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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神機門(10)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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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玉恢覆了些, 帶著沈春歸消失在原地。

又過了大半年,雪厚兩尺, 滿地銀裝素裹,已經是隆冬。

鵝毛大的雪花落了兩人滿肩滿頭。

平平無奇的山洞,平平無奇的一道門。烏木打造的門上刻著神機二字,半掩的門戶攀爬著半寸高的青苔,似乎矗立在原地已久。

沈春歸的表情有些奇怪,似悲似喜:“這就是神機門?”

沒人不怕死, 說是坦然也只不過是無可奈何。他是不會錯過這一線生機的,但古往今來,沒幾人能活著出來,不出意外的話, 他應該會葬身此地, 人在至關緊要的選擇前面總是會猶豫, 他側頭, 嘴唇動了幾下,“無霜……”

至少說聲再見。

謝無霜不修蔔道。

他沒必要去闖九死一生的神機門。

謝玉就在沈春歸身側,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 他率先邁了進去。

沈春歸甚至沒來得及阻止謝玉。

心跳加速, 無望的愛戀存在感越發鮮明, 他攥緊手指又緩緩松開,喃喃了聲:“……何必。”

別這樣對他,他不是聖人。

他只會越來越沈迷。

雪面上,人已經消失,就留下兩行淺淺的腳印。

水無雙被罰過後一直呆在思過崖。

二十年對他而言太久了, 他打坐幾天就會驚醒, 腦子稍微清醒一點就會想起謝無霜。他摳著手心, 掐出了道道血痕:“……謝無霜。”

思過崖二十年,他修為不進反退,但他的容貌沒有絲毫變化,反而因為這麽些年不與人交流,多了兩分清冷之意,總而言之一句話,更像謝玉了。

思過崖禁制被打開。

一位師兄走進來,敲了敲鐵門:“水無雙,你可以出去了。”

沒動靜。

白袍被磨出了毛邊,有些泛黃,少年靠著石壁,搭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透著淡粉,莫名吸引人的視線,這位師兄不覺聲音有些啞:“水……”

是雙漂亮的眼睛,更美的是那張臉,染著病態的清冷。

“我在。”水無雙在師兄眼裏看到了驚艷,他垂下眼,“我可以出去了嗎?”他不是沒用水鏡看過自己的臉,這幾年下來,他更像謝無霜了。

以前只是長得像,現在氣質都有些像。謝無霜很冷,不會笑。

他不笑的話,就會很像了。

水無雙以前喜歡笑的,但自仇靈均守鬼城後,他就很難再笑出來了。對上水鏡時,甚至有些討厭這張臉。

告別思過崖的師兄後,獨自一人站在無人處,他緩緩的摸上自己的臉,想要討好的人不見了,再要這張臉似乎也沒用。

風辭月閉關已久,這天忽然有感出關了。峰巒之間上站著一位白衣少年,衣襟微動,側臉清冷,一身不食人間煙火的縹緲。

他站在雲間:“無霜?”

不是現在的謝無霜,是要更小一些的謝無霜。

少年回眸,瞳色清亮,睫毛細密。

他也看到了風辭月,儀態尊貴,一身霜冷的月華,應該劍宗的某位長老。

風辭月只是恍惚了一下,立馬意識到眼前的人不是謝玉。

他走下來,語氣冷淡:“你是何人?”

見水無雙還有傷未曾愈合,他顰了眉,彈指射出一道靈光,“若是我劍宗弟子,修為為何如此低下。”

水無雙只感覺到一道暖流劃過,他陳年未愈的傷便被治好了,眼前人絕對修為高深。他睫毛顫了下,忽然生起了別的念頭。

這個人要是能教他,他應該會進步很快的。

水無雙不想這麽廢物了。

“我確實是劍宗弟子。”他沒錯過風辭月眼裏覆雜的懷念之色,把彎起的唇角壓下去,他眉眼多了一點冷意,瞳孔倒映著風辭月的影子,“……您願意教導我嗎?”

這人應該和謝無霜認識,約莫又是謝無霜的愛慕者?他無所謂的想著,但篤定眼前人不會拒絕。

他和謝無霜真的很像。

風辭月沈默了下,看著眼含期盼仰慕的水無雙,像是回到了以前……謝玉眼裏還有他這個師尊的時候。可他還是沒答應,但也沒拒絕,丟過去一枚玉簡:“練好了再來此地尋我。”

舊夢太過溫柔。

哪怕是虛假的、只是和曾經有幾分相似。

水無雙雙手接過玉簡,恭敬道:“是。”

風辭月回去後查了下水無雙,知道水無雙喜歡仇靈均,還對謝玉抱有敵意後,他在樹下靜坐良久,去了長留山。

長留山老祖神算子重傷,少主又失蹤後已經閉門謝客,往日裏還人來人往的仙島有兩分飄零雕落之意。

風辭月和神算子還算熟悉,他拜會了一聲後直接走了進來,神算子搖著扇子乘涼,他發須皆白,呈現出老態龍鐘的腐朽之態。

幾年十幾年對他們而言就是眨眼間的事。

風辭月沒想到。

神算子招呼道:“鴻雪來了?快,請坐。”見到風辭月眼裏的錯愕,他笑道,“怎麽,很意外,這次我是真的活不久了,不騙你們。”

不成仙終有一死。

風辭月落座:“我必須要去渡情劫?”

