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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人活一張嘴和皮,討債不成借債遇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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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顯榮敲響了舅舅姜貴順的辦公室房門,在得到應答之後便輕腳輕手走進去,將手中的煙和茶放到辦公桌上。

姜貴順見自家外甥到來,熱情地從身旁的暖水壺中給他沏了一搪瓷缸熱茶。

“顯榮,你什麽時候也學會這一套了,來看舅舅竟然還花錢買東西。”姜貴順將茶缸放到辦公桌上,望著顯榮放置在桌上的那包東西說道。

胡顯榮連忙站起身來,禮貌地回答說:“過年的時候就應該來看舅舅的,但那時家裏的事情比較多,所以讓我媽帶著弟弟顯貴給您拜了年,這些都花不了幾個錢,舅舅家什麽都不缺,我也不知道買什麽,希望您不要嫌棄才好。”

姜貴順不再繼續客套下去,將那包東西塞進身前的抽屜,“我記得過年的時候,你媽跟我講過,你準備到金先明家當上門女婿,我還把當年你表哥悔婚的原因告訴了她,不知她回家之後有沒有跟你提起我說過的話。”

胡顯榮沒想到舅舅會提起金德蘭的事,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我媽跟我講過了,感謝舅舅為我的事操心,那件事估計也成不了。”他不想繼續和舅舅討論自己和金德蘭之間的事情,“目前燒鍋作坊裏又是一大堆糟心事,我還沒心思考慮自己的事。”

他將燒鍋遇到的困難,以及向公社文書龔老大討要欠款未果的事情跟姜貴順講了一遍,希望舅舅能給他幫忙拿點主意。

姜貴順向來是個性格穩重的人,聽完顯榮的話之後,他面不改色地說:“那位龔老大我倒是打過幾次交道,也從旁人口中聽聞過他的事。據說他在外面經常有給人打白條的習慣,攆到公社大院門口向他要債的人不止你一個,這人確實有些難纏。”

他說話的時候,將桌上的茶缸遞到顯榮手中,“我畢竟不是當幹部的,你要不就去找你表哥一趟,看他能不能給你出個主意。”

胡顯榮本來就有這個想法,但是他目前還不想去找姜忠學,畢竟這是給人找麻煩的事。他揭開茶缸蓋子喝了兩口,對舅舅姜貴順點了點頭。

當他準備告別離開的時候,姜貴順叫住了他,“顯榮,你表哥在我這裏放了很多衣服,我見他也不準備再穿,正打算處理,你看有沒有合身的,要是看得上的話就挑兩件出來。”他說完就從身後的櫃子裏取出一只麻布口袋。

胡顯榮本來不打算接過那個口袋,但他不想傷了舅舅的面子,同時他瞧見口袋面上有幾件那種公家人穿的四個口袋的衣服,心裏突然萌生出一個想法,便滿心歡喜地接到手中。

“這都是好東西,扔了也可惜,我拿回家慢慢挑選吧,剛好今天開著拖拉機,一點都不費事。”

從舅舅的辦公室出來後,顯榮拎著那包舊衣服到衛生院的廁所裏翻尋了一遍,他從裏面找到了一身公家人穿的夏裝,還有一雙七八成新的涼皮鞋,最讓他滿意的是麻布口袋裏還有一個看起來很新的公文包。

等他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差點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了。他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衣,下身著一條卡其褲,腳上是那雙不太合腳的涼皮鞋,他還學著公社幹部們那樣,將一個黑色公文包夾在腋下。

顯榮穿著這身衣服的同時,手裏還拎著個麻布口袋,簡直就是一副土狗不是土狗,狼狗不像狼狗的模樣,當他走在公路上的時候,人們不禁向他投來異樣的眼光。

好在那時路上的行人還不多,他沒在意大家的異樣神色,快步走到拖拉機跟前,將麻袋扔進車鬥裏。

估摸著公社上班的人都到得差不多的時候,胡顯榮深呼了兩口氣,拎著那個公文包昂首挺胸地走向公社大門。

他用眼睛斜著掃視了一下大門口,發現看門的老大爺竟然沒認出他來,對方見他走到跟前,也沒有上前盤問,而是很客氣地向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心裏估摸著這位老大爺要麽是眼神不好,要麽就是根本就記不住大院裏的每一個人,只要是幹部模樣的人進入院內,在他那裏都是一律地打開綠燈。

顯榮沒想到自己憑著一身幹部專屬的衣裝,竟然很輕松地進得公社大院。

再對比先前和金德蘭一起被攔在門口的經歷,便在心裏升起一股怒火,但他顧不得細想,快步走進公社辦公樓。

顯榮沒有去找公社文書龔老大,而是憑著記憶敲響了燒鍋籌建之前拿著介紹信尋找的那位生產指揮部郭主任的辦公室門。

等他被門內的人喚進去的時候,才發現屋內並沒有郭主任的身影,郭主任原先的辦公桌前坐著另外一位老者。

老者問道:“請問這位年輕同志是從哪裏來?有什麽事情?”

