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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坐吃山空尋出路,從來福禍總相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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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等米下鍋的窘境相比,坐吃山空的無奈更加讓人難以接受,胡顯榮的燒鍋作坊很快就進入到坐吃山空的境地。

新加入的社員們投入的集資款已經有一部分投入到擴建未成的廠房裏,永遠不會帶來效益,而釀造出來的酒水僅能在小範圍內銷售,保持住賬面資金不減都成了極為困難的事。

胡顯榮對眼下的困境一籌莫展,金先明也顧不得思考女兒離家出走的事,心中暗暗發愁。

在顯榮為銷路急得焦頭爛額的時候,金先明支書卻在使勁總結問題的原因。

經過一番苦思冥想之後,金先明將所有責任推在了胡顯榮身上。

他認為,如果不是胡顯榮去年夏天帶著社員們到花園公社門口敲鑼打鼓地向龔老大討債,傷了對方的臉面,龔老大就不會做出在生意上擠兌銀竹溝燒鍋作坊的舉動。眼下的他還沒做好責備胡顯榮的準備,但已將這種想法根植於心。

如果僅僅依靠在村裏零星地銷售酒水,燒鍋作坊頂多再堅持小半年就會面臨被迫關門的命運,到時候新加入的社員們一定不會買賬。

胡顯榮不想讓這樣的事情發生,金先明更是如此。如果說燒鍋是胡顯榮這些年的全部心血,那它也是金先明的全部籌碼,是讓他贏得換屆選舉的墊腳石,這塊基石一旦失去,他的支書位置必定坐不長久。

東邊不亮西邊亮,這是浮現在胡顯榮心裏的第一個念頭。

隨著龔老大在柏楊溝建起的作坊開始投產,銀竹溝燒鍋的銷路就徹底被堵死了,顯榮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將酒水銷往臨近的其他村子,而最佳的選擇就是北邊的鞍子溝村。

時間不等人,胡顯榮和金先明支書簡單商量一番,就帶著這個想法一塊前往了鞍子溝村委所在地。

他們沒有沿著北邊的山路前往,而是駕著拖拉機,先到花園村,再從那裏的岔路折返到鞍子溝。

和金先明一樣,胡昭雲也在年初的換屆選舉中幾乎沒費力地獲得了連任。

雖然他們兩人只是在那次公社開會的過程中有過短暫的交流,但再次見面的時候仿佛故友再聚一般。

“我就說胡支書不是等閑之輩,果然村民們都不希望你甩手不幹,還得指望你帶著大家發家致富吧。”金先明在鞍子溝村委門口,熱情地跟他的同僚打著招呼。

胡昭雲招呼金先明和胡顯榮進到他的辦公室裏,沏出一搪瓷缸熱茶,一邊忙活一邊說道:“我這是沒人跟我爭搶,硬逼著我在這個位置上再幹幾年,真正有本事的年輕人,都想著出門去掙大錢,我這也是沒有辦法。”

“掙大錢也不一定非要出門去,眼皮子底下也是有機會的。”金先明接過茶缸,順著胡昭雲的話頭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們的燒鍋這兩年不就帶著社員們搞得熱火朝天嗎?雖然只是蠅頭小利,但貴在細水長流。”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金支書身旁這位年輕人就是你們銀竹溝有名的胡顯榮吧?”胡昭雲此時關註起金先明身旁的胡顯榮來。

顯榮向他點點頭,禮貌地回答道:“胡支書,按說我們還是本家,您的字派跟我父親一樣,我還應稱呼您一聲叔叔呢。”

“我已經多次從胡委員口中聽聞過你的名字,他老人家很看好你,今天見到我本家的年輕有為的後生,是我的榮幸。”

胡昭雲站起身來,主動和胡顯榮握手,“一筆寫不出兩個胡字來,我猜想顯榮侄兒今天是有事來找叔,有什麽話咱就明著擺出來,但凡我能攢上勁的,一定不會含糊。”

在金先明看來,這種說話的口氣和作風才是他心目中的胡昭雲,幹凈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於是將銀竹溝燒鍋作坊遇到的困難和準備在鞍子溝村建立銷售點的想法告訴了他。

胡昭雲聽完笑著點了點頭說道:“我還以為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這點小事你們自己看著辦就是,我們鞍子溝村的村民到哪裏買酒都一樣,大家也好那一口,你們只管把酒水拉來,我找人給你們賣就是。”