神算子眉梢一挑,笑道:“你終於肯跟我提這件事了?”他有些感慨,“我還以為我到死都等不到。”調侃兩句,“是必須要走這麽一遭。鴻雪,不破不立,你既然已經有此意,為什麽不肯面對它?”

越壓抑,執念就越深。

風辭月拖了這麽些年,情況已經很不妙了。

風辭月不可能找謝玉的坦白的。

他想到了另一個辦法,用水無雙來渡情劫:“我知道了。”

神算子很好奇:“我沒見你身邊有什麽人?”他打聽道,“是誰?”

風辭月眸色深沈:“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殺妻證道不是傳聞,滄瀾卻有此事,若能看破紅塵,他也就能不再癡於執念。

這是他能想出最好的辦法。

神算子無奈:“你啊。”

這不還是什麽都沒說?

風辭月擡眼:“你真的無藥可救了?”

神算子嘆息:“有啊。要是你能拿到我蔔道神器神機鏡,我修為就能更上一層樓,說不定即刻立地飛升。”

風辭月瞥了眼神算子:“那你還是去死吧。”

神機鏡,只存在於秘聞裏的神器,自上古流傳至今,就在滄瀾出現過兩次,都是幾十萬年前的事,早就不可考了。

“誒呀。鴻雪這麽說我可是會傷心的。”神算子又笑了會,忽然收斂神情,“鴻雪,你可知謝無霜去了何處?”

前些天他還能模糊的感覺到沈春歸的方位,這幾日任憑他如何掐算都找不到沈春歸了,他們可是有血脈關系的。

提起謝無霜,風辭月怔了下:“我不知。”

無霜現在很少和他聯系了,出於某種原因,他也不敢多去打擾,師徒之間的關系早就變得冰冷冷的。

神算子摸著銅錢:“一個個都有自己的心思了。”

他也很少跟沈春歸談心了,有些時候都有點看不懂這個後輩,“鴻雪。”

風辭月發覺神算子是真的老了,在他還小的時候就活躍在滄瀾的一位尊者似乎就要就此隕落了。

“在春歸下山前,我曾為他蔔過一卦。”神算子說的是謝玉在興景湖歷練,沈春歸第一次去找他那次,“卦象顯示並不好。”

銅錢炸開,在他手心崩裂了一道血線,這預示著血光之災,“所以我不是很想那個孩子下去。”他親手帶大的沈春歸,“這孩子天賦不好,我希望他能好好當沈家少主,衣食無憂快快樂樂的過一輩子。”

神算子也沒想沈春歸能出人頭地,就像之前的風辭月一樣,他把謝玉養在小則峰,若是謝玉願意,風辭月能嬌養謝玉一生。

比起謝玉去戰場廝殺,出生入死,風辭月更想謝玉能好好待在劍宗,他見證過那些腥風血雨,知道那些苦和痛,他不想謝玉再走一遍他的路。

“可他想去。”神算子問過沈春歸,沈春歸的回答他現在還歷歷在目,他的後輩驕傲的說要得證大道,哪怕是卦象不好,哪怕知道沈春歸這次下山十死無生,他還是微笑的告訴沈春歸去吧,“所以我還是讓他去了。”

他時日無多,活著也就是茍延殘喘,“鴻雪,我沒有什麽心願,等我隕落後,能不能代我照看一下我這個後輩。”

他的重重孫。

沈家人修蔔道,普遍死得早。

沈家沒什麽人在了。

風辭月註視著算子:“嗯。”

他是不想讓謝玉出去的,外面的刀光劍影不如小則峰的鶯歌燕舞四季如春。可謝玉想出去,他眼裏蒼生,有滄瀾。

這是他追求的道義。

謝無霜是修者們崇尚的至高理想。

總有人在煌煌大日下醉生夢死,也會有人拿起劍奮不顧身。

哪怕是再普通再渺小的人心裏都有一個庇佑蒼生英雄夢。我手無寸鐵、身無長物,我只有一副血肉捏造的身體,但倘若我的國家需要我,我還是會義無反顧的奔赴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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