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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閑談生意人,正面交鋒龔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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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如何才能從龔老大那裏要來欠款,胡顯榮已經在心裏有了主意,只是他認為不到萬不得已,還不能使用最壞的辦法,不管怎樣,都得先禮後兵。

顯榮和德蘭從花園公社回到燒鍋的時候,太陽才剛剛停到銀竹溝西側的山頂上。

他們沒準備待到天黑才回家,簡單在燒鍋的爐竈上煮了一把掛面,金德蘭象征性地吃了幾口,而胡顯榮的胃口出奇的好,一斤裝的掛面幾乎全部被他吃下肚。

胡顯榮簡單安頓好夜間的生產,便和金德蘭一道進入北邊的峽谷,往金家院子走去。

顯榮已經許久沒在天黑之前回家,他也想借著眼下燒鍋生產節奏放慢的時機,讓自己有更多的時間陪伴家人,享受一下個人獨處的時光。

兩人行走在蜿蜒陡峭的山路上,繼續像先前在拖拉機上那樣輕松愉快地談著話。

在峽谷中途歇腳的時候,胡顯榮向金德蘭問道:“德蘭姐,我看供銷社那位禿頂的伍主任貌似對你有些想法,難怪他能那麽輕易的答應你為燒鍋代銷酒水?”

“顯榮,我覺得你還是太年輕了,看人一點都不準。人們平時都稱他為五百瓦,原因你也看到了,就是因為他那禿得只剩幾根頭發的腦袋活像一顆五百瓦的大電燈泡。”

金德蘭將手伸進胡顯榮的衣兜裏,掏出一把瓜子嗑起來,“別看他每天生活在女人堆裏,那可真是能坐懷不亂的人,以前經常有女售貨員跟他開玩笑,說他身體有毛病,可五百瓦不但不生氣,還迎合著大家拿自己開玩笑取樂。”

胡顯榮突然對那位伍主任感到好奇,自己也從兜裏抓出一把瓜子花生,坐在石階上嗑起來,準備繼續聽金德蘭講述他的故事,“那他總有感興趣的事吧?”

“他本名叫伍金平,還有一個諢名叫伍扒皮,這下你就應該知道他喜歡什麽東西了吧?人們還經常笑話他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總是缺斤少兩,寧願「五斤平」也不願意「四斤九兩望」。”

金德蘭在胡顯榮下面的一級石階上蹲坐下來,饒有興致地講起關於那位伍主任的事情來,“他同意給咱們燒鍋代銷,還不是因為咱們的酒水口感好,頗受人們的歡迎。最主要的是咱們給他允諾了利潤五五開的優厚條件。

如果你不信的話,哪天要是有別人給他更高的利潤分成條件,他馬上就會把咱們一腳踢開。”

“做買賣的人大概都是這樣子吧,那個伍扒皮雖然勢利了些,但從來沒拖欠過咱們一分錢,這點倒還真比那位龔老大好了不止一點。”

“看你的樣子,已經想好辦法從龔老大那裏要到錢了?”金德蘭站起身來,將手中未嗑完的瓜子重新塞進胡顯榮的衣兜,做出已經歇息好準備繼續行路的樣子。

胡顯榮也站起身來繼續向北邊廟坪的方向行走,回頭跟金德蘭說道:“我也是跟你學來的,要想拿下一個人,先要了解對方最想要什麽,最懼怕失去什麽。你說龔老大作為一名公社幹部,他最顧忌什麽呢?”

金德蘭大致猜出了胡顯榮的想法。她對走在自己前面的顯榮說道:“你還真是幹一行像一行,我看你越來越有生意人的樣子了。”

在胡顯榮和金德蘭動身前往公社找龔老大的時候,金先明也很焦急,他不是擔心二人要不回欠款,而是擔心他們言行過激,得罪了他好不容易才搭上線的公社領導。

金先明見女兒早早地回到家,還以為他們順利地要來了欠款,趕緊向她詢問討債的結果。

得知女兒和顯榮兩人來回跑了二十多裏路,竟然連龔文書的面都沒見著,他就知道這件事情比較棘手,如果對方真的有心把錢給他們,一定不會避而不見。

他還沒有魄力親自到公社找上級領導討要那些欠款,思來想去,便想到了二哥金先龍。

因為金先龍家的女子就嫁至白楊溝村的龔家,女婿與龔老大是隔房兄弟,去年他曾經為了外甥女餘興秀的事,托請金先虎出面跟龔家人協調。

盡管上次的事情並沒有達到理想的效果,但他仍想再試一次,畢竟前次是雙方之間為了人和名利的事而爭鬧,而此次只涉及到錢款,遠沒有那樣覆雜。

金先明到屋後的胡顯榮家,兩人一起商量了一陣,便又結伴到金先龍家裏將想法告知對方。

金先龍還在為年前幫餘運武家的女子得罪龔家人,導致女兒對自己心生埋怨的事情感到懊悔,又聽得兄弟金先明提出讓自己到白楊溝村龔家幫忙說情,討要酒坊的欠款,他不停地擺手搖頭,說自己無法答應這個要求。

