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大年初一 一早又再見她笑臉,心情愈加……

關燈
日夜交替的時候,竇府的下人腰纏紅布帶,以長竹竿提著一簾炮竹,站在府門前點燃。各家各戶都在如此做,整個奉都在大年初一這一日以這種方式被喚醒。

竇府內張燈結彩,下人一早就領了新年賞錢,面上都喜氣洋洋的。竇瑜也給自己院子裏的下人都發了銀錢,她手上富裕,人又大方,其他院子的都悄悄羨慕著,畢竟連長公主發賞錢都有沒慶雲郡主這樣闊氣。從前以為是從通州鄉下飛上枝頭變鳳凰了,沒想到人家闊綽得很,也就是過去的身份低些。

竇瑜出房門之前佰娘還給她掛上了新做的荷包,上面用彩色繡線繡了一朵極精細的牡丹。佰娘一邊替她整理衣裳一邊碎碎念著:“牡丹有富貴、吉祥、圓滿的寓意,辭舊迎新,願娘子事事順遂,身體安康。”

竇瑜露出驚喜的笑容,摸著荷包仔細打量,“真好看,謝謝佰娘。”而後又正色道,“也願佰娘健康平安,萬事順意。”

“早些時候就在繡了,一直等著今日給您戴上呢。春珊也給您新打了絡子,托奴婢今早給您。”佰娘又輕輕地說,“昨日從春珊家出來,奴婢沒有立馬回府,叫車夫駕車去了文和寺,為您求來一道平安符,就放在這個荷包裏。舊的一年裏有再多不好也都過去了,萬事朝前看。”

竇瑜知道是自己昨晚忽然夢魘,讓佰娘有了擔憂。拍拍她的手,說:“我知道的。佰娘不必擔心。”

昨日上街竇瑜沒帶佰娘出門,特地讓佰娘親自到春珊家去送她給春珊備的年禮,以及封了紅的金瓜子,還給小孩子送了金子打的長命鎖和手環,叫母女二人沾沾新年的喜氣。

……

竇瑜去給祖母請安的時候正巧遇上郭素,見他穿了赭石色長袍,青黑色帶銀紋的披風蓋在肩上,更襯得面色如玉,想起了昨夜兩人偶遇和談話,便朝他一笑。見他又要同自己見禮,竇瑜連忙攔了,說:“表哥無須這樣,往後都叫我名字便好。”她也只擔個郡主的虛名罷了,被稱為“殿下”的時候常覺得滑稽。

這話她從前總來不及和郭素說,因為他實在沈默得很,不愛說話,像一道影子一樣。有時她幫了他,他也不說謝,視線才一相接就緊忙移開。不過她也為不貪圖那一句謝語,知道他是性格使然,所以從來不放在心上。

聽到竇瑜的話,郭素略略點了下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又意識到她方才在朝自己笑,便也回了一個極淡的笑容。昨日祭奠時想到慘死的母親、部下以及因為自己說話而致觸怒龍顏,最終死在獄中的老師,心情本郁結難消,誰知多了竇瑜這一道插曲,本該不眠的夜竟也睡得勉強算安穩。

一早又再見她笑臉,心情愈加平和了。

兩人一道走進了花廳中,給竇老夫人拜年。竇瑜看到母親就坐在老夫人左側,聽說她昨日就回府了,但今日才得以見到。

徐月擡眼看了看女兒,表情依然十分冷淡。

她身穿碧青色的如意紋大袖衫,大團花紋褶裙,頭發保養得烏油油的,氣質高貴卓然。自從竇琦去世後,她常失眠多夢,醒得也早,所以早早就到了老夫人院子裏。

竇瑜擡起腳朝母親所在的方向走了一步,想到她的冷漠又不由得停頓了一下,心裏沈沈的,但還是裝作不在意地繼續走過去,在母親手邊的椅子上緩緩坐下。

徐月往常一串佛珠不離手,今日竟沒帶了,素白的手輕輕搭在扶手上。她從前還戴著寺裏求的佛牌,此刻頸上也換了一串瓔珞。竇瑜敏感地察覺到這些變化,但母女關系冷淡,自然沒有詢問的機會和必要。

老夫人對郭素也是難得溫和,仔細聽了他的祝語,誇了他這次在軍中的表現。

“職位是小了些,但軍中人大都是這樣一步步高升的,別心急,做好分內事。”

“老夫人教導得是。”郭素垂眸應聲。見他如此穩重,叫老夫人改觀得更多。從前很少仔細瞧這孩子,如今一看,已然成年可以在外闖蕩了。雖然身世依舊是她心裏一根刺,但好歹不曾連累竇家名聲,想開之後也就沒那麽介懷了。

隔了半盞茶的工夫,四房的也都到了。老夫人一見到竇二郎竇亭就撩起眼皮,不悅地說:“除夕只請了一回安便再見不到你,你可真是個大忙人!府外到底是什麽牽著你,見天兒地往外跑!”

竇晏平賀存湘夫妻二人俱是一臉尷尬,竇亭卻松開牽著小妹竇英的手,又拍了拍她的頭頂。

竇英立馬跑過去撲進老夫人懷裏,乖巧地叫著祖母,仰著花骨朵一樣的小臉說了一籮筐提前背好的吉祥話。

見老太太板不住臉了,竇亭才笑嘻嘻抱拳給祖母鞠了一躬,又跪下磕頭,道:“祖母新年好!願祖母福壽綿長,歲歲康健,萬事如意!”

