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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不平 親人受苦而生的怨懟,就要盡數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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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試圖為謝述正名。只是謝述到底是罪人之身, 即便被人三言兩語輕易抹去了過往功績,這些人也不敢表現得過於激憤,幾乎只是以皺眉和搖頭表達不忿。因而詆毀他的言論很快占了上風, 甚至呈一面倒之勢。

這一類人面露洋洋得意之色, 口沫橫飛, 拱手對天, 大肆讚揚聖主,越說越起勁。

郭素坐在桌邊慢慢喝著茶。身邊的雲寧年紀尚輕, 不擅掩蓋情緒, 好在蓋著面具,很好地隱蔽了表情, 但攥起拳手背青筋畢現, 脖子微微泛著紅, 身體僵硬。

雲寧轉頭看向郭素, 見他雲淡風輕,似乎全然不曾聽到樓下針對他的汙蔑之言,胸口重重起伏,到底還是強壓下憤怒, 漸漸平靜了下來。

他們二人表現淡定, 聽到樓下聲音的竇瑜卻猛然自桌邊站起。正巧茶舍的夥計湊近來奉茶,她起身起得突然, 二人皆來不及反應, 手肘撞上托盤,上面擺放的兩個茶盞順著這股力倒在了盤中。夥計躲避得及時, 滾燙的茶水蔓延開來濺落在竇瑜的袖口,波及了手背。

“阿瑜!”謝妙兒嚇得不輕,跟著站起來查看。佰娘也火急火燎地湊上前來, 托著她的手仔細看。

“抱歉。”竇瑜不好意思地看向夥計,率先致歉。

夥計畏縮了一下,也緊忙同她告罪。竇瑜見他沒有因自己莽撞而受傷,擺擺手,叫他退下了。

郭素一直留意著這邊的情況,見竇瑜被茶水碰到,也擱下茶盞起身走了過來。雲寧則亦步亦趨,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竇瑜沒有註意到郭素,只顧著扶住圍欄,視線越過欄桿向下望。她袖口還濕著,手腕與手掌交接處,原本白嫩的肌膚已經紅了一小片。

謝妙兒想起竇瑜從前的脾氣,生怕她惹事,忙握了她的手腕將她扯住,壓低聲音說:“你難道還想替罪人出頭不成?算了吧,咱們只當沒聽見。”

趕到竇瑜身側的郭素腳步一頓,表情無波無瀾,輕聲對她說:“你被茶水燙傷了,我們先回去上藥。”

竇瑜卻沒顧得上理會他,轉過身盯著謝妙兒。

謝妙兒被她看得心虛,不自在地避開了。

竇瑜張張口,好一會兒才道:“謝述是你的兄長,而非罪人。”

過去她仗著身份和萬事不怕的脾氣,若遇此類情況必然是會站出來的。胡王升總斥責她好闖禍,不顧後果。如今她意識到無人真心為自己撐腰,性子大改,明明那些人說得如此過分,她卻連替謝述說一句話的能力都沒有。

她說一句話容易,連累了竇家人卻不應該。

謝妙兒眼神躲閃,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也松了許多,顫聲說:“謝述他、他已從謝家的族譜中除名了。他確實是罪人,你若下去幫一個罪人出頭,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說完這些話,謝妙兒底氣漸足,幾乎是以宣洩怨氣的口吻,垂眸道:“他連累了我們全家。父親和弟弟們都被流放了,受人羈管再不能回來,往後不知還要如何受苦,嫡母也為他而死,獨留我和長姐在奉都城茍活,難道還不能怪他麽?”

郭素低聲叫雲寧去買燙傷藥膏。

可雲寧聽到謝妙兒的話,耳膜鼓漲,再也忍不住胸中氣憤,竟來拉扯她的袖子,怒道:“你胡言亂語!”

謝妙兒身邊一直沈默的婆子身強體壯,可不是好惹的,瞪著一雙圓滾滾的大眼搡在雲寧的胸口,一把將他推開,橫眉豎目道:“你這人!怎來拉扯我家夫人?”

雲寧被推得腳下一晃,被郭素扶住了雙肩穩住身形。

郭素松開手,又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背,示意他不要沖動。

謝妙兒也被嚇到了,見這戴著面具的矮個子瘦弱少年氣勢洶洶,聲音難聽且喑啞,即便知道這兩人是與竇瑜同行的,乍然被靠近拉扯依舊不太自在,將帷帽撩起的紗幔拂落,側身躲在婆子身後。

郭素心中一嘆,再次對雲寧說:“去買藥。”

雲寧隔著面具狠狠瞪了謝妙兒一眼,到底還是忿忿轉身走了。

竇瑜難過地想,謝妙兒在閨閣中長大,從未吃過什麽苦,天降橫禍以致親人離散,有怨也是應當的。可謝述無辜,無人敢指責上位者無情,親人受苦而生的怨懟,就要盡數推到他身上了。

她沒有受謝妙兒受過的苦,也沒有資格和立場讓她不要怨恨,卻難免為謝述不平,眼眶一熱,輕輕對謝妙兒說:“昔年你的祖父戍守青州,敵軍決水灌城,城內彈盡糧絕,老將軍自割腿肉餵給聖上,你的兩位伯父也為國戰死沙場。謝述是他們的後人,承他們遺志,將生死置之度外,怎會是不忠之人?”