金先明見二哥金先龍當著胡顯榮的面直接拒絕自己的請求,他覺得很沒面子。

他心想前些年自己在金家眾兄弟中雖然年齡最小,但兄弟們都圍著自己打轉,而眼下的他已經當上村裏的支書,情況卻變得脫離的他的掌控,前有大哥金先虎成為暴發戶不把自己看在眼裏,眼下二哥竟然也不願意搭手幫自己解決後顧之憂,他對這個現狀感到很懊惱。

不知是因為心裏著急,還是虛榮心作祟,金先明對他的二哥說道:“二哥,你要是跑一趟白楊溝村,從龔老大那裏要來燒鍋的欠款,我願意個人掏腰包給你五百元辛苦費。”

金先虎倒不是真的被兄弟金先明承諾的那筆巨款誘惑到,而是見自己兄弟把話已經講到這個份上,再也不好意思繼續拒絕,無奈地回應道:“那我明天和顯榮跑一趟,不管效果如何,我不會問你們要一分錢。”

金先明也覺著自己的話有些不妥,認為親兄弟之間一旦提到錢,就難免顯得有些生分。

那種感覺跟前段日子金先虎放出風聲,說金德蘭如果招得女婿上門,願意出資兩千元的事情給自己帶來的傷害如出一轍。他見二哥金先龍已經答應下來,一邊連聲道謝,一邊向他表達歉意。

第二日天還未亮明,胡顯榮就駕著拖拉機,載著金先龍向白楊溝村駛去,他們想趕在龔老大上班前將其堵在家中。

當他們到達柏楊溝龔老大家門口時,對方果然還未出門。

胡顯榮遠遠地看到龔家門口有一位長著絡腮胡,膚色黝黑的人正在臉盆裏洗漱,便認出那就是人們經常提起的龔文書了。

金先龍本來只打算為胡顯榮引路,待他到達龔老大家門口時,自己就去女兒金德蓉家裏等候。

他見龔老大已經看見自己,便取消了先前的計劃,和胡顯榮一道來到龔老大家的院壩裏,並率先跟對方打起招呼來。

“龔文書不愧是幹部,比我們這些莊稼人起床還要早。”無論是年齡,還是兩家人之間並不遙遠的姻親關系,金先龍都是龔老大的長輩,但他打招呼的時候仍然顯得很謙卑。

“原來是金家的姨夫來家,我馬上要去公社上班,就不招呼你到家喝茶了。”龔老大已經洗漱完畢,他擰幹手中的毛巾,將盆裏的水潑在院壩邊。

胡顯榮還在心裏暗笑這位龔老大,認為他生就一身黝黑的皮膚,早上起床洗臉和不洗臉也看不出差別,仿佛有些多此一舉。

他見對方沒有招呼自己和金先龍進屋的意思,立即抓住機會走到他跟前說道:“龔文書,您好,我是銀竹溝燒鍋的負責人胡顯榮,去年因為餘興秀和您家老二的事情,我們是見過面的。”

“那件事情不早就處理完了嗎?老二家的事情我可管不著,你還是等他哪天被放出來了再親自找他吧。”

龔老大將搪瓷盆放置到洗臉架上,黑喪著一張本就黑得反光的臉,此刻的他沒理由不知道胡顯榮此行的意圖。

顯榮知道對方明知自己的來意,卻故意岔開話題數落自己,索性就不緊不慢地說道:“我一大清早跑這麽遠的路來找到您,可不是為了餘家跟您家老二的事情。我們的燒鍋前段時候就差點就辦不下去,現在又因為外面的欠款收不回來,很快又快要撐不住了。”

“你看我像是欠錢不還的人嗎?再說我早就跟你們的金先明支書講過,那些錢只是有拖無欠,到年底一次性跟你們把賬結清。”

龔老大走進堂屋裏,從桌上取下一個黑皮包,做出一副急匆匆要出門的樣子,“人都是要臉皮的,你們一大早跑到我家來堵門,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在外面不務正業,欠了一屁股爛賬。我不跟你們多說了,還得趕到公社上班。”

龔老大說完就將黑皮包掛到停在堂屋角落裏的自行車把手上,騰出手來將自行車推到大門口。

胡顯榮起了個大早,還開著拖拉機跑了這麽遠的路,他可不想被對方幾句話就打發掉,便伸手按住龔老大的自行車把手。

“龔文書,您既然是公社幹部,自然知道我們莊稼人做點營生不容易,你好歹先付一部分欠款,讓我們的燒鍋能支撐下去。咱們都互相體諒一下,要不是真的遇到困難,我們也不可能大清早的來您家。”

