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臨摹的幾乎可以以假亂真，但明月歸還是看得出來，這不是原來那幅。

南天門一戰後，少商親自押他進的天刑司，更當著明月歸的面將此畫撕了。況且，畫中的少年明月歸因為是他自己添上去的，技法生疏，顯得與畫中二人格格不入。

而作此畫的人筆法精湛，甚至可以說非常了解明月歸，將一個鳧水的小少年繪的神采飛揚，活靈活現，仿佛下一刻少年明月歸就會從水中浮出來躍然紙上，沖此刻的明月歸打個隔了數百年光陰的招呼，喧賓奪主，幾乎成了全畫的點睛之筆。

星河不置可否，表情微微有些尷尬，似乎沒想到這麽快就被明月歸發現了端倪。

明月歸問道：“你畫的？”

星河面有不屑：“怎可能。”

雖然不是以前那幅，明月歸還是小心的將畫重新折好收進懷中：“那是誰？”

星河臉色緩了緩，道：“自然是我師兄。”

“游風師兄？不可能，他不是最討厭我嗎？”明月歸受到莫名驚嚇：“而且，你真確定他畫功這麽好？他不是連只鴨子都不會畫嗎？”

“他不是討厭你，不過是惱恨明谷送來根朽木，差點帶壞同去聽我師父教誨的神族子弟罷了。”星河似乎逮著機會就要嘲諷明月歸一番，不等明月歸回嘴，拎著他後衣領往床上一丟。

“餵！”明月歸氣的牙根癢癢，撓床咆哮道：“咱能商量個事兒不，以後能不能別拎我衣領！餵餵餵！站住！你給我站……”

住。

噫！豈有此理！

明月歸將自己在床上攤成一張悶悶不樂的人形餅，為自己暗無天日的慘淡重生悲戚不已。

只一天他已憔悴如斯，偏偏星河還不知得了哪個“高人”真傳，臉皮厚如城墻不說，還喜歡眀嘲暗諷，若他天天過來，自己還不如早點懸梁自盡。

果然，重情重諾的幽陽君第二天午時帶著食盒又來了。

明月歸簡直要給他跪下磕頭，奈何那位爺臉皮比自己的還厚，討好求饒一概全收，卻只照例給明月歸幾句似嘲似諷的玩笑話，每天鎮宅神獸似得端坐在桌子一旁，明月歸但凡少喝一口粥，少吃一口菜，鎮宅神獸幽陽君都要提著筷子親自上陣。

有時候窗戶上映出兩個一大一小的腦袋，嘻嘻嘻的笑，明月歸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忘亭和老龜。

如此折騰了七八天，不論是打是罵，撒潑還是撒嬌，一概無用。明月歸果斷改換策略，不吃就是不吃，有本事你餵唄！

他顯然忽略了一點，餵飯也分許多類型，讓星河上神餵飯恰是最悲催的那種——不論明月歸在哪耍賴，星河都能將他提到自己腿上，仗著自己人高馬大把戰鬥力為五的渣渣明月歸圈進懷裏，一手掐著他兩腮，一手捏著筷子往嘴裏按飯，心情好了溫柔些，被惹怒了就亂塞一通。

奈何明月歸天生是個耐不住寂寞的，說白了其實是欠收拾，安分兩天就忍不住捋捋老虎須，上上房，揭揭瓦，然後再被星河揪下來整治一番。

每每只能暗自火冒三丈：“星河我都給你記下了，等我恢覆了有你好看！”

如此水深火熱了整整一年，友誼的小船時常是翻著的，明月歸身心俱創，被折磨了一溜夠。

唯一值得賀彩的是，他的小身板徹底背叛了體內不羈的靈魂，不僅誠實的胖了不少，還氣色紅潤，聲音練得又亮又脆，顯然在與惡勢力鬥智鬥勇的過程中獲益良多。

這一年裏，明月歸身體長勢喜人，與星河站在一起已經快到他小腹之上，但即便如此，星河還是只需要兩根手指頭，就能毫不費力的將明月歸提起來。

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正午，明月歸定點坐在桌邊等星河過來陪吃飯。

誰知他左等右等，只等來一只幾乎是與蝸牛在散步的老龜。

“公，子。”老龜好不容易進了門，將食盒放下，微笑道：“幽陽，君，說，天君，有……”

明月歸不耐煩的擺擺小手：“行了行了，天君找他有事，知道了知道了。”

老龜哀怨的看了明月歸一眼，這一年，他從未在明月歸面前說過一句完整的話，自尊心早已碎成一地渣渣。

明月歸把飯菜取出來，餘光看到老龜還沒走，擡眼一瞅，忙展臂過去摟他：“我這不是見不到幽陽君心煩嘛，龜君，下次一定聽你說完，一定，別惱，乖！”

老龜一張老臉都紅了，他從未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人，長這麽大也是頭一次被小孩抱著勸他要“乖”，一時訥訥的定住了。

還好忘亭及時來救場：“龜君，磨蹭什麽呢！前山來客人了，谷主找你！”

“哈哈哈去吧去吧！乖！麽！”明月歸調戲個沒完，龜君差點氣厥過去，長長的山羊胡一翹一翹，忘亭早已笑倒在地，抱著肚子打滾。

明月歸毫不客氣的將二人關在門外，今天的飯菜甚為豐富，都是他喜歡的菜式，開心的吃了兩口，突然意識到今天並無人盯梢。

那他為啥還要老實吃飯？

明月歸毛骨悚然：“我竟被星河成功馴化了？”

而且，少了一個人在，好像吃什麽都不如有人看著他吃時覺得香。

明月歸又想：“難道我一個人還真吃不下飯了？”旋即轉念：“不對，我為啥非要聽話吃飯？尊嚴呢？”

撂了筷子站起來，明月歸在屋子裏跑了兩圈，然後悲催的發現，他真的很想再吃一口，就一小口。

很沒骨氣的吃飽喝足後，沒心沒肺的照往常一樣出去溜達消食。

忘亭和老龜早沒影了，竹林中靠蓮湖的方向設了一張躺椅，是明月歸耍賴皮非要星河用竹子編的，陽光暖融融，曬得他有些困，便往竹椅上一躺，就著斑駁的陽光小憩起來。

順道像往常一樣麻痹自己：“就這樣與世隔絕一輩子也不錯，曬曬太陽，摘摘蓮子，無聊了還能調戲調戲靈寶天尊的得意弟子。”

不知躺了多久，久到明月歸真的要睡著的時候，遠處忽然響起一陣啾啾唧唧的鳥叫聲。

這一年多少修煉出些許仙力，耳力目力自然跟著水漲船高，仔細分辨半天，倏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是南荒疇華山鳳凰族的小輩。

舉目去看，便看見一大群紅紅火火的小毛團從山的那一頭沖了過來，在蓮湖上四處亂飛。

其中一只領頭的腦袋上已經生出金紅色的鳳凰翎羽，約莫也快成年了，在天空盤旋兩圈後，雙翅一收化出人形，優雅的一個旋身，立在離岸邊不遠的一片蓮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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