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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胡顯榮再度一劫,患難姐弟相見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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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餘黑牛為阿竹的不幸生活悲憫不已的時候,王大春拎著兩包中草藥急匆匆地返回來了。

“你們在聊什麽呢?好像還提到了我的什麽事。”大春將草藥包放置到炕沿上,口中喘著粗氣,一看就是小跑著去找孟先生買藥的,“孟先生說既然衛生院都不收這位病人,他就沒必要親自前來了,只開了兩副藥,讓我們服侍病人喝下以觀後效。”

餘黑牛立即從先前的談話中回過神來,向王大春說道:“剛才阿竹姐誇你是個好男人,可惜咱們命比紙薄。你看顯榮哥就是個例子,在老家開燒鍋作坊幹得風生水起,誰曾想一到這裏就遇上這麽大的劫難。”

王大春拍了拍黑牛的肩膀,“上次咱們被困在礦井下那麽長時間,最終還不是毫發無損地活下來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不相信顯榮兄弟就這樣倒下。”

阿竹沒有參與到他們的講話中,取過王大春買回來的草藥包,到大門口的簡易鍋竈上煎起藥來。王大春見狀,折身湊到她跟前打下手。

“阿竹,你不會怪我將一位不死不活的兄弟帶到你這裏來吧?”王大春低聲嘀咕道。

阿竹擡頭看了大春一眼,將一把柴禾添進竈洞,“我沒那麽多講究,也不怕觸黴頭,就算這位兄弟死在這裏,我都已經這個樣子了,難不成誰還能找上我的麻煩?”

“你能這樣想就好,他是我的好兄弟,我在這裏能信賴得過的人不多,實在不得已了才給你找了這份麻煩。”

“你能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想起我,我就已經很感激了。我看得出來,你的那位兄弟也是跟你一樣的好人。”阿竹一邊忙活一邊回應。

“何以見得?”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上次你帶他到杜大姐那裏,他氣沖沖地甩門就走,就說明這位小兄弟是心存善念之人。”

王大春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笑道:“那依你這樣說,我就算不得好人了?”

阿竹噗呲笑了出來,“是不是好人,又沒寫在臉上。像我這樣的人,已經沒資格談論這個話題了。”

王大春聽出了阿竹話中所表達的意思,也意識到自己失言,略帶歉意地說道:“阿竹妹子,我說你是好人,你就是好人。當初對你的承諾,我也一定會兌現。”

兩個人濃情蜜意地說話,直到一碗深褐色的草藥汁熬煮出鍋。

餘黑牛知道他們之間的特別關系,知趣地待在房裏守在胡顯榮身邊寸步不離。

待到他們給胡顯榮灌下一碗湯藥,王大春才說起先前在孟先生那裏問診的情況。

那位孟先生雖然不是正牌的醫生,但他的名號在村裏人盡皆知,是有名的赤腳先生,一些患有疑難雜癥的病人在他的草藥方下起死回生。

對於這一點,餘黑牛倒是深信不疑,畢竟在他的老家,也有這樣的人,比如金先明支書已故的父親就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赤腳先生。

孟先生稱,顯榮的病很可能是怒火攻心加上水土不服引起的氣病。

所以才導致各種病癥齊發,兩副湯藥下去,只要還能吊著這口氣,就無大礙。如若不然,就是華佗再世也回天乏術。

黑牛和大春本打算留下來陪同生死難料的胡顯榮,但被阿竹堅定地回絕,她給出的理由也讓餘黑牛感到唏噓不已。

正所謂行有行規。在這個村裏,李發奎和金德偉等人對阿竹從事的這個行當也提出較為苛刻的要求,她們只能在規定的那幾天裏接客掙錢,目的是防止礦工們平日裏無心下井,影響到正常生產。

對那些不遵守規矩的人,他們輕則將其驅逐出村,重則暴打一頓以殺雞給猴看。

既然有奇特的規矩在先,餘黑牛和王大春雖有滿腔憤懣,為了避人口舌,也不得不遵從,在太陽落山之前,便結伴投奔到餘興平家。

破舊的土墻房裏只剩下一名柔弱的女子和一位奄奄一息的年輕後生,場景甚是淒慘。

胡顯榮確實在迷糊中隱約聽到了阿竹和餘黑牛的講話,並被深深感動。

但他就像遇到鬼壓床一般,別說開口說話了,就連眼皮都重若千斤睜不開來。

在夢魘的狀態中,他又見到了那顆銀竹搖曳在身前,重覆著那句「此節過劫,最後一劫,劫之後,覆平靜」的話。

這一次與先前不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處夢境中,便開始與銀竹對起話來,“這句話什麽意思?你能明示一下嗎?”

