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美酒醉人心,煙火一瞬的幸福時刻

關燈
金先明家正月初一那頓早飯直到正午時分才被端上桌,其中一張桌子設在堂屋,由金家五兄弟和他們的老母親,餘家的運彪、運文、運武三兄弟就坐。

其餘的人圍坐在廂房的一張桌子前,由候世香招呼著,但她大部分時候都在廚房忙活,偶爾才會在桌上坐一會兒,待客的任務便交給了還在養傷的兒子金德禮。

正如金老太太一大早跟胡顯榮說的那樣,過年是年輕人的節日。

堂屋的一張桌子上,大家親疏有別、長幼有序,流露出虛假的客套,偽善的奉承。

廂房的桌上,盡管金、餘兩家的後生先前還大打出手,此刻似乎已經忘卻了傷痛,取而代之的是真性情的流露,不過引領著飯桌氣氛的人卻是一位十來歲的小丫頭。

餘興彩如願地和胡顯榮坐到了一條板凳上,臉上絢爛的笑容足以彰顯她的心情,胡顯榮局促的表情卻將他的窘迫展露無遺。

“我來給大家斟酒,我可是親自在火上煨了好半天,外邊天涼,喝點熱的才暖和,我自己就用茶水代替了。”餘興彩拎起酒壺,不是主人,勝似主人一樣招呼著大家。

“興彩,這活兒交給我來吧,你一個不喝酒的黃毛丫頭怎麽當起了酒司令?”坐在主位候世香身邊的金德禮說道。

“那行,你們負責喝酒,我負責在後面給你們煨酒……”餘興彩將酒壺遞給他的這位表哥。

“我以茶代酒,先敬我幺舅媽一杯。”餘興彩舉起茶杯,和這張桌子上唯一的長者候世香將杯子碰出了清脆的聲響。氣氛就這樣活躍起來。

酒是個神奇的東西,在某些程度上來講,算是人類最失敗的發明,因為它辛辣醉人,讓喝多的人儀態盡失。

但它也是最成功的發明,很多無法通過正常方式解決的問題,一頓酒就足夠,前提是能把問題搬上酒桌。

“德禮兄弟,我敬你一杯,算是賠罪了,實在不行的話,罰我一壺酒也行。”餘興平向金德禮舉起酒盅。

身旁的餘興華一口菜還咽在嘴裏,著急地端起酒盅向身旁的堂弟說道:“興平你這是什麽意思?賠罪都不帶上我,要說之前的不愉快都是我這個大老粗和火爆脾氣引起的,德禮兄弟千萬別往心裏去。”他數落完興平,還不忘跟金德禮賠罪。

金德禮迎上自己的酒盅,“你看我們金家盡是一些文弱書生,不像興華哥遺傳了你父親的一膀子好力氣,我技不如人才被你打傷,要是我也有那麽好的力氣,負傷的人就是你了。咱今天不提這事,我們每人喝三盅酒,學一下劉關張三兄弟。”他在喝酒前,還不忘總結打了敗架的原因。

你一杯我一盞,大家都喝成了關公面。堂屋桌上的啞巴金先福竟然偷摸著跑到廂房年輕人的桌子上,在胡顯榮身旁擠出一個座位。

本來只能容納兩個人的板凳立馬變得擁擠,胡顯榮和餘興彩幾乎是屁股挨屁股,他略顯尷尬的臉刷地一下變得比關公還關公。

餘興彩本來可以往邊上再挪一點位置,但她就願意享受這樣的感覺,坐在那裏紋絲不動。

“德禮哥,吃個豬尾巴,我大伯做的豬尾巴我都很難吃到。”餘興彩將一截最粗的豬尾巴夾給金德禮。

“死女子亂說,我家的豬尾巴你還少吃了?”餘興華說完,迎來了餘興彩的一個白眼。

餘興彩又將一坨肉夾到胡顯榮碗裏,“顯榮哥,給你吃個豬腳尖,你前段時間幫我們小隊量地跑路辛苦了。”

這一幕讓金德蘭差點笑得噴出飯來,從她那兩個酒窩中間的口裏說出一句讓滿座的人哄堂大笑的話:“興彩,你真是個瓜女子,我們這邊的規矩是沒結婚的男人不能吃豬腳尖,難道你沒聽說過?”

桌上有知道規矩的人已經開始大笑,餘興彩卻不解,急忙追問:“吃了會怎樣?”