謝述死後,他手下的將士多不服,或棄用或上書,試圖為他洗清冤屈。後來這些舊將便被棄置不用,反抗激烈者,皆被扣下罪名誅殺。此後軍心不穩,後患留存至今。

郭素震動,目光落在竇瑜身上,見她眼中盈盈有淚,心中最深之處軟陷下來。

謝妙兒也紅著眼,哽聲道:“他若當真是忠臣良將,父親又怎會大義滅親?他向來護著你,你自然偏向他!”

不願再多談,偏頭拭淚,急急道:“我家中有事,這便走了。”

隨即攜婆子離去。

竇瑜沒有阻攔,只怔怔看著謝妙兒瘦弱的背影。想到自己和她相識,還是因為謝述。

剛到奉都時,她除了要隨文娥太妃學琴,還進了學堂讀書,恰好與謝妙兒座位相鄰。因為知道了謝妙兒是謝述的妹妹,對她很有好感,經常主動和她說話。

謝述在通州救了她一命,到奉都城之後又幾次為她解圍,她心裏十分感激,等他生辰的時候特意備下了厚禮,誰知被謝妙兒偷偷換掉了。這件事之後她才知道謝妙兒自幼愛慕胡王升,厭惡她幾次三番纏著胡王升不放,想給她難堪。

生辰宴當日,謝妙兒故意當眾打開了她裝有賀禮的盒子,原本的賀禮變成了她在課上寫的一筆醜字和語句不通的文章,眾人見了自然嬉笑一團,爭相傳閱。

她沒有當場發作,一來是沒有確鑿證據,二來則是聽祖母說過家中兄弟姐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名聲相連。謝妙兒雖然只是謝述的庶妹,卻是由他母親撫養長大,與他向來親厚。自己本就是想以禮謝他,若指責謝妙兒害他和他的母親丟了人,又或許因這種小事使他疼愛的小妹出醜,反而令他難過,這禮送得又有什麽意義。

所以隔幾日她才抓了一只老鼠塞進了謝妙兒書袋裏想小小報覆一下,沒想到謝妙兒敢光明正大坑她,膽子卻小得很,被嚇得當場嚎啕大哭,回家就生病了,整整兩天都沒來學堂。

後來謝妙兒被謝述強行拉來竇家。最初她還以為謝述是帶著妹妹找自己興師問罪的,沒想到他是查清了事情始末,等妹妹病才好就帶她來向自己道歉。

竇瑜和謝妙兒講和,此後關系漸漸融洽。

以後二人怕是再難平心靜氣地坐在一起說話了。竇瑜收回目光,神色低落,瞥眼見郭素還看著自己的手背,低頭一瞧,才恍然感到細微的疼痛,忙以袖遮擋。

郭素卻眼疾手快地輕輕擋住她的動作,手指微微勾在袖口以免碰到她的肌膚,溫聲提醒:“別擦到傷處。”

這時樓下又有一道帶笑的聲音響起:“文人無情啊!謝述帶兵將巴舒和趙野打得節節敗退的時候,你們還在奉都城裏尋歡作樂、醉生夢死呢。”

眾人沈默一瞬。

終於有人反應過來,拔高了嗓音指責他:“你竟敢為罪人說話!”

竇瑜再次向下望,見那個為謝述講話的人長相有些眼熟。

他穿一見綠衣,偏又系著粉色鑲白玉的腰帶,長發松松用同色發帶攏著,若是風雅郎君作此裝扮或許還不算突兀,可他膚色微重,模樣尋常,身材又高大,看起來異常違和。只是難得有人肯為謝述辯駁,她眼睛一亮,頓時對此人頗有好感。

郭素見她方才還如被霜打蔫兒了的小花,如今又支楞起來,不免失笑。與她並肩站著,一同向樓下看。

孫明秋見主子忽然為謝述說話,倒不覺十分驚訝,因為英雄惜英雄,主子本就對謝述多有敬佩之意。不過現在的場合不對,他們腳下踩的可是大周的地界,雖目前有二皇子撐腰,也不能這麽大膽啊!

蕭夏悠哉地喝著茶。

一樓窸窸窣窣一陣,其餘人見他閑適,身材又高大威猛,也只竊竊私語,不再有人站起來反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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