“我是銀竹溝燒鍋的負責人,來找生產指揮部的郭主任。”

老者在弄清顯榮的身份和來意之後,繼續埋頭讀著一份前一日的報紙,“你說的老郭去年底已經退下了,我接替了他的位置,有什麽事情就直接跟我說吧。”

顯榮本打算向郭主任匯報一下燒鍋的情況,還想通過他的關系來幫助自己從龔老大那裏要來欠款。

聽了老者的講話之後,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但又不願直接退出老者的辦公室,於是借著這個機會詢問了另外一件在心裏琢磨已久的事。

他繼續站在老者對面說道:“先前我們村辦燒鍋的時候,郭主任曾說過,等上面有政策了,我們可以把作坊改成個體產業,不知道現在政策是否允許?”

“你們銀竹村燒鍋的事情,老郭退位之前曾多次給我講過,他還誇讚了你這位年輕後生有想法,敢創新。”

老者將報紙疊好放在辦公桌上,轉過頭看著胡顯榮,“今天看來,他說的一點也不假,你們村第一個集資建起了燒鍋,你還是第一個提出要建立個體產業的人。”

胡顯榮並沒有讓燒鍋變成私有的想法,但見老者如此一說,便有了繼續了解下去的沖動,他沒等老者招呼,就主動到對面的木椅上坐下,“領導您好,那我們如果要建個體產業的話,應該怎麽辦呢?”

“從今年一號文件來看,政策已經算是有了。但你知道,我們這窮鄉僻壤、山高林深的地方,所有新鮮事物達到的時候總要晚人一步。”

老者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繼續說道:“我們公社目前還沒有經辦個體產業的先例,也不知道該怎樣操作,你且回去等候,我估計用不了多久,你的想法就可以成為現實了。”

胡顯榮沒把這次對話當一回事,權當兩個陌生人之間進行了一次簡短的閑聊,便起身禮貌地告別老者,走出公社辦公大樓。

等他走到大院門口見著看門的老頭時,故意挺直了腰板,跟他微笑著點了點頭,老頭子如同得到領導的肯定一樣,將顯榮目送到公社大門口的轉角處。

顯榮駕著拖拉機向北往銀竹溝方向駛去,當他到達一個僻靜處的時候,見四下無人,便躲到旁邊的玉米地裏將那身公社幹部一般的衣服重新換回出門時的汗衫和勞動褲,涼皮鞋也換回了脫了一點幫的解放鞋。

他認為那身衣著打扮僅是在跟公家人打交道時好使,但穿在身上渾身不自在,頓時也覺得那些整天坐北朝南的人每天也不容易。

等他回到燒鍋的時候,徐順娃告訴他,庫房已經沒有了存糧,賬上也拿不出足夠買一拖拉機糧食的錢,最多再有兩日,作坊就得停火。

不用徐順娃主動提說,顯榮也知道眼下的狀況,他只問了對方,社員們之間是否傳出有關於燒鍋的不利言論。

徐順娃告訴他,社員們只要見到作坊還冒著熱氣,才不會關心實際情況,但如果真的停火,估計就不好給社員們交待了。

從燒鍋點燃第一把火開始,顯榮從沒感受到當前這般巨大的壓力。

在年初因為糧食質量問題而導致停產的時候,他尚能泰然處之,但這次卻不一樣。

他想起幾個月前當著全體社員的面,承諾要很快讓燒鍋賺到錢的場景。

那時的他,初衷只有一個,就是要用行動讓大家重拾對自己的信任,為自己打一個翻身仗。

但從眼下的情況看來,他的承諾可能會落空,還會背負一個只會放空炮的名聲。

顯榮無法接受這個現實,盡管當前的窘境並非由他一手造成,但他仍舊認為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一邊安排徐順娃用拖拉機載著金德蘭四處討要那些零星的欠款,一邊獨自跑到金先虎家,嘗試著從那位暴發戶手上借來錢款應付眼前的危機。