“吃了會跑老婆。”金德蘭大笑著回應。

“那還是我自己吃了吧……”餘興彩說完就將豬腳尖從胡顯榮的碗裏夾出來,卻被餘興華一把搶過去。

餘興華一邊啃著搶來的豬腳,一邊向興彩說:“你嫂子跑了的話,我重新給你換一個。”

這一幕,讓整個桌子的人幾乎笑得無法正常吃飯,胡顯榮緊繃著的尷尬也蕩然無存,他身旁的啞巴金先福也跟著大家一起咧嘴大笑。

金先福扯了一把胡顯榮的衣袖,要跟他「說話」。他指了指胡顯榮,又指了指旁邊的餘興彩,然後豎起兩根大拇指,兩個大拇指越挨越攏。他比劃的這個意思,滿桌的人應該都能看明白,大家又是一陣大笑。

坐在主位的候世香對著金先福做出左右擺手的姿勢,說道:“他們都還是小孩子,不能亂開玩笑。”也不知道金先福能不能聽懂意思。

胡顯榮也拉扯了一把金先福的衣袖,指了一下各自的酒杯,又指了一下自己的嘴,二人舉杯一飲而盡,將話題岔開。

吃罷早飯,已是日頭偏西。大家在金先明家的院壩裏相互告別,隊長餘運武也喝得面紅耳赤,當著大家的面跟金先明說:“先明哥,你看今天是不是像之前集體勞動的時候那樣熱鬧,雖然我們已經分成了兩個小組,過幾天春播的時候,我們還是攪合在一起吧,我們廟坪院子小組給你們幫忙,然後你們金家院子小組給我們幫忙。你看這個主意怎樣?”

大家集體勞作多年,已經形成了習慣。餘運武的提議得到了在場所有人的支持,金先明也覺得可取,遂應答道:“那就這麽定了。”

就這樣,銀竹溝在土地包幹後的第一個年頭,除了前面的小包幹夾著大包幹,又增加了一種分中有合、合中有分的局面。

除了餘運武和餘興彩爺倆外,廟坪院子的其他人結伴南下而去。

顯榮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把酒喝上了頭,在金先明的院壩外面吐了兩回,才逐漸恢覆清醒,被金德蘭安排在閨房裏緩酒。

顯榮想起了前段時間第一次來到她閨房的情景,現在借著酒勁躺在床上,那種感覺更加微妙。

“顯榮哥,我給你煨了一點醋,你趁熱喝了,據說醒酒效果很不錯。”

餘興彩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醋進了金德蘭的閨房,一股濃烈的酸味瞬間鋪滿整個房間。

胡顯榮有些感動地問道:“喝醋還得煨熱,在我印象裏,不管什麽東西你都要弄熱了吃,弄熱了喝?”

餘興彩將醋碗放在床頭的箱子上,面帶笑容地回應說:“我媽給我說過,人的胃最害怕冷熱不均、暴飲暴食,長期下來就容易胃寒,所以她就不讓我爸吃涼的東西。”

“難怪我爺爺去世那天晚上,我在你們家的水缸喝完一瓢冷水,金嬸把瓢都給我奪了,還真得謝謝她的關心。”胡顯榮仿佛解開了一道謎題。

“顯榮哥,你先躺著歇會兒,我還得去我另外幾個舅舅家打聲招呼,不然我爸該責怪我沒禮貌了。”

興彩走到門口,回頭補充道:“你別忘記把醋喝了,要趁熱喝。”

房間裏醋味沖鼻,胡顯榮端起碗來嘗了一口,感覺難以下咽,但又沒地方處理,只能閉眼一飲而盡。

過了半刻鐘時間,金德蘭走進房間,笑嘻嘻地跟胡顯榮說:“你的酒量還不小,把我三叔都喝大了,我才服侍他睡下,他喝酒沒個數,下次可別讓他喝多了。”

“我不知道先福叔的酒量,平日裏我也沒喝過酒,誰讓你們家裏有喝不完的酒?要不來年你爸烤酒的時候,我給他搭手,讓他教教我。”胡顯榮回答。

金德蘭依舊帶著兩個酒窩說道:“我看沒問題,我爸還真想收個徒弟,他讓我哥跟他學手藝,我哥死活不願意。”

“德禮哥是文化人,怎麽能幹這種體力活,他今後是要坐辦公室的,最不濟也會和你爸一樣,在村上當個幹部。”

胡顯榮從床上坐起來,準備要跟金先明家的人打完招呼回家去,見金德蘭坐在床邊繼續說話,他便暫緩了計劃,也坐在了床邊,與金德蘭保持三尺左右的距離。

“我爸這兩年為哥哥操碎了心,先是勸他覆學參加高考,哥哥又覺得希望不大,所以選擇回來幫襯幹活。”金德蘭說話的時候,臉上已經沒有了先前吃飯時那樣喜悅的神情。

“再過一兩年,你也就成了大學生,你們家出一個大學生也夠厲害了。”胡顯榮寬慰道。

“咱不說這個,反正我再讀半年初中,就該回來幫忙幹活,我爸早就跟我說過這事,我覺得把學上到目前的樣子也夠知足了。”

