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你萬嬸一著急就口不擇言。要是她說了啥不好聽的，你可別放在心上。”王萬友心裏一沈，自覺今兒這事有點棘手，怕是不能按先前盤算好的來。

“想當初大丫嫁過去之前，你們是咋說的？說老三不在家，就當養了個閨女。可人都病這樣了，不說來娘家說一聲，就連米水都不給餵。你家就是這麽對兒媳的嗎？”陳氏出了竈屋，上來就懟了幾句。

肖氏一聽，往後退了退。依她本意，當初既然不願意照顧，就該早點和秦家說一聲。這事弄得現在一點理都站不住。要不是這事於大房有利，她才不來淌這趟渾水。

看著肖氏往後退，萬氏狠狠瞪了她幾眼，心說退啥退，遇上事就往後退，有好處就往前沖，看回去咋收拾她。

肖氏卻沒把她這幾眼當回事，別說回去咋樣，眼前這事恐怕就不能善了，要是她不管不顧地沖上去，指不定一會就得被撕撥上。那錢現在可還是在公婆手裏，她連一文錢的影子都沒見過。就是讓驢拉磨還得吊著根胡蘿蔔，何況是人呢？

“嫂子喲，可不是我們不給餵，實在是大丫病得厲害，啥也餵不進。”

“要是一開始就給看病，還能拖到米水不進嗎？說到底，你們就是想要我大丫的命。”

“陳嫂子，話可不敢這麽說，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要是我們真那麽幹了，那還能叫人嗎？”王萬友再也不敢躲萬氏後頭，趕緊站出來。要是陳氏這話傳出去，村裏還有哪家敢和他家有來往，就連族裏都不會饒了他們。

“老大家的，快別餵水了。明兒就給他們送回去，還管那些幹啥？萬一哪天她好了，那錢還能落咱手裏嗎？”秦雅忽然出了聲，只這話說得秦家人一頭霧水，這大丫別是病糊塗了吧？

萬氏幾個卻嚇白了臉，尤其是萬氏，那話正是她昨晌說過的，一字不差。她心下肝顫，腿直發抖，這秦大丫究竟聽去了多少？秦家眾人一見王家人這反應，心下清楚他們這是心裏有鬼呀。

“啥錢？你們為了啥錢就敢這麽對我閨女？是不是王三的撫恤金？”陳氏立馬想明了其中的根由。她就說，王家有啥錢能和大丫扯上關系，果然，這就是群狼心狗肺的東西。

“嫂子，我們家可沒分家，照理那錢是要歸公中，我們說的也沒錯。”萬氏見事情敗露，也就不再遮掩，反正錢到了她手，誰也別想拿走。

“那也沒有一分不給大丫的道理，你們這是欺我秦家沒人嗎？”秦家村裏正，也就是秦氏族長秦滿倉從門外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秦氏族人，原來秦大哥讓人一早去叫了族長來。

“老大，你去把胡林村裏正叫來，我倒是要問問他：胡林村就是這麽個村風？為了錢就敢謀害兒媳的命。”

“哎！”秦大哥答應著就往外走，兩村相隔不遠，走過去也就兩炷香時間，要是趕車連一炷香都用不了。

王萬友一聽這話，心下暗道“壞了”。他們之所以趕著大清早過來，就是想人不知鬼不覺地把這事解決了，到時村裏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過去了。可這種事但凡擺到面上來，村裏就沒法裝瞎，到時說不得就得逼著他家讓步，這可就得不償失了。但事已至此，他硬著頭皮也要頂上。

“別介，這點子事咱們關上門解決不就完了，沒必要讓裏正出面，到時不也讓人笑話嘛！”王萬友巴望著秦百福能把人叫回來，可讓他失望的是，秦百福不說開口，連理都沒理他，直接就讓人把族長請進屋裏坐了。王家三人一下子就被晾在了院裏。可走又走不了，大門那兒都是秦家族裏人。

不多時，秦大哥領著胡林村裏正回來了，原是村裏人聽說了他家的事，直接套上驢車帶他去了胡林村。

此時，秦百福家門外已經圍了一圈人，就這麽一會功夫，事情就被大夥給弄明白了，有那年輕人直接就喊：“這胡林村也太欺負人了，當我們秦家人都是死的不成？一大早就打上門來。”旁邊的秦氏族人也都義憤填膺，這可是關乎到整個秦家村人的事。他們要是就這麽退讓了，不得被那幾個鄰村怎麽笑話呢？就連外嫁女也得受欺負。

胡林村裏正姓胡，胡是村裏大姓，王家是外來戶。早先王家人看著都還勤勞本分，也不惹事，只是王萬友和萬氏有時愛算計，可也沒啥不好的話傳出來。自打王三出事，萬氏又出去說秦大丫克夫，他就警告過萬氏。現在看來，他那時還是心慈手軟了，這不就惹出麻煩來了嗎？

此時，秦滿倉正和秦百福商量這事該咋辦，要他說大丫這孩子這麽好，歸家也就歸家了，回頭再說上一門好親事。但那王家人也不能就此放過了，總得讓他們吐點血出來。秦百福也是這麽個意思，他雖說重男輕女，但也做不出不顧閨女死活的事。

“老哥哥，讓您看笑話了。村人不懂事，也是我約束不力。”胡裏正剛一進門，就趕緊說軟話。

“算了，這事和你關系不大，一村幾十戶，啥人沒有？何況這又是個外來戶。多餘的客套話咱就不多說了，只說這事該咋辦。”