胡顯榮還覺得自己的言語分量不夠,繼續補充說:“昨天我和金先明家的女子到花園公社尋您,可是連大門都進不去,這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早早地來到您家。”

胡顯榮和龔老大說話的時候,龔家的老母親也起床來到大門口。

她一眼就認出了胡顯榮,見他正在和兒子為某件事爭吵,不分青紅皂白就將顯榮數落一頓:“你這位年輕人真不識好歹,我去年好心帶你去我家老二的房子裏看情況,你卻把餘家那一幫人帶來,將屋裏屋外砸得稀巴爛。

看樣子,你今天又是準備來我家找麻煩,還真以為我們龔家是軟柿子,想怎麽捏就怎麽捏。”

龔老大不願讓老母親卷入到自己的事情裏,便將她勸回屋去,轉身對胡顯榮和金先龍說道:“我看你們駕著拖拉機來,要不就把我的自行車放到車鬥裏,我搭你們的順路車到公社,咱們邊走邊商量。”

胡顯榮覺得這個建議不錯,他也不想讓對方的老母親摻合進來,便將黑皮包從自行車把手上取下,遞到龔老大手中,扛著自行車就往拖拉機走去。

金先龍說自己難得來白楊溝村一趟,準備順道去女兒金德蓉家裏串個門,便讓胡顯榮載著龔文書先回。

胡顯榮則駕著拖拉機,和龔老大往花園公社的方向駛去。兩人一邊趕路,一邊商量事情。

“顯榮,我可是聽說你們的燒鍋很掙錢,怎麽會因為我那點欠款就揭不開鍋了?”龔老大主動開啟了話題。

胡顯榮心想對方既然主動關心起燒鍋的事,便覺得事情或許馬上就能得到解決,“我們的燒鍋還是靠著信用社的貸款才勉強重新開工運作起來,您的欠款如果收不回來,我們連買糧食和給工人發工資的錢都拿不出來了。”

“你看這樣行不行,我這幾天就去籌錢,不保證能全部結清欠款,但一定給你們先結一部分,讓燒鍋不至於停工,剩下的到年底前一把清。”

對於這個條件,胡顯榮覺得可以接受,心想只要年底前能把欠款全部收回,在社員們面前也好交待,點頭回答道:“那就太感謝了,但時間不能拖得太久,我們很快就要扛不住了。”

“你們的燒鍋效益究竟怎麽樣?我對它還是挺感興趣的,想聽你講點實話,如果有機會的話,在全公社範圍內給你們做個宣傳。”龔老大沒有繼續提他的欠款的事,而是更換了話題。

柏楊溝到公社的路不是很好,胡顯榮必須全身心地駕駛拖拉機,他一邊駕車,一邊說:“如果外面的銷售款都能及時結清的話,效益還是可觀的,至少比在家務農種地強了不少,但也比不上人們在外邊打工掙錢多。”

“我還真有些佩服你,年紀輕輕就給村裏鋪了這麽大一個攤子,要是我們柏楊溝村也站出來一位像你這樣的後生,開家同樣的燒鍋,我也不至於到你們手裏買酒水了。”龔老大說話的時候,顯露出對胡顯榮很敬佩和羨慕的樣子。

胡顯榮顧不上看一眼龔老大的神情,穩穩地握著拖拉機扶手,在黃泥路面上顛簸著前行,“要是每個村都建了自己的燒鍋,大家就都掙不到錢了。”

“說得也對,就跟大家常說的「吃屎也得趕第一口熱乎的」那樣,話粗理不粗,還是你有眼光,第一個吃到了。”

胡顯榮沒想到身旁精於文字工作的公社幹部竟然從嘴裏冒出一句這樣的話,他感覺有些反胃,只得又將話題拉扯回來。

“龔文書,那我就在燒鍋裏等你的準信,希望你無論如何都要幫助我們把眼前的難關渡過去。”

“我都答應你了,一定盡力想辦法。”

拖拉機很快就到達白楊溝和小水河交匯處的花園公社,龔老大竟然成為了當天第一個到公社上班的人。

門口的老大爺見胡顯榮載著龔老大,便不再上前阻攔和盤問,反而將大門完全打開,讓他將拖拉機開進公社大院裏,還主動跑到拖拉機跟前,幫著將龔文書的自行車取下來停放在大門口。

胡顯榮感覺自己這個債主在龔老大跟前,就像有求於對方一樣,討要欠款都變得有些低聲下氣,他估摸著門口那個看門的老大爺也是這樣看待自己。

不管怎樣,他終於見著了龔老大,並且搭上了話。雖然仍未要來一分錢,但對方已經向自己做出承諾,除了等待龔老大的消息之外,他暫時還不能采取別的辦法。

見龔老大走進辦公樓,顯榮在公社大院裏將拖拉機掉了頭,加大油門朝小水河上游的銀竹溝方向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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