德蘭又繞開這個話題問顯榮:“看來你和我那個表妹關系處得還不錯,她性格直爽,我也挺喜歡她。”

顯榮覺得金德蘭有點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意思,急忙說:“你看運武叔平時不多言多語,辦事穩重,興彩一點都不隨他。我們是一個小隊的人,所以我平時在學校對她比較關照,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事。”

金德蘭突然想起先前酒桌上的事,臉上又笑著調侃胡顯榮:“你別看我三叔是個啞巴,腦子不好使,但是眼光明亮著,看事情非常準。他給你倆比劃大拇指,我看你們今後還真有戲,你可得加油,我那個表妹真不是一般人能娶回家的。”

胡顯榮有些著急了,趕忙站起身說道:“誰說我要娶她了,我要娶也是娶你。”

說完這句話,顯榮又覺得太唐突,但說出去的話又收不回來,便低頭不作聲。

“姐比你大,等你長大,姐就老了,你還是好好上學吧,今後的事誰說得準呢。”

金德蘭對顯榮說出這樣的話也有點猝不及防,臉上顯現出一圈紅暈和羞澀,“顯榮,你先休息會兒,我再去看看我三叔睡好了沒有。”為了緩解尷尬和羞澀,金德蘭借故離開了她的閨房。

胡顯榮花了一點時間才舒緩過心情,來到外屋跟金家的其他人道別。

正準備出門時,卻被金德禮叫到他的臥室。胡顯榮以為剛才跟金德蘭的對話被他聽見,對方要責備自己幾句,等到金德禮開口說話時,卻發現並不是這樣。

金德禮坐在床沿上問道:“顯榮,聽說你那個表哥當過兵,現在又在公社治安聯防隊當領導,你這兩天去給你舅舅家拜年時,幫忙向他打聽一下,有沒有地方可以學武,這事千萬別忘記了。”

“德禮哥放心,我一定給你問得詳詳細細的,等我回來就給你準信兒,那我就先回家了。”胡顯榮說完話,轉身就跑出金先明家的大門,鉆進北邊的竹林裏。

走在半道上,胡顯榮覺得臉上越來越燙,也不知道是酒勁還沒緩過來,還是因為借著酒勁向金德蘭說過那一番話的原因。

但他心裏清楚,不管怎樣都跟酒有關系,不喝酒就不會在金德蘭的閨房待那麽長時間,自然不會向她說出那麽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此刻的他,並不懂得男女之事,更無處與人訴說,但那種美妙的感覺如同飲過一杯甘甜的美酒,讓人回味無窮。

“真是酒能成事,也能敗事。但目前成敗未定,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也是好的,如果沒有那幾杯酒,我恐怕也沒有勇氣向金德蘭說那些話;啞巴金先福真有意思,但他把我跟餘興彩用兩個大拇指比劃在一起就不應該了”,胡顯榮心裏這樣想著,內心得到釋然,嘴邊也露出笑容,整個人輕飄飄的,仿佛能躍到竹尖上飛回家去。

兩天之後,胡顯榮和弟弟顯貴一道跟著母親去花園公社給他那位當大夫的舅舅拜了年,返回的時候,給金德禮捎回了消息。

“德禮哥,我給你問到了,我表哥之前還真的跟一個師傅練過武,並且那位師傅現今就在一家武術學校當老師。”在金德禮的臥室裏,胡顯榮高興地說道。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地址和名字,將它交到金德禮手中,“我讓表哥把那位師傅的地址和名字都記下了,他還說有需要的話,可以找他寫封推薦信。”

金德禮簡直快要樂壞了,一邊感謝著胡顯榮的幫忙,一邊將紙片收撿起來。

“德禮哥,是誰想學武?”胡顯榮好奇地問。

金德禮湊到胡顯榮耳朵前小聲說道:“這件事千萬別跟任何人講,我幫一個朋友打聽的。”聽完他的叮囑,胡顯榮使勁點了點頭。

雖然大家常說十五之前都是年,但銀竹溝的勞動人民過年的時間遠遠沒有那麽長,正月初六,新一年的勞作就開始了。

果然,銀竹溝兩個小組仍舊聚集在一起參加勞動,以金家院子為主還捆搭著胡顯榮一家的上半溝先完成春播,然後大家又聚在一塊將廟坪餘家小組的任務完成。銀竹溝口那幾塊自留田都被改成旱地,栽上油菜之類的低產量農作物。

土地包幹的第一年與之前並無太大差別,只是原來的工分記賬本被一分為二,金先亮統計著金家院子小組的工分,餘運文變成了廟坪餘家小組的會計;

原來的保管室被分成兩個庫房,但保管員只有胡昭恩一人。

元宵節之前,所有的籽種和肥料都播撒進地裏,大家都在期待一個風調雨順的豐收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