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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舊人離去,唯有青山綠水見證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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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運彪父子倆終於將那片碩大的竹林改造成莊稼地。餘興華曾經饒有興致地讓他二叔餘運文用羅盤定位周三娃埋銀的地點,現今挖遍了竹林的每一個角落,也沒見著銀子的蹤影。

當然,大家都知道那個故事只是一個傳說,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沒有人會天真地認為地底下真的埋藏著白花花的銀子。

他們父子倆只是將自己的一把子力氣宣洩在土地上,希望用汗水換來回報而已。

銀竹溝已經三個月未曾下過一滴雨,餘運彪從剛剛開荒出來的土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手心裏感覺不到一點潮氣。

一陣熱風吹過,坡地表層的泥土竟然像流水一樣往下淌,他內心暗暗滴落著眼淚,知道自己的辛勞已經付諸東流。

他在第一時間想到了某件比勞動果實化為泡影還要命的事情亟待解決,便折身來到金家院子。他此時已經得到金先明從外地返回家中的消息。

將兒子的灰匣子接回來後,金先明恍若變了一個人。他想不通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那麽容易猝死在訓練中。

他堅持認為,原因必定跟去年底和餘興華、餘興平兄弟倆打架的事情有關,一定是對方出手太重,將兒子打成內傷。

但是,目前已經事過三秋,餘家的人必定死不認賬,自己只能吃一個啞巴虧。但他的內心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金先明正在堂屋裏無精打采地篩選籽種,準備等一場大雨過後,在自留地裏種下一些秋天的蔬菜,盡量補救伏旱帶來的損失。

他一邊幹活一邊想著怎樣才能讓餘運彪和餘運文兩家人付出代價,給兒子討回公道,突然就聽見餘運彪在院壩裏大聲呼叫他。

餘運彪急匆匆地來到屋內,從墻邊拉過一條板凳,一屁股坐在他的對面。

還沒等金先明反應過來,他就著急地說:“金隊長,終於盼到你回來了,我前段時間來找過你好幾次,聽說你出了遠門,今天想找你商量一件不怎麽好開口的事。”

金先明聽到對方提起自己出遠門的事,喪子之痛不自覺地湧向心頭,頭也不擡地問了一句:“你火急火燎地找我幹嘛,是家裏有人跑肚拉稀,還是有人要蹬腿了?”

餘運彪只當金先明是跟自己開玩笑,以前,他們之間也經常這樣互相罵笑取樂。

嘴上仍舊笑呵呵地答道:“問題倒沒有那麽嚴重,不過也跟你說的八九不離十。你看這老天沒有變臉的意思,我將家裏的存糧都當做種子種到北邊新開挖出來的地裏,結果你也看到了,就是拿肉包子打了狗,全家人眼見就要斷頓了。”

金先明以為餘運彪要開口借糧,要在以前,一定會毫不遲疑地應下。

但此時此刻,他自然不樂意答應這件事,裝作有些難為情地說道:“老天不下雨,大家的日子都過得恓惶,你看我家已經一日三餐都改成稀飯面糊,還不敢由著肚子吃飽,碗一放下,兩泡尿的工夫又餓了。”他以這種方式提前斷了餘運彪準備借糧的念想。

餘運彪也看出金先明的意思,連忙解釋:“目前我們一家人哪怕上山挖野菜和樹根,把命續上倒不存在問題,老天不下雨,大家的日子也差不了太多,我不跟你借糧,而是商量另外一件事。”

“我又沒有通天的本事讓老天爺下雨,你還能有什麽事找我商量?”金先明的話語中明顯帶著一股火藥味。

“去年德禮侄兒被我和運文家的兩個不爭氣的孽障打傷,我們都答應將今年的一百個工分送給你,我今天就是為這事來找你。”餘運彪此時才道出來意。

金先明還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經餘運彪這一提,仿佛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他放下手中的活,擡頭直視餘運彪的雙眼,“這個補償方案是你自己在社員大會上提出來的,我當時也沒有發表任何意見,銀竹溝的每一戶人都做了見證,你是覺得這個補償標準有問題?”

