娘才悄悄告訴竇瑜,方才兩個小丫頭嘀咕的是“一進府就敢得罪小主子,往後日子肯定不好過,瞧瞧,不就被發配到了這裏?”

竇瑜這才知道自己之所以得了這麽一處破舊的院落,是烏雲塔故意使壞。

茂娘說完便跪在了她面前,羞慚不已道:“都怪我連累了您。”

竇瑜卻覺得自己意外得了個寶貝,伸出手拉茂娘起身,笑著對她說:“原來你會說巴舒話!太好了,那從今天起也教教我吧。”

困在這府裏,聽得最多的就是巴舒話。竇瑜有心想辦法逃離這裏,那麽多懂一種語言也算多一條出路,說不定能在未來幫自己一個大忙。就算幫不到什麽,至少下次碰到烏雲塔時,若她用巴舒話罵自己,自己也能回擊。

她是一定要想辦法盡早離開這裏的,最好回到通州去。不過就算回通州,也要讓表哥知道自己安全才好,莫令他擔憂。

陰差陽錯得以離開奉都城,也許並不是一件壞事。想到自己被送去趙野營地那一日的膽戰心驚,如今她只覺得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僥幸從趙野手中活下來,她認為要想活得更加長久,最好在他騰出手仔細調查自己的身世之前就跑得遠遠的。

藏著這樣的心思,竇瑜表面按兵不動,老實地在蘇木貞的重重監視下安穩地住了幾日。在茂娘看來,她當真是個懂得享受、隨遇而安的主子。

白日要睡到日上三竿,屋子裏的擺設被她全部更換了一遍,大到衣櫃屏風,小到茶盞玉瓶,布置得格外華麗舒適。連熏香都要用最好的,沐浴後從頭到腳要用河陰郡最貴的香膏,耳珰珠釵日日更換。還常塞錢給廚房的管事加餐,飲食上不貪多不浪費,但要求異常精細,如何烹調都會提出意見,並真誠建議府中廚房下次改進,從不虧待自己。

竇瑜是真的擺出了長住在此地的架勢,把自己當作將軍府的小主子,過得比蘇木貞和烏雲塔這對母女都要奢侈很多。

……

烏雲塔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打人。

茂娘出院子替竇瑜辦事時偶爾會撞見這種場面,依舊會自心底生出對她的畏懼,聽到鞭聲反射般手腳發麻,心頭發緊。

若是別人挨打,她只會冷漠地路過,因為從前自己挨打的時候別人也是這麽對待她的。可無難師父卻不同。

她當初還在陸家做陸三郎的小妾時,曾陪陸三郎的正妻入佛寺上香,偶然聽過無難師父講經,悄悄於僧人末位坐下傾聽。無難師父溫潤慈悲,嗓音沈靜且令人信服,使她感觸良多。

如今見他落難,茂娘更加恨烏雲珠的心狠手辣。

因無難師父不肯屈就於自己,烏雲塔便不許下人給他送飯送水,這樣接連餓了渴了他好些天,又命下人悄悄給他送面餅,還在面餅中加肉糜,哄騙他吃下。等他將面餅吃進嘴裏,下一刻便會帶人闖進門去羞辱他,說他不過是假清高,破戒食肉。

如此身心雙重侮辱之下,聽說無難已經好幾日沒有說過話了,就像自己過去那樣心如死灰,如木頭人一般承受著鞭打。

之前茂娘也並不知道這些事,還是她四處為竇瑜打聽各種消息時偶然間得知的。

此時,竇瑜見茂娘面上不忍,外面的鞭子聲也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放下筷子,說:“走吧,咱們也去瞧瞧。”

茂娘意外地看向竇瑜,真心實意地說:“您心真善。”

竇瑜卻苦笑道:“我如今也與寄人籬下差不了多少了,若幫不了他你可別失望。不過總不能看著咱們漢人被他們巴舒族的人欺負了。”

竇瑜找回了幾分自己在通州時的脾氣。

茂娘連忙搖搖頭,追在她身後隨她向外走,邁過門檻後飛快說著:“您何須妄自菲薄!您可是將軍的親生女兒。那烏雲塔只是繼女,親疏有別。”

竇瑜雖說著:“趙野不在府裏,府中可沒有人會偏幫我。”腳步卻未停下,徑直帶著茂娘向烏雲塔的院子走去。

茂娘發現竇瑜從不叫趙將軍“父親”,反而常以大名相稱。

她來將軍府的日子短,還從未見過趙將軍。只聽說趙將軍乃當世梟雄,征戰在外,很少歸家。

烏雲塔住著將軍府最大的一間院子,她打人時連院門都不關,下人們早已經習以為常,麻木地站在旁邊觀看,或沈默地做事。

烏雲塔鞭打著活生生的人,卻像是打著面袋米袋一般,那種皮鞭與骨肉摩擦而過的聲音聽著就令人肉緊。茂娘站在門邊閉上眼捂住耳朵,不忍看也不忍聽。

竇瑜擡手在門扉上輕輕敲了一下,待烏雲塔停下手裏的動作,朝自己看過來,便揚起笑,自然地說著:“我呆得無聊,來找你玩。”

烏雲塔發現竇瑜又換了一件新衣裳,絳紅羅對襟衣配百鳥錦裙,雲鬢金釵,耳下珠墜搖晃,襯得她整個人光彩奪目。

在竇瑜之前,她還從沒見過衣裳首飾這麽多、這麽愛美的人。

聽說竇瑜每日都要帶著婢女出門,但凡出門,前呼後擁,四處掏錢買東西。吃的、穿的、玩的、擺的,最過分的一次,要在外面租一輛馬車才能將她買的東西盡數帶回府上。

她在外一擲千金的做派,才短短幾日之內可以說整個河陰郡內已無人不知。如今郡中都在傳趙野將軍從外面帶回來一個女兒,樣貌甚美,揮金如土。

對於竇瑜的所作所為,蘇木貞有些不悅,認為她行事太過張揚,還常給自己惹下許多麻煩。

因為竇瑜在外路遇不平,必報趙野的大名和自己的大名。

說起姓名,蘇木貞還欲給竇瑜改名為“趙瑜”。只不過竇瑜不肯,理直氣壯地推脫說“烏雲塔也不姓趙”。

她的名字實在改過太多次了。

何況,竇瑜總隱隱覺得自己並非是趙野的女兒。在奉都時她並非沒有聽過議論,說自己與竇琦長得極像。

若兩人是同母異父,應不會長得那麽像吧。

烏雲塔不想和竇瑜胡鬧,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握著鞭子輕輕敲擊著自己的手心:“你還會無聊?若無聊,便去找府中的下人陪你出門,我可沒那個閑工夫。”

竇瑜眨眨眼,繼續說:“我院子裏的人不得用,說的話我都聽不明白,想尋幾個會說官話的解解悶。”

她視線一動,看著那個被茂娘稱呼為“無難師父”的和尚正無聲無息地趴在院子中的地磚上。他只穿了一件淺色的僧袍,已經被水浸濕了,顯得更加清瘦,背脊嶙峋。

背脊之上血汙斑斑,被鞭子抽打得衣衫破碎。

竇瑜嘴邊帶笑,暗諷道:“氣結則血凝。你氣性如此之大,仔細傷身。”

以前烏雲塔是府裏的“霸王”,她想打誰就打誰,結果如今來了個愛多管閑事的竇瑜。

烏雲塔煩不勝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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