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谷身為白澤帝君，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多少有些顧及不來，他心疼自家妹妹一生坎坷，一直把外甥當自己兒子養，疼起來毫不含糊，打起來也絕不心疼，生怕明月歸長歪似的，由著姜疑去管。在外人看來，明月歸才是他親兒子，自家兒子反而放羊一樣不搭理。

少年人的心，最是火熱，受不得欺負，哪怕知道對方是為自己好，也會邊挨板子邊嘶聲哭嚎：“你們以為這樣就能管住我嗎！！嗚嗚！”

姜疑冷嗤：“珺顏不管你，我自會代她來管，管不管得住你大可以試試！省的你沒規沒矩的帶壞容蘭，早晚害了我白澤一族！”

明容蘭往往跪在一旁跟著哭，想幫表弟又害怕母親，毫無辦法。

一頓板子下去，明月歸整個兒就廢了一樣，能在床上躺小半個月，他養傷的時間往往就是白澤最安靜的日子，搗蛋的缺了領軍人物，被姜疑一句“家法伺候”就能擊的潰不成軍。

他整日躺在臥房裏，珺顏看都不來看，只有明容蘭每天端著個藥瓶，心疼的跑過來給他上藥，邊上藥邊解釋：“母親親自配的藥，你也知道她就是那個脾氣，為什麽每次都要頂嘴，就不能順著她一點嗎？”

自然是不能的。

明月歸不吭聲，每次挨完打老實一兩天，然後就該玩什麽玩什麽，闖了禍繼續挨打，然後在養傷的時候默默的想：“她又沒來看我。”

時間久了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受虐傾向，不打渾身不舒服。就算想得到珺顏註意，也不該用這種自虐方式。

可除了這個引人註意的行為，他也沒有別的招兒了。

大抵所有的小孩都是向往母愛的，更希望自己闖禍後能得到母親溫柔的呵護。

明月歸也不例外，哪怕舅舅上天摘了星星給他，也比不上那萬事不理的母親無意間飄來的一個帶著笑意的眼神。

僅僅一個眼神，都能讓他開心一整天，覺得自己不再那麽無足輕重。

有時他常常會想，如果自己不主動去找她，她是不是就像沒有這個兒子了，幹脆來個人間蒸發，不讓任何人感覺到她的存在？

有一年明月歸生辰，整個白澤好像沒一個人記得，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明谷不在，姜疑也不像往常一樣在院子裏頤指氣使，明容蘭更是連個影子都沒有。

明月歸並不是非要過生辰，但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裏，沒人關心沒人疼的孤獨感格外明顯，他只是個不滿兩百歲的小孩子，堅強大多是裝的，不在意大多是假的。

他灰溜溜的溜達進祠堂，像無數個日日夜夜一樣，聞著冷冷檀香，繞過空蕩蕩的大殿，去小小的靜室找那個幾乎要脫離塵事的母親。

沒有人。

明月歸失望的坐了一會，猶豫許久，向珺顏的臥房走去。

他從未去過母親的臥房，每次來找珺顏，她不是在祠堂念經就是在靜室打坐，臥房那個地方對她來說就像兒子一樣，可有可無，毫無存在感。

他忐忑的挪到門外，擡起手想敲門，又頓在空中，有那麽一瞬間幾乎想落荒而逃，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又在害怕什麽。

終於，明月歸還是輕輕敲了敲門，滿身的野性難馴在見他那深居簡出的母親時收成了滿臉的誠惶誠恐，聲音小的估計連蚊子都聽不清：“娘，你在嗎？”

沒有人回應。

又在門口徘徊一會，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他手下用勁，輕輕將門推開一道縫，探進去半個頭。

裏面空空蕩蕩，並沒有珺顏的影子。

明月歸眼底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

早該想到是這樣的，他的母親，從來沒有在意過他，哪怕他死了，她估計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他不過是珺顏畢生的恥辱，白澤族難以啟齒的只有一半神族血脈的半鬼，沒有人會喜歡他，關心他，在意他！

明月歸眼圈瞬間紅了，他大力推開門，似乎想將壓抑在心底的所有不忿和委屈發洩在這裏。

屋裏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打掃的一塵不染。他沖到書桌前，舉起硯臺就要砸下去，卻在用餘光掃到滿桌子的宣紙時，高舉的雙臂瞬間凝固了。

不大的書桌上，亂七八糟的攤著數十張宣紙，有些畫了花鳥，有些畫了山水，更多的則畫的是人，有坐著的，站著的，打鬧的，看書的，睡覺的……各種姿態，不一而足。

他的目光從珺顏的自畫像開始，先是落到一幅字上，素白的宣只寫了幾行蠅頭小楷，他一眼就看見最前面的一行醒目小字。

“吾心寂寂，唯盼月歸。吾兒取夫姓一半，月歸以寄吾思，兩百年之約，吾必赴之。”

剩下的話他再也看不清了。

淚水幾乎是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明月歸捂著自己的心口，感覺胸腔裏那顆冰冷的心開始劇烈的跳動，他在心底一遍遍念著自己的名字，念著父親的名字，貪婪又克制的目光緩緩落到另一幅畫著一個男人的宣紙上。

畫中的男人眉目與明月歸有七分相似，俊眉朗目，含笑臨江立，滿身疏狂之氣，隱隱盛氣淩人。

這是……

他的手開始顫抖，幾乎握不住硯臺，哆嗦著放下手臂，將硯臺隨意一丟，目光直勾勾的盯著無數張畫中無數個形態各異的同一個男人，再也挪不開了。

是那個男人嗎……鬼界的帝君，他的父親……是，嗎？

母親不是說她恨他，恨不能殺了他嗎？

就連舅母都說是郁寂用齷蹉手段強行擄走了母親，關在鬼界一百年多，惹得人神共憤。

可是如果恨，為什麽要寫這些話，畫這麽多他的畫像，明著讓自己隨了明家姓，暗中卻起“月歸”為名！

這一刻，他對母親所有的怨憤莫名其妙的就消散了，對父親的恨意也淡成了過眼雲煙，他在珺顏的字裏行間和一筆一劃的勾勒中看出了深含其中的情意，那麽濃，濃的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明月歸無意識的一遍遍擦著淌下來的淚，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活像個垂頭喪氣的小鵪鶉。

倉皇間，他不小心將濕嗒嗒的手指按在了最上面的一幅畫上。

那副畫的背景是蔥綠的山澗，山石上坐著一個撫琴的男人，女人站在一旁望著幽靜的潭水，一派祥和的靜謐。

正是他的父母。

這時，外面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明月歸一激靈，身子瞬間僵住了。

此時他心緒紊亂，又撞破了母親心底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本能的想要躲避。

他抓住那張被他按濕的畫，匆匆捏成一團，從屋後的軒窗裏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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