“金隊長向來大人大量,沒有跟我們提出格外的要求,我們感謝還來不及,要是擱在正常年份,一百個工分當然沒有困難,但今年這情況你也看到了,那可能真要了我一家老小的命。”餘運彪趕忙說出心中的顧慮。

金先明意識到餘運彪對補償方案有反悔的意思,他怎麽會放過這麽好的一次為兒子出氣的機會?

於是站起身來恨恨地說:“你當時在會上還說自己是站著尿尿的爺們兒,一口唾沫一顆釘,主動提出賠償方案的是你,現在要反悔的也是你,怎麽的,你是想得了便宜還賣乖?”

餘運彪沒想到金先明會發這麽大的火,連忙從板凳上起身補充解釋:“金隊長誤會了,你看這樣行不行?我今年先給你五十個工分,剩下的明年給你補上,或者算利息都可以。”

金先明怒從心中起,將跟前簸箕裏篩選剩下的籽種一腳踢翻,撒了滿滿一屋子,極其憤怒地說道:“銀竹溝每家每戶都是見證人,你挨家挨戶把他們說通,如果大家都同意,我這裏自然沒問題,如果但凡有一戶人不同意,秋收之後一百個工分我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兌現。”

餘運彪自然知道不可能去給每家每戶做工作,也就意味著自己提出的緩一步再補償金先明的方案沒有得到對方的同意。

但他就是弄不明白金先明為什麽突然變了一個人,莫名跟自己發這麽大的火。

碰了一鼻子灰的餘運彪悻悻地走出金家院子,他擡頭看見了不遠處生產小隊的保管室,嘴角咧出了絲絲笑容。

胡顯榮參加完畢業考試,和同學們聚在一起拍完合照之後,他們就將各自回家。

對於考試結果,他心裏沒底,更不在乎。在他看來,回家之後從母親那裏領一個「八斤半」的獎勵也不算很壞的結果。

小學階段的最後一次放學回家路上,胡顯榮和餘興彩走在那段幽深峽谷裏,經過前幾天大家敞開心扉,坦誠地說過那些話之後,兩人之間又恢覆了以往那種親如兄妹一般的關系。

兩人在峽谷的不規則臺階上各自找了一塊幹凈的石階坐下休息,大家如釋重負,輕松地聊了很多事情。

“興彩,你的畢業考試考得怎麽樣?”

“當然沒問題了,下半年就去花園中心校讀初中,可惜到時候德蘭姐已經畢業離校,不然還能在一塊兒互相有個照應。”興彩講話的時候,臉上洋溢著滿滿的自信。

提起金德蘭,胡顯榮才想起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見到她了,進而想起她哥哥金德禮去世的事情。

他知道金先明已經從湖北將他的灰匣子取回,但一直沒有為他辦理後事,便覺得很奇怪,使他陷入了沈思之中。

餘興彩見胡顯榮不吭聲,繼續說道:“顯榮哥,到花園中心校之後,你一定要罩著我,我們都對新學校不熟,咱們互相壯膽。”

胡顯榮從沈思狀態醒過神來,抓起身旁那個已經完全褪色的帆布挎包,起身繼續走路,嘴裏說道:“我都這麽大年齡,哪好意思跟你們這些小娃娃一塊繼續上學,我還是回去領我媽發的「八斤半」的獎勵算了。”

餘興彩趕緊起身跟上胡顯榮,疑惑地問道:“什麽是「八斤半」的獎勵?”

胡顯榮加快步伐拉開和餘興彩的距離,無聊地回答說:“回家問你爸。”

胡顯榮清楚,這是他的某個人生階段的終結,稀裏糊塗地讀完小學已經算是奇跡了,接下來的日子裏,他要用稚嫩的肩膀分擔家庭的重量。

他用力揮舞著那個陪伴自己多年的帆布挎包,使勁吼了幾嗓子,聲音在山谷中蕩了幾個來回。

金先明在院壩外面遠遠望見放學回家的胡顯榮,連忙跑到路邊將他攔下,把他拉扯到一個僻靜之處。

胡顯榮被金先明的舉動弄得一頭霧水,不解地問道:“金隊長,您找我是有什麽事情?”