他的熱情和樂觀讓每一個跟他打交道的人都覺著心情愉悅,“實在不行的話,我就一邊幹村支書的活,一邊給你們賣酒,兩頭都不耽誤。”

沒想到這件事情如此輕而易舉地得到了解決,胡顯榮和金先明當然不可能讓胡昭雲這位村支書幫忙賣酒。

他們簡單商量過後,決定將酒水暫寄到鞍子溝的村委門房,讓胡昭雲從村裏尋來一個合適的人幫忙照管,按銷售情況給他開工資。不到一缸茶的功夫,整件事情就商定妥當。

不管效果會是什麽樣子,至少胡顯榮走出了這難得的一步。

當他離開胡昭雲的辦公室時,對方向他豎起了大拇指,讓他閑來的時候到家吃飯喝酒,算是互認了家門。胡顯榮也異常興奮,為自己新結識了一位家族長輩而欣喜不已。

鞍子溝村的銷路打通之後,胡顯榮得以暫時緩一口氣,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對他來說,這樣的狀況就如同燒鍋遭遇了饑荒,咬牙支撐小半年倒也問題不大,但若是一直這樣下去,作坊早晚也得黃掉。

龔老大就如同半路殺出的程咬金,三板斧下來,胡顯榮的作坊就沒有了還擊之力。

但這半路殺出來的攔路虎還不止一個,那位在外游蕩多年不見蹤影的龔老二在這個時候也回來了。

金嬸抱著顯榮的幹兒子餘一驚慌失措地來到作坊,還未進得院門就高聲呼叫胡顯榮,口中直說大事不好了,恍若天要塌下來一樣。

顯榮趕緊停下手中的活,將金嬸迎到作坊內,“金嬸,發生什麽事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餘一生了比較嚴重的病,伸手將他從金嬸手裏接過來,抱在懷中查看情況。

“餘一沒有生病。”金嬸看出了胡顯榮的擔憂,趕緊解釋情況,“那個挨千刀的龔老二回來了,他要奪走餘一。”

胡顯榮讓餘黑牛端來小板凳招呼金嬸坐下,自己親自給她端來一缸子熱茶,“金嬸,別著急,有話慢慢說。”他一邊安慰對方,一邊詢問情況,“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通過金嬸的口中得知,過完年之後,龔老二就從外面回來了,據說他是提前大半年被放出來的。

龔老二回家之後就聽說了餘興秀已經跟他離了婚,在生下一個男嬰之後就去世的消息,他以自己不同意離婚為由,到江河口鄉鬧了好幾回,對方沒給他答覆,他便來到餘運武家要求將兒子接回柏楊溝的家中。

金嬸當場就對龔老二發了飆,將他打罵出門,但龔老二臨走之前已經放出話來,說他無論如何都要將兒子要回去。

金嬸幾乎是帶著央求的口吻向胡顯榮說道:“顯榮,千萬不能讓龔老二帶走餘一,他禍害了我家女子這事我還沒找他算賬,如果再把我孫子帶走,這真是要了我老兩口的命啊。”

她哭泣著斷斷續續地說出這些話,往昔的傷心事一件件地浮上心頭,“你運武叔又不在家,我現在是寸步不敢離開小孫子,睡覺都睜著一只眼,生怕一覺醒來,餘一就被龔老二帶走了。”

“金嬸,您別擔心了,龔老二已經是守過法的人,相信他心中有數。既然政府都沒同意讓他帶走餘一,再說餘一是他的親生兒子,就更不敢胡來了。”

胡顯榮說話的時候,兩個拳頭捏得嘎吱作響,但為了打消金嬸的顧慮,他還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這段時間您就住到我家去,我媽天天在家,可以給您搭個手,我晚間找金支書商量一下,看看這事怎麽處理。”

這看似很尋常的一件事,卻讓金先明心裏窩了火。胡顯榮口中的金嬸是金先明的同胞妹妹,她在家裏遇到難事的時候竟沒有第一時間想到尋求兄弟的幫忙,而是向外姓的胡顯榮求援,讓他這位村支書覺得很難堪。