這是情急之下他能想到的能夠最快解決困難的辦法,盡管心裏有一百個不願意,但人都有不得已而為之的時候。

胡顯榮頂著烈日從燒鍋一口氣跑到金先虎家裏,身上的汗衫幾乎可以擰出水來。

而金先虎正坐在大門口喝茶,身前三米遠的桌上擺著一個不停轉動扇葉的電風扇。

見胡顯榮火急火燎地來家,金先虎已經大概猜出了他的來意。

他起身讓胡顯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己重新搬來一條小板凳搭放在他跟前,指著桌上的風扇說道:“顯榮,這個玩意兒真不賴,比我那用了多年的蒲扇不知好了多少倍,這錢花得真值。”

一股涼風不停地吹在熱得快要虛脫的胡顯榮身上,他很享受這樣的感覺。

金先虎見顯榮被電風扇吹得很愜意,便將茶缸遞到他手中說道:“我也是第一次見這個東西,還是托信用社侯世發主任從紫溪縣城買來,今天剛拿出來使用,就被你趕上了。”

前後只花了幾分鐘,胡顯榮口幹舌燥的感覺就被電風扇和一缸子熱茶一掃而光。

“這東西真好,還是你們有錢人懂得享受,等哪天燒鍋的情況好轉了,我們也去買兩臺,夏天吹酒糟的時候能派上用場。”

“你們那麽大個作坊,買十臺電扇也用得上,何必這麽摳搜呢?”

金先虎接過顯榮手中的茶缸,從暖水瓶裏添滿開水,半是戲謔半是認真地和他講著話。

他見胡顯榮已經吹幹了身上的汗水,便將電風扇腦袋後面的按鈕按下,風扇竟然左右擺起頭來,“顯榮,你看造這東西的人頭腦多聰明,給它設計了可以左右搖擺的功能,就是要讓大家有好處不要獨享呢。”

胡顯榮不想繼續聽金先虎顯擺眼前這個稀罕的玩意兒,直接說明來意,“先虎叔,我今天正是專程來跟您說燒鍋的事。您也知道,我們現在有一大筆欠款收不回來,作坊沒錢采買糧食,馬上就要停火了。”

他將身上的汗衫脫下來,希望用風扇產生的涼風吹幹衣衫後背上的汗水,“我以個人名義向您暫借一千元錢,只要外邊的款子收回來,第一時間就給您還上。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立字據,還可以給您算利息。”

自金先虎暴發以來,胡顯榮是第一個向他開口借錢的人。

金先虎以前一直期待這樣的時刻到來,但真等胡顯榮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卻並沒有顯得很爽快。

金先虎裝作有些難為情地說:“顯榮侄兒,你這事跟金支書商量過了嗎?”

“這是我個人向你借錢,跟金支書沒關系,就算我跟他說了,估計他也不會有什麽意見。”

每當風扇轉到正對面的時候,胡顯榮就將汗衫拉展開,任由涼風將其吹拂得飄起來,汗衫上已經逐漸顯露出一塊塊白色的鹽漬。

金先虎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向胡顯榮說明他的想法,“顯榮侄兒,不是叔小氣不給你借錢,我們昨晚在飯桌上已經說過了,你們酒坊的事,我今後不再過問。”

他見顯榮不停地等候著風扇的涼風吹幹手中的汗衫,便將搖擺的風扇頭重新定住,對著胡顯榮一個人送風,“你也是不會撒謊的人,要是真的因為家裏需要錢,找叔開口,我一定毫不猶豫地給你拿出來。

但你卻是因為燒鍋的事情向我伸手,那裏面沒有我的股份,所以我還不能給你借這筆錢,希望顯榮侄兒多理解。”

“先虎叔,沒關系的,借錢這事就跟我們做買賣一樣,不可能強買強賣,您的考慮我能理解。”

顯榮覺著汗衫已經吹幹了七八成,便將其重新套在身上,“我家裏暫時倒沒多大困難,謝謝叔的一片好意。”

顯榮說完話之後,便起身準備離開。金先虎趕緊插話說道:“這事也沒有那麽絕對,就如去年底跟我家先明兄弟講的那樣,社員們如果要鬧著退錢,我倒是可以把股份全部買下。”

“我們眼下還不至於落到那個地步,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也做不了主。”胡顯榮說話的時候,人已經走出金先虎家的院壩外。

金先虎雖然在嘴上說著不再關心燒鍋作坊的事情,但他望著顯榮遠去的背影時,心裏又生出一個讓他覺得既膽大又成竹在胸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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