“我家德禮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就是為這事找你。”

“金隊長,我也感到難過,您可得節哀,德禮哥的後事怎麽辦哩?”顯榮不知該如何勸慰眼前的金隊長,反而一口氣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金先明喉結聳動了兩下,但還是向胡顯榮說出了真實的想法:“你金奶奶越來越糊塗了,我想等她老人家仙逝之後再安排德禮的後事,所以這件事情需要你保密,對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胡顯榮使勁點點頭,“我一直保守著秘密呢,對誰都不曾說過。”

向胡顯榮交代完這件事情,金先明才轉身回家,胡顯榮也帶著這個天大的秘密向家裏走去。

他從金家院子擡頭北望,看到曾經碩大的一片竹林變成了一塊寸草不生的荒地,仿佛大地長了一塊牛皮癬,他的心裏很不是滋味。

銀竹溝沒有見著雨水的日子還在繼續增加,地勢高一點的土地上已經見不到青苗,只有低窪一點靠近山溝的地方還有一抹淡淡的綠色,從遠處看去,猶如鑲嵌在黃土地中間的一條綠飄帶。

土地包幹到組的第一個農歷年裏,雖然時間還未過半,但銀竹溝的豐收已經無望,甚至絕收減產已成定局。

莊稼人縱有使不完的力氣,在此時也顯得束手無策,黃土之上的每一個人,如同螻蟻之於巍巍大巴山一樣渺小。

越來越燥熱的天氣,把人也惹得煩躁易怒。金先明的老母親本來就有夜裏睡不著,早晨起不來的習慣,再加上她已經日益糊塗,總是大半夜地在屋裏屋外胡亂溜達,嘴裏不停嘀咕著咒罵金先明沒有照看好自己的孫子。

在一個極為悶熱的夜晚,金家老太太將偏屋的啞巴兒子金先福從睡夢中喊醒,一個糊裏糊塗的耄耋老人和一個啞巴湊到一起,互相咿咿呀呀地說了大半天誰也聽不明白的話,吵鬧得本就睡不著的金先明夫婦更加心煩意亂,遂穿好衣物到偏屋查看情況。

金先明費了老半天的勁,才從老母親的咿呀聲中聽出較為完整的一句話:“我夢見小孫子回來了,不孝子金先明卻不讓他回家,把他攆到啞巴叔叔的偏屋裏,我要把他喊回來。”

金先明驚出一身冷汗,他確實將兒子的灰匣子放在偏屋的閣樓上,但老母親並不知曉,不知她為什麽會突然說出這麽一番話來?

他顧不得考慮那麽多,費了很大勁才將老母親和啞巴哥哥勸回各自的屋裏重新睡下,止住兩人之間的吵鬧聲。

第二日快到晌午的時候,金先明照例去老母親的臥室喊她起床,但喊過幾聲後,仍未見應答,他湊近床頭才發現老母親已經安詳地離去。

盡管銀竹溝正在經歷一場罕見的大旱,很多人家已經過著吃完上頓沒有下頓的日子,金先明仍舊為老母親舉辦了隆重的喪禮,其席面和熱鬧程度遠遠超過胡顯榮爺爺去世時的標準。

由於天氣炎熱,金先明在老母親去世的第三天就將她葬在那位德高望重的金先生的墓地旁。

他沒有找風水先生餘運文幫忙擇陰地和選日子,更沒有請大力士餘運彪幫忙殺豬,但依然邀請了餘運現、餘運成兩位孤人唱了一整晚的歌。

餘運彪和餘運文兄弟倆盡著最大的誠意,將家裏少得可憐的一點存糧隨禮到金老太太的喪葬活動中設置的賬房裏,但並沒有得到金隊長的認可,他們之間的仇怨已經浮出水面。

在金先明的一生中,這是一個讓他永遠都無法忘卻的年份。不僅僅是他家在一年內失去了兩位至親的人,其中還有另外的原因。

金先明清楚,土地包產到戶,按人頭劃分土地,這是遲早要到來的事。

隨著老母親和兒子的離去,在今後劃分土地的時候,家中一下子就少了兩個人頭。對於莊稼人而言,這可謂是一筆重大損失。

甚至在後來金先明的回憶中,他認為家中的光景開始走下坡路,就始於這個讓所有銀竹溝人都記憶深刻的年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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