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鏡妖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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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中九分皆是恐懼,還有一分實打實的驚駭。百年前,不知何處冒出一只大妖,流竄於四海八荒,狡詐多端,行蹤成謎。凡是他盯上的人,從來沒有走脫過的——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完全等同於人間蒸發。

更可怕的是,從未有人見過大妖真容,此妖得名鏡妖,就是因為它極擅幻化模仿,惟妙惟肖,就連性情都能模仿個五六分,哪怕是拉到天君面前使出照妖鏡,都不一定能照出本尊。

或許,他根本就沒有本尊。

少年們沒想到會在此處與惡名狼藉的鏡妖狹路相逢,亂成了一鍋沸粥。

寧戚白著臉示意他們後退,自己走到明月歸身邊,與鏡妖相對而立。

他垂下握劍的手,若有所感的偏了下頭。

明月歸飛快的沖他眨了兩下眼,寧戚竟莫名其妙的看懂了,頓了頓,看向鏡妖,道:“你裝成我弟弟的樣子混進來,他人呢?你把他怎麽樣了?!”

本意是要拖延時間,但寧戚不知說錯了什麽,剛說完,鏡妖就抑制不住的大笑起來,面容翻書似的一張張變換。

寧戚突然緊張起來,直覺一種不好的預感,此妖接下來的話一定會讓他痛苦萬分。

鏡妖笑夠了,微微松了松掐著明辰脖子的手,神色松快,笑容殘忍:“你弟弟?那要問你自己啊!你不還親手射了他一箭嗎?這麽快就不記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麽……

親手射了他一箭?

射了誰?

誰?

……寧玉?

不可能!不可能!

他那一箭射的不是,不是一只熊怪嗎?

……

寧戚耳朵裏轟隆一聲,好似爬進兩團悶雷。他幾乎站不住了,臉上血色盡褪,頭暈目眩的踉蹌了兩步,好不容易才用劍尖撐住地面。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凝出一支鳳羽靈箭,往自己肩頭狠狠紮去。

萬沒想到有此變故,明月歸趕投胎似得撲過去,牢牢撐住他的手,在他耳邊飛快的說道:“你要瘋一會再瘋!等一下我制住他,你去搶明辰!”

寧戚雙目赤紅,幾乎沒聽清他在說什麽。高舉的左腕上,扣著的鎖妖環匆匆滑下,他哆嗦著偏開頭,手背青筋起起落落好幾遍,才將鳳羽靈箭收回去。

鏡妖始終睨著寧戚神色,此時方笑道:“心疼了?後悔了?你以為紮自己一箭就能彌補犯下的錯嗎?哈哈哈哈!”

笑聲漸歇之時,語氣陡然一沈:“沒關系,先死的不過是在黃泉路上多等一會。我會一個一個送你們上路。當然,我會留一條狗跟著我,你們要不要考慮考慮啊?”

說“要不要”三個字的時候,攬著明辰的左臂猛地一收。

就在那鋒利的五指即將穿透明辰脖頸之時,他感覺有什麽可怖的東西纏上了他的腿。

森冷涼意順著小腿肚一路攀上頭頂,鏡妖低頭一看,那抓著自己小腿的東西,竟是一只人手一樣的黑影!

“鬼影!?”

咬牙切齒丟出兩個字,鏡妖轉換目標,一掌向自己腿上拍去。

明月歸松了口氣。

這一息的功夫已經足夠,他推了發呆的寧戚一把,將頂上喉間的血重新咽了回去。

關鍵時刻寧戚竟然沒有掉鏈子,似乎是恨極了,出手就像玩兒命似得。

明辰一張臉比紙還白,眼中帶著一絲莫名的恨意,在寧戚沖過來的瞬間,倏地拔出纏在腰間的銘心,發了瘋一樣側身便刺,完全不拿自己脆弱的脖子當回事。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明月歸驚出了一身冷汗,差點咬斷滿是鐵銹味的舌頭。

鏡妖似是被突然冒出來的鬼手驚到了,一把推開明辰,往半空一蕩。

黑牡丹得了明月歸的指令並沒有過多糾纏,飛快的從鏡妖身上撤下,隱退在黑暗裏。

鏡妖整張臉都在抽搐,被黑牡丹抓過的地方烏黑一片,燒焦似的冒出一縷青煙。他低下頭,頂著一半明月歸,一半寧戚的詭異面孔,俯視了一圈東倒西歪的少年們,目光倏地凝固在明月歸臉上。

鏡妖:“好,很好!”

他雙手一甩,十指上的指甲乘著電光飛了出去,沒入山壁四面。而後打了一聲長而尖利的唿哨,深深凝視了明月歸一眼,在銘心劍芒沖過來的剎那,化為點點黑光遁走了。

明月歸皺了皺眉,鏡妖那一眼太過覆雜,像要把他扒皮抽筋,又似欣喜的恨不能鎖回去日日看著。

認出來了?

不,不應該。他雖在人前擅動黑牡丹,也僅限一只手而已。世上修鬼道的千千萬,會召鬼影的沒一千也有八百,怎可能一眼看出來?

況且,他和前世的明月歸沒有一點相像。

郁寂雖是鬼影之術的鼻祖,造出了人人趨之若鶩的兇器,但黑牡丹並不是唯一的影子,暗自修鬼影術的大有人在,模仿者亦如過江之鯽,用山寨鬼影去偷雞摸狗的事屢禁不止,這一年裏,明月歸時常聽星河提起。

“管他呢。”他心很大的立馬就將這茬拋到一邊,很自然的去扶明辰的肩膀,卻被狠狠推開,下一刻,銘心如一條吐著毒信的蛇,翻臉無情,驀地盤上他的腰。

“那鬼影是不是你的!”明辰幾乎是在咆哮,手臂劇烈顫抖。

兩百多年了,他還是忘不了那血氣沖天的一幕。

一個自稱是他姑父的男人,只為了要他姑姑一句話,領著一群妖魔鬼怪圍了白澤谷。

當明辰從屋裏哭著跑出來的時候,那從未見過面的姑父正將飲血長刀從阿爹胸口裏緩緩抽出,他甚至記得刀尖上滾落下來的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娘親白色的裙擺上。

那只狗一樣忠心的鬼影,在明辰淒厲的嚎哭聲中,毫不留情的結束了阿娘的生命。

帝君夫婦死亡的那一刻,白澤神族悄然結束了它如日中天的氣運,四處充斥著一種日暮途窮的悲涼沈痛。

明辰不知那是怎樣要緊的一句話,竟害得他家破人亡,只能與哥哥相依為命。

他做了兩百多年的噩夢。

那個血色黃昏太過觸目驚心,明辰覺得,他所有的感情除了擠出一些給哥哥外,其餘的都一分不差的澆灌了仇恨。

他沒有一日敢松懈修煉,就為了有一天能把害死父母的鬼影揪出來,囚禁在白澤谷,日夜不停的給亡父亡母磕頭謝罪。

明辰眼睛紅透了,恨急了,意識都有些潰散,滿腦門子飄著方才見到的那只手掌黑影,還有鏡妖咬牙切齒的驚呼。

這是他第二次出門,也是第二次參加三目鼠清剿,乍然看見自己惦記了兩百多年的老仇人,整個人都要瘋狂了。

哪怕這鬼影並不是兩百年前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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