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墨比以前瘦了許多，人站在門口，像一根瘦竹。明月歸甚至懷疑，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目光相接的剎那，明月歸不自然的錯開眼，沈默著不說話。

阡墨笑了笑，坐在他旁邊，桌上亂七八糟的擺著碗筷，他就開始動手收拾。

雖然阡墨極力掩飾，明月歸還是能看得出來，他右手的動作十分僵硬。

“阡墨。”明月歸按住阡墨的手，搖搖頭，“不用管了，一會讓忘亭收拾吧。”

阡墨看向他，面色有些病態的蒼白，他縮回被明月歸壓著的右手，一直縮進袖子裏，溫聲道：“你回來了。真好。”

大概有的人天生自帶那麽一種能力，無論多麽簡單多麽簡短的話，只要是由他來說，就能直指人心最柔軟的地方，將所有的抑郁和委屈安撫下來。

明月歸握緊了拳，然後一點點松開，眼底酸酸的，好半天才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阡墨擡起左手，輕柔的拍了拍他的腦袋：“不是你的錯。”

這五個字不知哪裏觸到了明月歸敏感的神經，他猛地擡起頭，不顧手臂上的傷，牢牢抓住阡墨的手腕，微微顫抖著道：“怎麽不是我的錯！是我驅使鬼影在南天門殺了那些天兵，還把你重傷至此，若不是我，你何至於把太子的位置讓給少商？他根本就不知道，你為了他……”

“明月，都過去了，我們現在不都好好的嗎？”這位前任的天族太子似乎任何時候都這麽溫文有禮，就算有人揭到他的舊傷疤，也能輕描淡寫的笑著一筆帶過，“我聽說你受傷了，不放心就來看看，你沒事就好。別亂動，你看你，又出血了，不疼嗎？”

“明月”這個略顯親近的稱呼，只有明容蘭和他師父青華帝君這麽喚過他，恍惚間就好像回到了一切尚未來得及發生的久遠過去。

明月歸怔忪了片刻，隨後他完全沒有承這份情，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像個對著父母鬧脾氣的小孩子，發了瘋，不管不顧的只想歇斯底裏。

他拍開阡墨伸過來的手：“阡墨，你不該恨我嗎？！他們都怕我，憎我，你現在這樣，我更難受你知道嗎！明明就是我，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你明白嗎？”

曾經無上的榮耀與驕傲，在阡墨重傷讓出太子之位的那刻，統統碎了。

是他害的，是他的錯。

二人曾一起在靈寶天尊的紫微宮聽學，阡墨了解明月歸，自己不說出個丁卯，他就會把所有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並且深信不疑。

他對朋友向來如此，保護欲過剩。

這本該是好事，阡墨卻覺得他簡直是在自殘。

阡墨嘆了口氣：“南天門那一戰，我雖然不得不去，但一直未對你出手。當時局面太亂，你母親突然搶劍自刎，我想過去阻攔，一時著急，不知被誰推了一把，正好撞在你驅使過去的鬼影上——明月，真的不怪你。”

明月歸一楞。

什麽是“不知被誰推了一把”？

然後就正好撞在黑牡丹刀口上了？

……阡墨的意思是，天族有人暗算他，亦或者是暗算自己？

又或者，那人的目標根本就是他們兩個，一個成為暗算天族太子的替罪羊，一個受重傷再也無法擔任太子重任，不著痕跡的一石二鳥。

但阡墨這個太子當的一直都很稱職，沒有架子，對誰都謙遜有禮，不論在九重天還是四海八荒，並無樹敵。

會是誰這麽恨他？

電光石火間，明月歸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在這場陰謀中獲利最大的人。

下一刻又被他毫不猶豫的否決了。

不可能，不會是少商。

少商雖然是天君次子，阡墨之後最適合繼承太子的人，但他自詡行事磊落，心中一片昭昭朗朗的風光霽月，即便是搶東西，能明的來絕對不會暗中出手，更不恥那些下三濫的伎倆。

按他的脾氣，就算覬覦太子之位，也絕對會明目張膽的去搶，而不是用這種見不得人的陰損手段。

“是誰？”明月歸從失態中瞬間冷靜下來，“有沒有查過？”

阡墨道：“我當時那個情況，命都快沒了，少商又步步緊逼，實在沒心情關心到底是誰出的手。不過都不重要了，現在這樣挺好，九重天待久了太讓人喘不過氣。”

看來，阡墨也不相信會是少商。

明月歸目光一黯，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九重天那個地方，待久了，確實讓人喘不過氣。

少商本是阡墨同父異母的弟弟，關系一直很好，只是後來生了些解釋不清的嫌隙，最終兄弟鬩墻，反目，說起來到和自己與明容蘭的關系有些相像……

“你就在這裏安心住著，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阡墨心細如發，只一眼就猜到明月歸在想什麽。他吸了吸鼻子，笑道，“明月這具新身體真是不錯，單是這股清蓮味，都讓人心曠神怡。明月，你不介意的話，明天我再來看你。”

他不知何時已收拾了碗筷，細心地倒了杯水，推到明月歸面前，然後站起身，看著明月歸沒頭沒尾的說道：“星河看起來脾氣不好，其實他挺關心你的。”

說起星河，明月歸就忍不住一陣腹誹，又聽阡墨說星河挺關心他，又一陣興奮激動，沈迷在“不與外人接觸的幽陽君竟然給我蓋被子”的情節裏無法自拔。

連他自己都沒發現，堵了滿心的前塵舊事就這麽輕易的被“星河”兩個字擊散了。

他心情頗好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哈哈哈的笑：“他那臭脾氣從娘胎裏帶出來的，我早就習慣了，明明是關心你，非要裝的比誰都不在意，天天板著個臭臉訓我，我知道他為我好才讓著他，不然早把他欺負死了。”

阡墨：“……”

他突然有種明月歸在得意洋洋顯擺自家男人的新媳婦嘚瑟勁兒。

星河坐在竹林裏的躺椅上，懷中落著個開了蓋的小盒子，他正拿著個通體翠綠的竹笛嗡嗡嗡的瞎吹，順帶聽著屋中動靜。

冷不丁聽到明月歸這串話，手指一抖，笛音一破。

蓮池裏玩鬧的老龜受了驚嚇，一縮脖子，沖著站在龜殼上捂著耳朵的忘亭瞎嚷嚷：“什麽，在，響啊？天，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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