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原本熱熱鬧鬧的小院倏地靜了下來。大人孩子都要趕下晌睡上一覺，三十晚上慣例是要守夜的，不提前休息好，晚上著實熬不住。

待天黑透後，女人們就開始和面剁餡了。秦家人多，和面的、剁餡的各有各的分工。餃子面不能太軟也不能太硬，太軟不成形，太硬容易裂開。這種和面的活一向交給秦二嫂，她力氣大，面和水的比例也找得好，活出來的面團軟硬適中有韌勁。

因著上次看孩子的經歷給秦雅的沖擊太過強烈，派活計時，她主動要求去剁餡。剁餡嘛，累的是胳膊，看孩子不僅累胳膊，還累心。

許是想著秦四弟就要去關外，秦百福大手一揮，讓割一斤肉做餃子餡。擱往年這事想都不要想，不說肉，就是油秦大嫂都不敢多放，生怕公爹過後要發難。

今年借了秦四弟的光，眾人總算可以吃上一頓半肉半菜的餃子了。至於純肉餡，那怕得縣太老爺那樣的人物才能吃上了，他們鄉下人可沒那個福氣。

入冬已有兩三個月了，可地窖裏的白菜蘿蔔卻還是水嫩嫩的，既沒蔫也沒糠。將白菜、蘿蔔分別洗凈，先切細絲，再切塊，最後再剁碎。瞅著時間差不多了，就開始拌餡。

白菜蘿蔔分別焯水，再用熟油拌肉。這是秦雅一貫的做法，不光是豆油，就是前世的玉米油她也愛熬熟拌餡。撿著家裏現有的調料洗凈晾幹，待涼油入鍋，下入調料，油開香味出來了就可以關火晾涼。將肉用熟油拌好腌上，再將白菜、蘿蔔攥幹，也用熟油拌上，只待餃子皮搟好，放鹽、蔥末、蒜末，就可以開包了。

家裏人多，吃的餃子也多，所以嫂姑四人齊上陣，一人搟皮三人包，包到一半時勻出一人去燒水。雖說妯娌三人平時免不了有小摩擦，但到了這時卻沒人計較誰的活多誰的活少，一年到頭，都不願在年根底再吵嘴生事，誰不想過個好年呢？

水開下餃子，添三遍涼水，白胖胖的餃子就都爭著搶著跑上來了，用笊籬撈起，放在簾子上瀝水，再盛到盤子裏端上桌。孩子們各個端著碗拄著筷，就等著大人們夾餃子，他們好開吃。

待大人動了筷，孩子們也開吃了。一開始還一次一個地夾，隨後見別個一次夾了幾個，擔心自己不夠，就也夾幾個。只這麽一來，孩子面前的盤子沒一會就空了。就連天冬，也比平時多吃了幾個。

大人不比孩子，還要矜持一下，吃起來雖也是慢條斯理，但夾餃子的速度卻也沒落下，一人一個，幾筷子下去盤子就空了。這時，女人們會再添上一盤。

原本這活是幾個嫂子的事，只秦雅屬實累著了，尋思自己也沒啥食欲，就主動擔了這活計。等把簾子上的餃子都端進堂屋，她又回身去燒火。照這架勢，一大鍋餃子可能不夠吃。還是再煮一鍋備著吧。

果然，一鍋餃子吃完，桌上還沒人下桌。幸虧第二鍋也煮好了。若不是大人怕孩子撐壞，恐怕他們還能再吃幾個。即使這樣陳氏也已經被嚇到了。她張羅著給孩子們端來山楂水，然後就把他們趕到地上溜達消食。

吃過餃子，屋外不時響起炮仗聲，別家也都開始吃餃子了。孩子們借著消食的由頭又在院子裏玩鬧了一通。秦大嫂幾個實在看不過眼，薅著耳朵把他們揪回屋裏攆上了炕。再不睡明早就起不來了。這幫小子，別看現在鬧得歡，趕早起時又一個個賴著不起。

轉天就是正月初一，這裏講究初一去拜訪本家長輩，初二回娘家，初三往後就是其他各路親朋好友家。

一大早，秦雅用紅紙包了幾個紅包，裏面包了五枚銅錢，錢不多，只為圖個好意頭，孩子們也高興高興。

“小姑過年好！”秦雅剛一出門，幾個孩子就圍過來拜年，他們可還記得昨晚那頓香噴噴的餃子，給姑哄得高興，說不得今天還能有好吃的。

“一人一個，誰都別搶！搶了的可就沒收了啊。”話音剛落，有那手快的已經拆開了，這下“小姑”倆字叫得更是真心實意。

院子裏的動靜實在是大，大人們也都被吸引過來，弄明白是咋回事後，三個嫂子樂得合不攏嘴。別看只有五文錢，她們可一點都不嫌少，五文錢還能買三個雞蛋呢。

只轉過身，幾人就要把這錢收走。仗著現下是過年，除了鐵林，其他幾人都直往秦雅身後躲，正月裏村子裏就有賣糖葫蘆的，兩文錢就能買一串，五文錢能買三串，這錢他們可得捂嚴實了。

