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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老英雄重現真身,春風終度秦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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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房那些糧食被燒鍋作坊買下,徐順娃拿著一沓現金到江河口公社的糧站結清了銀竹溝生產小隊剩下的任務。在整個銀竹溝生產小隊,這種交公糧的方式,已經不再是金先虎的專屬。

在秋收之後燒鍋重新開工的時候,餘運武跟胡顯榮道了別,背起行囊走出銀竹溝的大山。

在土地被下放到每家每戶之後,這種外出打拼掙錢的生活方式,也不再是餘興平和金德偉的專屬。

餘運武在出門前還專程找到胡顯榮,將家中的土地交由他打理,沒有提出任何回報。

顯榮讓他放心地在外邊闖蕩,家中的事情完全不用操心,同時還聲講到,要是在外邊站穩腳跟。

說不定自己也會將燒鍋的攤子交出去,追隨他一塊幹出一番事業來。

小隊社員完成秋收任務,交完公糧,莊稼人們就進入一年中難得的農閑時間,胡顯榮心裏緊繃著的弦也松弛下來,有條不紊地安排著燒鍋的生產。

金先明想趁著豐收的喜悅還未完全從大家臉上褪去時,將女兒的婚事辦結,把心儀已久的女婿招贅至家。

盡管他的兄長金先虎對胡顯榮的態度已經從不待見變為有些仇視和怨恨,但這位村支書的決心沒有絲毫動搖。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金先明正準備動用他那家長式的權威將這件事安排下來之時,卻遇上了另外一件跟他的前途息息相關的大事。他接到從花園公社發來的通知,讓他火速前去開會。

他隱約感知到先前在群眾之間流傳的某些傳言就要成為現實,只是沒曾想這件行政體制改革的大事件會在他的村支書任期內被趕上。他不敢有絲毫怠慢,讓胡顯榮駕著拖拉機將他送到花園公社大院門前。

那天開會的人異常多,公社的會議室裏坐不下,金先明這類最基層的幹部只得坐在過道和走廊裏的小馬紮上,用碳素鋼筆在擱置於膝蓋上的筆記本上記錄著臺上領導的發言。

發言的人裏面,沒有一個他認識的,但當他見到臺上正中央那位老者身前的桌牌時,不自覺地揉了揉眼睛,張大的嘴巴半天合不攏。

“那位坐在講話的人左邊,名叫胡寶才的人是誰?”金先明向身旁另外一位鄰村的支書低聲問道。

“他是目前為止,我們花園公社範圍內出過的最大的人物,你作為一名村支書,竟然連他都不認識?”

“莫非他就是當年剿滅土匪周三娃的那位大英雄?”金先明雖然在心裏大概猜到了答案,但他還是想讓這種猜測的結果得到確認。

“你好,我是鞍子溝村的支書胡昭雲,跟胡委員是本家,也是同村人……”他身旁的同僚先低聲向金先明作了自我介紹,神情很是得意,“按輩分來講,我還得稱呼他為大哥,他現在可是我們縣班子的成員,別看快80歲的人了,精氣神足著呢,老英雄身上的氣質還真不是你我這樣的普通人可比的。”

金先明是真的沒想到,他家的老祖宗周三娃早已成為傳說,而周三娃的仇敵胡寶才竟搖身一變,當上了大領導。

對身旁同僚臉上露出的得意表情,他倒覺得可以理解,畢竟一個村支書要做到縣領導,是多麽可望而不可及的事。

出於禮貌,他也向對方介紹了自己,“胡支書你好,我叫金先明,是和你一山之隔的銀竹村的支書。”

“你看我們平日裏背靠背住著,我竟然只聽說過你的名字,卻不認得真身。”

鄰村的胡昭雲支書是個很健談的人,仿佛見了久未謀面的故友一般,不顧臺上領導還在發言,埋下頭來和金先明低聲侃侃而談,“我從胡委員口中聽說過你們村的情況,據說你們村裏的燒鍋作坊搞得很有特色。我還聽說燒鍋負責人胡顯榮還是他的遠房侄子?”