“災劫難免,命中註定,草木如此,何況人乎?”說完,銀竹就一溜煙地消失在眼前。

但這句話卻在顯榮的耳朵裏不停回響,讓他耳暈目眩,身體陷入一個不斷下沈的漩渦,不管怎麽掙紮和撲騰都是徒勞。

阿竹坐在炕前,看著躺睡著的胡顯榮嘴唇緊咬,臉上一陣陣痙攣,著實被嚇了一大跳。

他雖然已經在心裏對這類的情況有所準備,但真當見到一個生命垂危的人在眼前掙紮時,又如何不感覺到驚恐呢?

顯榮突然張大嘴巴,不住地喘著粗氣,那情形宛如人臨死之狀,若是一口氣接不上來,隨時有一命嗚呼的可能。

阿竹曾經有過給家中的奶奶送終的經歷,對這個情景再熟悉不過。

但那是自己的親人,而眼下的年輕後生,他們先前也僅有甚是尷尬的一面之緣。

但她顧不得想那麽多,趴到顯榮的胸口上仔細聽他的氣息變化,那一陣陣急促的呼吸聲並不順暢,仿佛被什麽東西堵塞著喉嚨一般。

阿竹趕緊爬上炕床,用盡全身力氣將顯榮的身子側翻過來,讓他面朝炕沿而睡。

顯榮的身子隨即急促地抽搐了幾下,酣暢淋漓地將兩口混雜著血絲和煤灰的渾濁穢物吐到床前的地面,呼吸頓時平順下來。

“小兄弟得救了。”阿竹興奮地默念道,眼角竟然流下兩滴興奮的淚珠來。

她輕輕地扶著顯榮的身子,使他再次平躺下來,這才下炕去處理那一灘穢物,還在鍋裏熬煮起了小米粥。

胡顯榮終於又度過一劫,但許久未進飯食的他此刻仍舊虛弱無比。

阿竹在傍晚時分曾經在炕床的竈洞裏燒過幾把柴禾,顯榮依然渾身冷得打顫,又陷入到他初病之時不停打擺子的狀態。

這是人到了虛脫之時急需補充熱量的狀態,與先前那種快要油盡燈枯的情形完全不同,只要立即補充上半碗流食,立馬就可以使人恢覆中氣。

看到顯榮蜷縮著身子痛苦地抽搐,臉上還冒出豆粒大小的汗珠,而鍋中的小米粥才剛剛冒起熱氣,阿竹不由得開始著急起來。

她滿屋子搜尋了一番,連一床多餘的棉被或襖子都找不出來,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阿竹往熬煮著小米粥的竈洞裏添了兩塊硬柴,走到炕床前,對著胡顯榮輕聲說道:“對不起了小兄弟,不要嫌棄姐的身子臟。”

她解下盤扣,脫下斜襟棉襖,將其添附在炕床上,鉆進胡顯榮的被窩。

火辣的身子如同暖爐一樣,散發著無盡的熱量,使得先前還不停打冷顫的胡顯榮慢慢安睡下來。

時間在那一刻似乎停止下來,破舊的土墻房裏安靜得只剩下兩個年輕男女的心跳聲。

胡顯榮慢慢恢覆神智,他感受到後背上緊貼著的那具柔軟而溫暖的身子,以及那一只死死摟住自己的臂膀。他微微張開幹裂的嘴唇,欲言又止,沒有打破這份靜謐。

此刻他的在想些什麽呢?他什麽都不願意去想,惟願時光就這樣緩慢地流淌,在這個陌生的炕床上,和這位陌生而熟悉的阿竹姑娘互相感受著對方的心跳和溫度。

“阿竹姐,我口渴。”心可以撒謊,但身體卻始終是誠實的,顯榮終於還是打破了這份寧靜。

這聲音使得阿竹樂得快要哭出聲,她立即從被窩裏抽出身來,並沒有絲毫難為情的意思,“知道口渴就好,小兄弟躺好,我這就去給你盛粥來。”

解去外衣的阿竹,在昏暗燈光的映照之下,顯得格外美艷動人,顯榮只稍微瞥了一眼便不好意思地將眼睛微微閉起來。

他雖然知道這位阿竹姑娘從事著並不受人待見的職業,但此刻的她,卻比仙子還要美上十分。

“顯榮兄弟,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阿竹已經盛來一碗稀粥,小心翼翼地端到炕床前,不停地用勺子攪動著,“你不要著急,待我給你吹涼一些。喝下這碗粥,你就還魂了。”她那一臉的笑容,猶如秋冬時節的蜜糖一樣,深深融入到胡顯榮的心底。

“多謝阿竹姐的救命之恩,你和黑牛兄弟的談話我全部都聽見了,真沒想到你的過去竟然過得那麽苦。”

