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上神！”明容蘭叫了一聲算打招呼，伸手去抓明月歸。岸邊少商和阡墨也趕了過來，少商一看落水之人，原本邁出去的步子生生退了回來，冷哼一聲看戲。

阡墨祭出劍去，明容蘭拉住劍柄，感激的沖他笑笑，長劍帶著兩個人出了水面。

“哼，我當是誰呢，又是你。”少商冷笑，“走哪都闖禍，怎麽，又計劃害死白澤帝君的大公子了？”

明月歸外傷內傷一大堆，沒力氣耍口舌，明容蘭也趴在一旁一會吐血一會吐水，只有阡墨不讚同的看了自家弟弟一眼，道：“少商，少說幾句。”

少商抱胸後退了兩步，不再說話。

就這幾句話的功夫，水面上已經沒了動靜。

幾人齊齊看過去，星河正收劍回鞘，足尖點著水面，擡手一勾，勾起一道細細的水線，仔仔細細的開始洗手。

仿佛那只可怕的火獸只是一只不禁打的山貓，衣服上甚至連一滴水花都沒沾上，已經結束了戰鬥。

水面恢覆了平靜，如碎金一般閃爍，星河的藍衣就像落了一層閃耀的星辰，而他就是盛滿星辰的澄凈河水，一絲不茍的洗凈了手指，又整了整衣衫，這才緩緩轉身望向岸邊。

明月歸分明討厭此人，卻在看見他轉身的剎那，莫名的有些不想挪開眼。

星河冷峻的目光施舍般掠過明月歸的臉，頗為矜傲的沖明容蘭點了個頭，躍上岸邊，一句話不說，舉步就走。

少商瞪了明月歸一眼，跟著星河往回走。

阡墨無奈的嘆口氣，過來一邊攙扶著一個，溫聲道：“傷的可重？”

兩人搖搖頭。

往前挪了十多步，少商突然怒氣沖沖的折了回來，慪氣一般的把明容蘭奪過來，輕輕攙住，沖他冷笑不止：“不能走不會開口嗎？一個帝君的長子，每天盡跟著別人做蠢事！你的手怎麽腫成這樣？燙熟了嗎？和豬蹄一樣！”

他罵罵咧咧，拖著苦笑的明容蘭走了。

等看不見少商的影子，阡墨才道：“抱歉，我弟弟就是這個脾氣，其實他人不壞，你多擔待。你……你眼睛怎麽了？”

明月歸腿受了點傷，兩人走的很慢。阡墨原本醞釀了一肚子的關懷在看到明月歸擡起來的那雙眼睛時驀地壓了回去。

那雙眼睛黑的嚇人，透不進一點亮光，仿佛是自九幽之下某個深不見底的深淵挖出來的兩團虛無，又沈又壓抑，幾乎能將魂魄吸進去。

明月歸一怔，心裏那股莫名其妙的暴躁被阡墨的聲音澆了個清醒，他頓了下腳步，微微錯開眼，再擡起來的時候，眼底已經恢覆一片清明，一如既往的純凈好看，卻透著些許遮掩不住的茫然，道：“我沒事，可能是嚇著了。”

阡墨不相信，端起他的臉仔仔細細看了一會，黑亮的瞳心中，倒映著自己探究的臉。

阡墨怔了下，猛地發現自己的舉動太沒禮貌，於是縮回手不好意思的笑笑：“可能是我看錯了，抱歉。”

他本就生著一副好脾氣的柔和面孔，言行舉止又溫雅的恰到好處，關心人的時候不會讓人覺得虛情假意，哪怕是明月歸天性敏感，戒備心重，也沒對他的貿然舉動生出不滿。

明月歸“嗯”了一聲，心亂如麻，在潭中與火獸拼殺的那一刻，他幾乎忘了自己的存在，心裏只想著一個字。

殺。

把它殺死，把所有阻止他的東西統統消滅幹凈。

這種陌生的感覺讓他害怕，那一刻幾乎迷失自我，若不是星河及時趕到，阻止他繼續瘋狂下去，怕是真要來個血濺當場。

很可怕。

明月歸暈暈乎乎的回了白澤谷，姜疑領著數名子弟站在大門口，涼颼颼的掃了他一眼，那句呼之欲出的“之後再和你算賬”和著眼刀戳了明月歸一身。

明容蘭沖他搖搖頭，被小丫鬟扶著走了。

明月歸沒吭聲，路過星河的時候，星河皺了鄒眉，極嫌惡一般後退了半步。

這個不明顯的動作明月歸自然看到了，心中不屑，正想拿滿是血汙的手抓星河一把惡心惡心他，中途卻被阡墨撈了回來，不由分說的把他帶回了臥房。

這一通折騰已經逼近黃昏，阡墨推開門的時候，楞了楞。

屋內端坐著一個素衣素面的女子，一身白紗衣，沒帶任何首飾，卻偏偏給人驚艷的感覺。

明月歸也怔了怔，好半晌才啞聲道：“娘……”

這就是白澤帝君的妹妹珺顏？

果然好相貌。

阡墨笑著打了聲招呼，知道自己再留下多有不便，囑咐了明月歸幾句，便轉身走了。

他走的時候自以為體貼的帶上了門，屋內一時就剩下不常來往的母子二人，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其實只有明月歸覺得尷尬，為誤解母親而尷尬，也為窺破母親秘密更尷尬，他手足無措的站在門口，一身的傷疼的要命，幾乎想落荒而逃。

珺顏細細打量了他一會，笑著擡起手：“明月，來，讓娘看看你傷的重不重。”

她的聲音溫柔極了，與以往的冷淡完全不同，簡直比任何一個母親都要溫柔。

明月歸身子微顫，感覺這百年來所有的傷和痛，委屈和不忿，都在這一句話中毫無預兆的土崩瓦解了。

他現在終於明白，對著某些人，縱有千般委屈萬般怨恨，也是那人輕輕巧巧的一句話就能輕易消弭的。

“你不是不管我嗎？”然而，明月歸深深呼吸了一口後，用一種極惡劣的態度說道，“我傷得重不重和你有什麽關系！從小到大根本也不是你照顧我，我有娘和沒娘有什麽區別！”

明月歸話一說完就後悔了。

他看見，珺顏的臉色瞬間白了下來，笑容說不出的苦澀。

明月歸張了張口，舌頭抵著上牙床，努力半天，還是說不出一句抱歉的話。只好走到珺顏面前，垂下了腦袋。

珺顏嘆了口氣，力道極輕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前前後後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一言不發的起身，在明月歸那一排分類整齊的跌打損傷藥瓶中摸出幾個瓶瓶罐罐，開始給他擦藥。

她沈默了一會才似乎是斟詞酌句的說道：“明月，這麽多年委屈你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弄疼了嗎？娘輕一點。”

她的手指沾著藥膏，冰涼涼的，輕輕按在明月歸一身的傷口上，簡直又疼又爽。

“明谷雖是我大哥，但你我畢竟寄人籬下，你父親又是……”珺顏頓了頓，輕聲道，“明月，乖，娘一直都看著你呢，別哭，來給娘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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