畢竟血濃於水,他沒有明著指責妹妹的不是,只是又在胡顯榮身上記下了一筆不滿。

顯榮在傍晚時分抱著幹兒子餘一往金家院子走去,金嬸提著一大包嬰兒的衣物和吃食跟在他身後。

他們先去了金先明家,顯榮將白天在燒鍋作坊聽來的情況轉述給了這位村支書。

金先明聽完之後,也表現得很憤怒,但具體要怎樣解決這件事,他半天拿不出主意來,兩只眼睛盯著胡顯榮。

“這件事當初是通過公家的方式解決的,那時候龔老二還在守法,現在當事人已經回來了,我覺得還是應該通過公家的方式來把問題說清,免得留下小尾巴。”

胡顯榮知道金先明支書的心思,對方在等著自己拿主意,也就直接說出他的想法,“他哥哥龔老大現在也是村裏的支委成員,於公於私都應該拿出他的態度來。”

“顯榮所言在理,我明天先找龔老大通個氣,先試探一下他的態度,實在不行的話,就召開支委會,通過民主的方式來把這問題落實下來。”

金先明自打女兒出走之後,對胡顯榮的態度也就發生了轉變。

他目前最害怕有人問起女兒的婚事,每當面對這樣的問題時,他就倍覺難堪,認為這種窘境很大程度上跟胡顯榮脫不了關系,先前對胡顯榮的好感就慢慢消減下來。

他甚至認為,胡顯榮答應給金家當上門女婿是為了從他那裏學得烤酒的手藝,而他的手藝現今已全部傳授給對方,更覺得自己吃了個捫心虧。

但金先明對胡顯榮提出的意見倒是持肯定態度,沒想到這位年輕的小隊長在處理這類疑難問題時,條理還那樣清楚,說不定今後銀竹村的一把手位置還得由這位年輕後生來接任。

他讓妹妹帶著孫子到自己家裏暫住一段時間,但金嬸覺得她在娘家兄弟家裏反而不自在,便說自己跟顯榮已經商量過了,推辭了兄長的邀請,去了胡顯榮家,這件事繼續在金先明心中留下一個疙瘩。

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的看法,往往都是通過一點一滴的小事而發生改變。

在金先明日思夜想地期待著將胡顯榮招贅至家的時候,無論顯榮幹什麽事情,他都持肯定和讚許的態度。

而眼下,顯榮已經不再可能到金家當上門女婿,他就不再將顯榮視為自家人,態度也隨著一件件不如意的事情而變得急轉直下。

從當下的情況來看,金先明在村民們心中的地位和威望仍然跟胡顯榮捆綁在一起。

如果顯榮將燒鍋經營得有聲有色,他的地位就能得到持續鞏固,但如果燒鍋被經營得一敗塗地,金先明必將遭受村民們的質疑。

這個燒鍋作坊是村民集體經濟下的產物,在負責人的選擇上,他這位村支書有著決定性的話語權。

在推選胡顯榮當上負責人的時候,金先明早就在心裏有了長遠打算。

如果真等他的那些打算全部落空之後,要想摘掉顯榮頭上的負責人帽子,也並非困難之事,這是眼下的金先明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金支書不再當著眾人的面誇讚他先前一直引以為傲的胡顯榮。

相反,他在某些時候還會私底下跟人訴說顯榮在經營決策中的某些不當舉措。

尤其是擴建廠房的決定,他不但沒有檢討自己的武斷和短視,反而將過錯推到胡顯榮身上。

至於銷路被龔老大切斷這件事,他暫時還不能對社員們提及,因為他在工作上還需要這位從公社退下來的支委的支持。

因此,當金先明向龔老大提到龔老二想要領回餘一的事情時,態度遠沒有他當著妹妹和胡顯榮時顯示出來的那般強硬,而是帶著些許商量的口吻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在龔老大那裏,金先明得知,龔老二從外地回家之後,被他安排在柏楊溝的燒鍋作坊管事,擔任著和胡顯榮一樣的職責。

而龔老大則打理著原先花園公社對面的供銷社和江河口的門市,真正地將白楊溝燒鍋作坊變成了龔家人的產業。

這種情況之下,龔老大怎麽可能拿出公正的解決意見呢?

金先明和龔老大商量無果後,支委會也沒能開起來。本來想通過公家的方式來解決龔老二和餘家人之間的糾紛的願望最終也落了空,他們最後決定,這件事只能讓兩家人之間商量著解決。

可誰能想到,這場龔、餘兩家爭奪餘一撫養權的事件竟然演變為胡顯榮生命中的一場大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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