經過對方這樣一說,金先明才深感自己平日裏的眼界太過狹窄,別的不說,僅是胡顯榮擁有一位在公社衛生院當一把手的舅舅和在江河口公社當公安專員的表哥就足以讓他羨慕,竟不知他還有一房身世如此顯赫的貴戚。

他對胡昭雲的談話不予口頭回答,僅是點頭應對,聽聞臺上的領導正在傳達關於公社改革的精神,都不願錯過這次會議的重點,兩人才停止嘀咕,專心聽臺上人講話。

撤銷人民公社的消息在三個月前就不脛而走,參會的人員對此並沒有感到太大意外,花園公社的具體改革方案,他們事前也有所耳聞。

根據那位領導的講話情況來看,花園公社將被江河口公社合並改組為江河口鄉。

對普通莊稼人而言,這種改變帶來的影響或許僅僅是向外郵遞家書時,信封上更換一個地址而已。

但對花園公社的幹部和金先明那樣的基層領導來說,其影響遠不止那麽簡單。

他們很清楚,在公社撤並之後,下轄的各村也會面臨著合並或被合並的命運。

在胡顯榮沒有帶著社員們向龔老大討要欠款之前,金先明就在為這一天的到來提前做著準備。

他與龔老大攀上關系,完全就是希望對方在公社改革的時候提攜自己一把,至少保住他的村支書位置。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龔老大的境遇也比金先明好不到哪裏去。

這種時候,先明支書的腦海中不自覺地想起了女兒金德蘭,以及只差一點就成為女婿的姜忠學。

他心想,要是當初女兒嫁與了姜忠學,事情或許就會好辦很多,畢竟對方很快又會變成他的直屬上級領導,關鍵時刻的一句話就足以讓他在村支書的位置上繼續坐下去。

正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頭。姜忠學因為不願跟金德蘭及金先明擡頭不見低頭見,弄得自己尷尬難堪而申請調任江河口公社,兜兜轉轉之後,他又回到了原點。

金先明在當前的位置上屁股還沒坐熱,他可不想成為銀竹村歷史上任期最短的支書。

在這之前,他還有心躋身到花園公社謀個職務,而眼下的他,已經放棄這個想法,一心只期待著保住當前的位置。

在當上銀竹村支書之前,他還有一個民兵隊長的職務在身,若是在公社撤並的過程中被人擠下臺來,就徹徹底底變成一個平頭百姓。

金先明陷入沈思的時候,身旁的胡昭雲輕輕拉扯了一把他的衣服,那張健談的嘴一旦張開就合不攏了。

“這下糟糕了,我們這個小村官的位置怕是保不住,要安心回家扶犁把鋤了。”他說話的時候,態度跟金先明截然不同,顯得極為樂觀,“我反正早就不想幹了,正好借這個機會安心搞點副業。”

“你有那麽硬的後臺,只要胡委員給你說上一兩句好話,說不定還能在江河口鄉政府給你謀個位置呢。”

金先明並不相信胡昭雲的話,在平常和同僚們的交往中,這類口是心非的話,他的耳朵已經聽得長了繭子。

胡昭雲性子直爽,從他那極其善於言談的表現來看,並不像心裏能藏得住事的人。

“我要真有那個想法,早就提前被安排到江河口公社了,這次改革中順理成章的就成了鄉政府的人,還不惹人口舌。”

金先明也覺得胡昭雲所言在理,但並不能理解這世上怎麽還有這麽傻的人,身旁有著這麽好的資源卻不懂得利用,真是暴殄天物,飽漢不知餓漢饑。

他心裏升騰起一個想法,既然胡昭雲不想通過胡寶才委員的關系更進一步,自己何不嘗試一下呢?

金先明終於弄清楚,在燒鍋作坊剛建起來,資金異常緊張的時候,胡顯榮一定是得到了胡寶才委員的幫助,並且他們之間已經建立起不一般的關系。

他有些後悔沒有早早地將顯榮招贅至家裏,但眼下的他還顧不上這件事,因為他認為自己的事情更加緊迫。

如果金先明的長兄金先虎知道他有這個想法,一定會當著他的面暴跳如雷,甚至斷絕兄弟關系,罵他認賊做父,忘了先輩和胡家之間的深仇大恨,或者直接氣得口吐鮮血。

但金先明並不這樣認為,只要在關鍵時刻能為自己提供幫助的人,他都會視作恩人和朋友。

在公社辦公樓內開會的期間,胡顯榮則到馬路對面的供銷社門市前和禿頂的伍金平主任聊天打發時間,等候金先明開會結束後一道返回。

伍金平親自到櫃臺後面搬來兩個小板凳搭放到門口,兩人互相打過招呼,便相繼坐下來。

胡顯榮覺得,盡管這位伍主任的外在形象確實差了點意思,但那種跟任何人都能自來熟,表現得很熱情的樣子,倒是足以彌補生理上的缺點。

“伍主任,還是老樣子,把你那兌了水的燒酒來二兩,再取一包花生米。”

胡顯榮知道金先明開會的時間不會很短,所以不想單純地坐下來跟伍金平說話。

伍金平給櫃臺後的女售貨員使了個眼色,對方便打來兩杯燒酒和一袋花生米擱置到櫃臺上。和上次一樣,他一邊喝著自己的那杯酒,一邊吃著胡顯榮買來的花生米。

“顯榮兄弟,你看我還是夠意思吧。”伍金平和胡顯榮碰過杯,便打開話匣子,“自從你上次責備我往酒裏兌水太多之後,我就立即進行整改,這次的味道明顯好多了吧。”