顯榮一邊說話,一邊準備坐起身來,但他並沒有成功,身子顯然已經虛弱到了極致。

阿竹將粥碗擱到一邊,為胡顯榮助了一把力,終於讓他倚靠在墻邊半坐起來,“你先不要動,我來餵你。”

胡顯榮點點頭,示意阿竹將炕床上的棉襖穿上。阿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儀態,不免有些難為情起來,“顯榮兄弟,姐先前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所以才……”

她一邊往身上套棉襖,一邊解釋,但話到嘴邊,又停頓下來,旋即換了話題說道:“你既然叫我阿竹姐,那我就認你當弟弟了。你先把這碗粥喝下,大病初愈的人,一碗小米粥堪比還魂湯。”

阿竹用小勺將小米粥一口一口地餵進胡顯榮的嘴裏,顯榮也很享受這樣的待遇。

之前的他,無論是在家裏,還是在外邊,都是以長兄一般的身份呵護著身邊的每一個人,如今他終於體驗到了被別人呵護著的感受。

“我有一個妹妹,但一直期盼著有一個弟弟,沒想到今天如願了。”阿竹給胡顯榮餵食稀粥,臉上依然帶著興奮的笑容,“要是我媽真的給我生下一個弟弟,我父親也不至於早早地拋下他,我說不定就不會淪落到此處了。”待到這後半句說完,她的笑容又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吞噬掉一大半。

“咱們同是天涯淪落人,今天能在這裏結識,說明咱們有緣。”

胡顯榮不希望阿竹再次陷入到過往的傷痛回憶中,急忙補充問道:“阿竹姐,你一個女孩子為什麽要起這麽一個名字呢?”

“阿竹是我的小名,我喜歡別人這樣叫我。”她給顯榮餵了一勺小米粥,繼續說道:“我們這些墮落的姐妹們,今天是阿花、阿蓮,可能過了段時間,或者換了個地方又變成了阿梅、阿蘭了。但是我一直就叫阿竹,就連在我的老家,大家都叫我阿竹姑娘。”

“你喜歡竹子?”顯榮饒有興致地問道。

阿竹點點頭,算是回答了顯榮的問題,“我老家門前有一大片竹園,在我小的時候,我媽總是跟我開玩笑,說我是被她在竹園裏撿來的孩子,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

“我原先的老家門前也有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竹園,只可惜在七九年的那場幹旱中死掉一多半,後來又在土地包產到戶之前被人砍伐掉一些,現在只剩下零星的幾棵竹子還站在那裏了。對了,我家所在的村子名叫銀竹村,名稱的由來就跟那片竹林有關。”胡顯榮算是和阿竹找到了共同的話題,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

阿竹也饒有興致地講起她的老家,稱她們那裏每家每戶門前必然種有竹子。

相反,凡是被竹園籠罩的地方一定會住有人家。她之所以喜歡阿竹這個聽起來並不像人名,尤其不像是女孩子名字的稱呼,是因為她喜歡竹子那種不妖不嬈,堅韌不屈的性格,也希望自己像竹子一樣,正直而頑強地成長。

說到此處,阿竹卻不再繼續講下去,略微停頓了一下,帶著自嘲的口吻說道:“不過到頭來,我終於還是對不住這個名字,沒有像竹子那般堅毅勇敢地生活下去。”

“阿竹姐,我也喜歡竹子,但卻覺得它並沒有那麽完美。竹子的性格頑強而倔強,卻過於剛烈,一旦被折斷,就再無出頭之日,只能靜靜地等待死亡。所以我們還得剛中帶柔,方能頑強地活下去。”

胡顯榮知道阿竹接下來想要表達的內容是什麽。同時,他不經意地想起先前在夢中的場景,那棵陪伴他許久的銀竹的那番話,也被他頓悟開來。

胡顯榮一口氣喝下兩大碗稀粥,精神立馬矍鑠起來。眼前的阿竹,在他心裏,就如同那棵潔白無暇的銀竹一般。

有些人,雖然臟著身子,卻有著一顆純凈的心;

反而有些人空有一副漂亮的皮囊,但心黑如炭。

“阿竹姐,告訴你一件事。”

“你說,姐聽著呢。”阿竹收撿起碗勺,又往竈洞裏添了一把柴禾。

“我在老家也只有兄弟兩人,上邊沒有姐姐,下也沒有妹妹,能遇到你,真好!”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親姐。你好好睡一覺,明天姐做頓好吃的給你補補身子。”

阿竹拉下開關繩,悉悉索索的寬衣解帶聲響在黑暗的房間裏響起。

“姐,你靠我這邊挪挪身子,別凍著了。”黑暗中,那位剛從鬼門關前走過的年輕後生關心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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