竇老夫人嗔罵:“你這些詞都是七娘講過的,連妹妹都不如!”

竇亭嬉皮笑臉道:“七娘在祖母身邊養過幾年,自然是極聰穎的,孫兒確實比不得。”

這一關便算過了。到底是自己的孫子,老太太也不想大過年的就開始不依不饒地責備子孫。

三房的來得最晚,竇雲被母親杜舒蘭牽著進門,精神仍有些不大好,眼圈也紅紅的。老夫人瞧著可憐,抱著安慰了一會兒。反觀昨日同樣受到驚嚇的竇英,睡了一覺,像是已經全不記得那些可怕的事了。

不過剛回府的時候竇英也鬧得厲害,睡著了又會哭醒,賀存湘抱著哄到入夜。最後還是竇亭這個做兄長的不知道從哪裏翻出個青面獠牙的面具戴在臉上,以毒攻毒又嚇唬了竇英一遍,再扛著她在院子裏“騎大馬”,鼓勵竇英親手摸一摸可怕的面具,她才漸漸不怕了。

竇雲昨日在街上被鐵汁燎到了一些頭發,修剪掉燒焦的部分後難免變得參差不齊,她早晨坐在鏡子前看到了又大哭了一通,門都差點不肯出了。侍女手巧將殘損的頭發藏進髻裏,才勉強安撫住她。

所以竇雲也沒心情針對竇瑜了,原本今日準備要穿的石榴紅的新衣衫也再見不得,讓侍女收進箱子底。見到桌上擺放的糕點上印的紅福字都會直犯惡心,整個人萎靡地坐在椅子上。

等一大家子人用過了早飯,下人將花廳收拾妥當,陸陸續續就開始有散客登門拜年。有些親近的、常來往的,老夫人都親自接待了。但臨近午時,下人進來通傳說馬夏氏提著禮來了。

老夫人不願見她,打發孩子們回自己的院子裏玩耍,叫兒媳去應付,讓她們只管說自己見了一早上的人,累了去睡了。自竇家在奉都站穩腳跟起,什麽窮親戚都要來攀扯一番。竇老太爺又是個老好人的性子,從前在世時能接濟的都接濟了,可竇老夫人卻不是那麽好說話的。

杜舒蘭也不想與這老婆子打交道,借口照顧竇雲便離開了。

馬夏氏粗俗,見了別家的娘子們非得挨個兒用手摸過去,再用挑媳婦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說這個與她家大郎相配,又說那個與她家五郎相配,三言兩語間把人家的女兒都安排好了,很是不體面。但畢竟與老太太同宗同族,每次又不好直接攆她走,尤其今日又是帶著禮上門拜年的。

馬夏氏嗓門大,也不避諱人,才來不到半個時辰,整個院子都知道她是借著拜年幫小兒子說親來了。不過她可不敢招惹竇瑜,即便竇瑜名聲不好也輪不到她家來挑揀。她這次是看中了竇雲。竇雲出生時有個老和尚為她批過命,據說乃鳳命,是天生的貴人。這個消息最近不知怎麽傳進馬夏氏的耳朵裏了,當夜就做了個美夢,夢到金鳳凰飛進了她家院子裏,兒子馬游高中狀元,她也成了狀元娘。

竇雲確實到該議親的年紀了,但姐姐竇瑜的婚事耽擱了,她的議親速度也隨之慢了下來。杜舒蘭恨不得每日從醒來的那一刻起就在思忖,挑了一圈還是對蕭家比較滿意,也旁敲側擊地和老夫人提過。

只是竇雲不喜歡蕭通,疼愛女兒的杜舒蘭便想著再等等再看看。至於鳳命之說她從未放在心上,皇位上坐的是年已五十的老皇帝,二皇子早就有了正妻嫡子,側妃侍妾更是不少。三皇子也已娶妻,性格怯懦又不得聖寵,母妃都被打進冷宮了,眼看著前途無望。其餘皇子的年紀都遠不到成親的時候,竇雲總不能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命格,就耽誤了大好的年華。

沒了老太太壓著,梁明西還是很有大奶奶做派的。她聽明白馬夏氏的來意,端起茶盞委婉道:“你們馬家,不是有意與佟家結親麽?”垂眸吹了下茶沫,“聽外頭是這麽傳的。”

馬夏氏笑得瞇起眼睛,嘴皮子半點不帶磕絆,解釋說:“佟家與我娘家沾親帶故,才常來往,佟家阿雯又和我們家阿游從小玩到大,如親兄妹一般。叫哪個誤會了?竟傳出這種話來。”

梁明西和賀存湘都沒想到她臉皮居然能這麽厚。

馬夏氏與佟家何止是沾親帶故。佟家老夫人是她的親姨娘,夏家日子最艱難的時候,佟老夫人把馬夏氏帶回家當親女兒養著。後來馬夏氏的親哥科舉入仕做了少卿,夏家怕被人議論就將送出去的小女兒又要了回去。

她兒子馬游和佟家小女兒佟雯青梅竹馬,兩家早就默認了這門親事。馬夏氏早將佟雯看作未來兒媳,常帶在身邊,梁明西還未嫁人的時候就都不知道撞見多少回了。

幸虧杜舒蘭不在,不然非當場砸了茶盞將她罵跑不可。兩位妯娌不約而同地心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