胡顯榮重新端起杯子嘗過一口說道:“是有些不一樣,不過改觀不大。”

伍金平沒有繼續談論往酒裏摻水的話題,臉上開始浮現出一絲焦慮,“也不知道還能給你們的燒鍋賣多長時間的酒水,現在的情況真是不妙啊。”

“伍主任,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胡顯榮聽得雲裏霧裏,不知對方這個時候冒出這樣一句話是什麽用意。

“顯榮,你應該已經聽說過咱們花園公社要被撤並的事情了吧?”伍金平端起酒杯很有禮貌地跟顯榮碰了個叮當作響,“我可是已經聽說了,咱們公社要被直接撤掉,合並到江河口公社,我這個供銷社門市恐怕也留不住了。”

胡顯榮仿佛聽聞了一件極為不幸的消息一樣,臉上也浮現出焦慮的神情。“這事當真?我們銀竹溝燒鍋要是失去你這個渠道,真可謂損失不小。”

“我聽來的消息應該八九不離十,這陣公社辦公樓裏怕是正在開會討論這事。”

伍主任的焦慮並不僅僅是因為他和胡顯榮的燒鍋作坊之間的合作關系會畫上句號,而是來自其他方面的壓力,讓他沒有了滿足感,“目前,我的門市也正在慢慢變得不怎麽吃香了,很多個體戶也做起了小買賣,對我們的沖擊越來越大。”

胡顯榮不得不相信伍金平的話,但這種體制改革和社會大趨勢的變化,他又有什麽辦法改變呢?

他想不出有什麽話可以和對方繼續聊下去,只得向他舉起酒杯,各自默默地呡了一口。

“顯榮兄弟,從那天你帶著社員到公社門口向龔老大要錢的事情來看,我就覺得你是個年輕有為、頗有魄力的人,但我覺得你更應該到外面的世界去好好看看。”

伍金平砸吧了兩下嘴巴,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話,“短短兩三年時間,從外地運來我們這裏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商品一天比一天多。就拿你們的燒鍋來說,外地來的各種貼著標簽紙的瓶裝酒估摸著很快就要充斥整個市場,你們恐怕也得早作打算。”

他說話的時候,用手指了一下門市部櫃臺後面的貨架,上面擺放著一長排貼著花花綠綠標簽紙的酒瓶。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們的燒鍋只求給社員們賺點小錢就行,外面的大世界,我一定會去看看的。”

胡顯榮有些後悔到伍金平的門市上聽得那些讓人發愁的消息。

但他心裏更清楚,秦巴山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住外面世界吹來的暖風,唯一的應對方法就是走好眼前的每一步,當春風真的拂面吹來的時候,各類花兒自有它的盛開方式。

生活就是這樣,剛解決完一件煩惱的事,背後就緊跟著另外一件煩惱的事。

兩個人都沒有喝完杯中的酒,胡顯榮不想再繼續談論下去,便在櫃臺前結完賬,禮貌地告別伍金平,走到停放在公社大院前的拖拉機旁,靜坐在駕駛位上等候金先明。

讓金先明沒想到的是,胡寶才在會後第一時間就主動找到他。

正當他準備急匆匆地趕回銀竹溝,讓胡顯榮幫忙給自己牽線搭上胡寶才的關系時,大領導卻在會場門口將他叫住。“你就是銀竹村的金支書吧?我是胡寶才,有點事想麻煩你。”

金先明一陣錯愕,像個木偶一樣呆站在那裏,沒想到素未謀過面的胡委員竟然能夠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

直到對方將那句話重新說了一遍,他才緩過神來,禮貌地點頭回應領導的問話。“我叫金先明,去年剛當上銀竹村的支書,不知胡委員找我有何事?”

“我聽聞你們村的燒鍋搞得風生水起,想前去學習了解一些情況,不知金支書是否歡迎我這位老頭子?”

胡寶才委員說話的時候,顯得彬彬有禮,一口一個金支書地稱呼著金先明。

金先明反倒感覺不適應,平日裏跟村上的社員們講話時,他的嘴皮向來都很利索,但在見到胡寶才時,舌頭卻打了結。

“胡委員能到我們銀竹溝,我當然歡迎了,只是您沒提前通知,我也沒來得及安排,恐怕會怠慢領導了。”

“我家跟你們銀竹溝就隔著一個山脊,我也是莊稼人出身,沒什麽怠慢不怠慢的。那咱們現在就一道北上,我先去銀竹溝,再翻過北面的山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胡寶才一邊講話,一邊讓金先明在前面帶路,往公社大院門口走去,遠遠地就看見了在拖拉機前等候著的胡顯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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