胡裏正上前坐下，斟酌著語句：“這事吧，容我和王萬友聊聊。在那之前，弟弟我想問問您這邊是個什麽意思？”

“我們剛才商量過了，也問過了大丫的意思。她可以歸家，但是該給她的王家也不能匿下。”

“那您這邊看看多少合適？”

“一半。按理說就是全要都合適，但是夫妻一場，既然王三沒法再孝敬老人了，那這一半就當成王三的孝敬錢了。”

對此，胡裏正只能苦笑。別說一半了，王家那老兩口是連一文錢也不想往外舍的，只這話他也不好說出來，因此他一邊答應著一邊往外走去尋王萬友。

“什麽？一半？”一道尖利的女聲響起，驚得門外眾人紛紛看過來。

“來人哪，老秦家這是要欺負死人啦！我那苦命的兒啊，那可是你拿命換來的銀子呀。兒呀，你就這麽扔下你爹你娘，早知道這樣，你還不如把我和你爹一起帶走嘍！”萬氏一屁股坐在地上，邊拍大腿邊哭喊。

陳氏想要拉起她，她順勢往地上一躺，嘴裏喊著：“老秦家打人啦，這日子沒法過了，你們這群挨千刀的，有娘生……”

沒等她繼續罵下去，秦二嫂一個巴掌甩了過去，她雖是個女子，但力氣卻不輸男子，萬氏被打得直發懵，半天沒回過神來，臉上明晃晃印著一個大手印子。

秦二嫂剛才一直在屋裏看孩子，眼瞧著萬氏撒潑，差點把孩子都嚇哭了。她氣得不行，就沒見過這等不要臉的，遂把孩子往秦二哥懷裏一放，就奔了出來。

“叫你一聲嬸子，那是看在你土埋半截的份上，你可別給臉不要臉。既然幹出這種不要臉的事，就別怕人說。滿村裏誰不知道你，你那點子破事早傳得到處都是。我們家人啥樣還輪不到你來說，倒是你家，缺德事幹多了，怕是連夜路都不敢走吧？那王三既沒成親生子，出兵丁論理也該老大老二去，可你家倒好，巴巴地勸了王三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不是你親生的呢！也就是我公爹重諾，當初才被你們給騙了，把大丫那麽好一閨女嫁到你家。”

秦二嫂有個姨母就嫁到了胡林村，對村裏有些事分外熟悉。她也是在大丫嫁去後才聽姨母說了一些事。可那時一切都晚了，當時就想著說不定王三能回來呢。哪想到人不說沒回來，連小姑子也被磋磨成這樣。

“我和你拼了，你個下賤玩意兒。你混說些啥？還敢打老娘。”萬氏惱羞成怒，尤其在聽到那句“不是你親生的”時。

“還不把你婆婆拉住，這都成什麽樣子了？”胡裏正雖有心讓萬氏吃個教訓，也不能真讓人打起來。

肖氏這才不情不願地拉住婆婆，被萬氏一把甩開了。肖氏有心不管，可再打下去婆婆也占不著啥便宜，看秦二嫂那體格，那手勁，再挨上幾下就得請大夫了。她進王家門也有十幾個年頭了，對王家有些事也影影綽綽地知道點，心裏知道秦二嫂那話所言非虛，要不她公婆咋一副心虛樣。

“王萬友，你咋說？”胡裏正沒心思理老王家家裏的事，只想快刀斬亂麻把眼前事解決掉，再扯下去就連他也得惹上一身騷。

“那一半也太多了。你看，我們老兩口這身子也不好。”王萬友還想堅持。

“那不是還有大哥他們幾個嘛！難道我二嫂說的是真的？那這事可就有意思了，前腳把王三送上戰場，後腳就差點把兒媳餓死。”看了半天熱鬧的秦雅幽幽說道，今兒圍觀的人多，不光秦家，村裏但凡沒啥事的都在外面，就連胡林村也來了幾個。一傳十十傳百，不怕傳不到有心人耳中。

“你，你……”萬氏氣得兩眼一翻，直接昏了過去。這是她的老法子了，慣常和人爭辯，只要說不過她就暈倒，也就沒人計較啥了。

“二嫂，你手勁大，趕緊給萬嬸子捏捏人中，這麽冷的天一直躺地上可不行。”秦雅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別，別，老大家的，快把你娘扶起來。”經過剛才這麽一出，王萬友早就有心讓步了。不讓也不行啊，再說下去，老王家的底褲都快給人掀翻了。

“還是王叔痛快，不像萬嬸，非要折騰這麽一出。”秦雅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躺在地上的萬氏是醒也不是，不醒也不是，她權衡了半天還是決定醒過來。初秋的地那也是拔涼拔涼的，再躺下去她這腰可就受不了了。

“我這是怎麽了？老大家的，你快扶我起來。”萬氏伸出胳膊，裝出一副才醒的樣子。等坐起來，她又一副虛弱的樣子，和剛才撒潑打滾的仿佛不是同一個人。

“當家的，他們說咋辦就咋辦吧。唉，人家人多勢眾的，咱也掰扯不過呀。”

這話說的，秦二嫂直接翻了個白眼，就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臉都掉地上了還能撿起來再安上。

“萬氏，你就消停會，再說下去，你就別走了。”

聞言，萬氏這才不言語了，只是合上眼不知在盤算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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