氣得妯娌三人一頓罵，可當著秦雅的面，也不好硬搶，只得嘴裏嘟囔著“小兔崽子”回去忙活了。

最小的鐵林可就沒這麽幸運了，紅包還沒在手裏捂熱呢，就被他娘給收走了。雖說他也不懂這裏到底是啥，可見哥哥們都拿著，只自己的被收走了，咧著嘴就要開哭，被秦二嫂手一捂直接領走了。

吃過早飯，小孩子跟著男人出去拜年，女人們則留在家裏拾掇回娘家的節禮。公中的節禮由陳氏準備，都是些吃食：一盒果子、一刀肉，還有一條魚。

這魚還是秦大哥幾個入冬時在河上抓的，為了這，秦百福把三人罵了一通，剛入冬，冰面還沒凍結實，萬一掉下去可不是好玩的。一共抓了十幾條魚，家裏除了留下幾條自家吃，剩下全都送人了。

陳氏也要趕初二回娘家，她和秦百福帶著秦四弟早起就出門了。家裏只剩下秦雅和天冬兩個。她有心帶天冬一起去關外，但還得問過他的意見，就借機問了問。

“姐，你這是和陳嬸說好了？”

“還沒呢，我和你四哥正想法勸你嬸子呢。對了，要是去的話，出了正月就得走了，你怕不怕？聽說那兒老冷了，連鼻涕都能凍住。”

“不怕，有姐在我啥也不怕。”

秦雅摸摸天冬的頭：“好啊，那你可得做好吃糠咽菜的準備。”

倆人剛吃過午飯，就聽見外面傳來門響，推門一看，陳氏幾個竟然回來了。她瞅瞅太陽，這還沒到中午呢，咋串門的就到家了？聽說她那姥爺家小氣，可也不至於大過年的不給飯吃吧？

豈料打頭的秦百福見著她，就是一陣唉聲嘆氣，隨後的陳氏也面色不虞，眉眼間似乎還有怒氣未消，這看著咋不像回娘家，竟像是去打了一架似的。

可待聽秦四弟說完事情的緣由後，她又覺得若自己是陳氏，怕是真的要幹上一架了。早先因為秦四弟去關外的事，陳氏和她說過娘家的事，只她咋也沒想到，那陳家不僅刻薄自家閨女，還想著要算計外孫女。

原來，陳氏大哥家有個侄子叫陳樹根，娶妻王氏，幾年前王氏因病去世，留下兩個孩子。陳樹根一直沒有續娶，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人對前妻有多情深義重呢。可村裏人都知道，他那哪是不想娶，根本就是娶不著。

陳樹根這個人，奸懶饞滑幾乎占了個遍，莊稼地裏的活一概不愛幹，若說他有別的生計也行，結果卻是幹啥啥不行，不管啥活都是幹幾天就不幹了。時日久了，也就沒人給他介紹活計了。他也不在意，反正回家就有飯吃，孩子也有爹娘幫著養，幹不幹活又能咋的？

這不，聽說原主守寡歸家了，陳家人就打上了秦雅的主意。陳大哥兩口子看上了秦雅能幹，陳樹根則覺得秦雅不止能幹，還長得好看，當然，他看中的是後一條。

幾人湊一起合計了一下，決定趁著過年就把這事給定下。陳氏那人臉皮薄，性子軟，再有老兩口在一旁敲打敲打，陳氏定不會拒絕。他們可聽說了，那老王家給了秦雅不少撫恤金，再加上原來的嫁妝，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女人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只要人進門了，那嫁妝不就成陳家的了。

就今兒個，陳氏剛進屋不久，就被嫂子拉到一旁，說了這事。陳氏自是不願，自家閨女再是守寡之身，也不能嫁到陳家來。若侄子是個好的，她也認了，窮就窮點，肯幹就行。

可侄子那樣，就算自己是他姑，也不能閉著眼睛誇他好。再者，嫂子提起閨女時，一副嫌棄的樣子，仿佛閨女嫁過來是高攀了一樣。只陳氏厚道，爹娘跟著哥嫂過，也不好撕破臉，只推辭過幾個月再說。

可哥嫂二人卻不依不饒，還攛掇著陳老娘胡鬧，這陳老娘在飯桌上一人自說自話就把這事給定下了。原本秦百福並不知曉這事，剛聽丈母娘一說，這火噌的就竄上來了。

只陳老娘是長輩，他也不好發作，就找個由頭發作了一通陳大哥，順勢拒絕了親事。最後連飯都沒吃幾口，就領著陳氏和秦四弟回來了。這才有了進門那一幕。

對此，秦雅只能說果然極品都是成窩出現的。當初聽陳氏述說娘家事時，她就有預感：這就是一窩子極品，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得給陳氏惹來麻煩。

只她沒想到，這麻煩有一天會臨到她頭上。不過她也不怕就是了，只要陳家還要點臉面，短時間內應是不會登秦家門了。可極品就是極品，臉面這東西在人家那兒可能還真不算啥，因為就在初六那天，陳家人來串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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