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之，我感冒好了，一會我就回學校。”

聽著顧璟微明媚的聲線，莫瀾之擡頭看了看有些陰沈的天空，感覺周身似被暖陽拂過，“嗯，我去校門口接你。”

“好呀好呀，那一會見。”顧璟微頓了頓說：“瀾之，一會，我想吃糖？”

聽著那端明顯撒嬌的聲音，莫瀾之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好，一罐夠嗎？”

“夠啦！”顧璟微說：“瀾之，有你真好……”

兩人溫言耳語地膩歪了好一會，才依依不舍地掛了電話。

校園不遠處的商場裏，莫瀾之正細心地挑選著各色口味的棒棒糖，臉上那若隱若現的笑意透著青澀的寵溺感。

“瀾之。”路非從莫瀾之的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剛在門口就看到你了，我還以為看錯了呢。”

見他只是瞥了自己一眼，便又繼續著挑糖果的動作，路非揶揄地笑了笑，“這是給璟微買糖？”

“嗯。”莫瀾之擡眉輕聲應之，眼底的笑意不自覺地爬上了眉梢。

“你還別說，她吃糖的樣子還怪可愛的。”路非話音剛落，頓覺周身的不自在，求生欲極強的他趕緊解釋，“你可別多想啊，我只是單純地表示欣賞。”

“那你可以理解成我介意你如此評價她。”莫瀾之收回了射向路非的目光，隨後便往收銀臺的方向走了去。

“哎，等我下……”路非回過神來，趕緊追了上去，“瀾之，一會你想去哪？”

“給女朋友送糖。”

聽著莫瀾之明顯輕快的聲音，路非壞笑了一聲，“你老實說，她的感冒是你傳染的吧？”

“情之所至，有何不可。”路非聞言瞬間石化，“嘖嘖嘖，談戀愛的男人，果然都油膩。”

……兩個大男人，一個揶揄著，一個淺笑著，遠遠看著有種別樣的和諧感。

剛走出商場，莫瀾之突然就停下了腳步，身後的路非反應不及，與之撞在了一起，“莫瀾之，你能好好走路嗎？”

見他神情有異，路非便順著他的視線看了出去，只見顧璟微從一輛豪車上下來，她身側站了一個女人，看著挺貴氣的，“那是顧璟微她媽吧？”

這句話傳入莫瀾之的耳裏，顯得尤為諷刺，他瞳孔微縮，塑膠糖罐在他掌心力的作用下，突然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聲響。

顧璟微環顧四周未見莫瀾之的身影，便轉身向身後的繼母笑了笑，“喬姨，今天謝謝你送我，有空我再回去看你！”

“剛不是聽你叨叨說，男朋友要來接你嗎？”繼母揶揄了她一句，又自然地伸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了的頭發。

“他可能是有事耽誤了吧……”顧璟微話沒說完，眼睛就瞥見了不遠處的莫蘭之，眼裏瞬間星河燦爛，“喬姨，我男朋友來了，拜拜。”

不等繼母回應，顧璟微便向不遠處的莫瀾之奔了過去。

看著顧璟微飛奔而來的身影，莫瀾之松了松緊握糖罐的手，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能自然些，後又張開雙臂接住了奔他而來的人兒。

“以後慢點跑。”他輕攬著懷裏的人，聲音自然而寵溺，也隱忍著其他的情緒，顧璟微享受的在他懷裏蹭了蹭，淺笑不語。

“嘖嘖嘖，我說你們能低調點嗎？”路非掩面撇過頭去，準備撤。

與顧璟微的繼母在空氣中四目相迎的莫瀾之，眼裏藏著隱忍和克制，從他的角度看去，她並未認出自己，也是，17年過去了，他早已不是6歲的模樣了。

或許是天生的細膩，顧璟微從他懷裏擡起頭來，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她依然捕捉到了他眼裏的異樣之色，“瀾之，你怎麽了？”

他擡手輕撫了下她的長發，彎唇淺笑，“沒事，今天怎麽沒紮馬尾？”

她也揚起嘴角，臉上盛滿笑意，體貼的放棄的追問，“我這樣不好看嗎？”

見她明顯起了撒嬌之意，莫瀾之輕笑一聲，擡手撥弄了下她的額前碎發，“不會，各有千秋。”

“嘴甜，我喜歡。”顧璟微滿意地沖他笑了笑，又膩回到了他的懷裏去。

“你好，我是璟微的母親。”

顧璟微聞聲離開了莫瀾之的懷抱，但她同時也挽起了莫瀾之的胳膊，“喬姨，這是我男朋友，莫瀾之，瀾之，這是我繼母。”

明媚的聲線穿透時空的隧道，顧璟微不知道的是，當下繼母那短暫的楞神，莫瀾之那故作冷靜的禮貌裏，藏著他們間塵封了22年暗礁。

她更不知道是，這個她還算喜歡的繼母，後續會給她帶來多大的人生風暴。

***

安靜茶館裏，莫瀾之泡茶的動作有些生疏，但他在盡力讓自己不顯笨拙，對面坐著顧璟微的繼母，也是他的生母。

這個茶館有個好聽的名字〈聆聽雲起時〉，莫瀾之在看到這個名字時，心底卻生出了一絲莫名的諷刺感來。

這的確是母親的格調，以現在的見識來看記憶力中母親，拋開其他不說，母親的確的是個優秀的人，她精通國標舞，擅長圍棋術，還有著強大的邏輯腦。

在他那沒什麽天賦加持的人生裏，除了遺傳了母親的精致容貌，最大的優勢便是遺傳了她的邏輯腦，他那精湛的圍棋術，母親便是他的啟蒙老師。

對面的人，或許是豪門暗裏多年的浸泡，她本就絕好的氣質如今更顯華貴，但臉上那若有似無的局促感，卻與她的氣質產生強烈的違和感。

“瀾之，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嗯，就連聲音也透著藏不住的局促，莫瀾之泡茶的動作頓了下，又迅速如常，“看來，喬女士已經摸過我的底了。”

“我…”莫瀾之聞聲擡眼，只見被他一招擊中的母親，臉上的表情不知該如何去形容，但他知道，那是極致的慌亂，更準確地說，那是恐懼。

這一刻，莫瀾之的心底居然生出了一絲柔軟來，他斟了一杯茶從桌上緩緩地推至母親手側，“我很好。”

他淡淡地掃了母親一眼，她剛才的慌亂和恐懼已被冷靜所替代，母親此刻的眼神他很熟悉，一如17年前毫不猶豫不要他時的冷靜。

“瀾之，顧氏不知道我曾有過孩子，你懂我的意思嗎？”

多諷刺，莫瀾之嗤笑一聲，繼續著他泡茶的動作。

更諷刺的是，這個他曾經的生母，心底翻湧的並不是與他久別重逢的欣喜，更不是對他愧疚，而是她身處豪門因他或有可能的覆轍。

“瀾之。”已走到茶室門口的莫瀾之被母親叫住。

他緩緩回頭，嘴角揚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喬女士，感謝您生我一場，但很抱歉，您左右不了我。”

“瀾之，顧家有4子1女，我在顧家也只是虛有其表而已，你的身份顧家是不可能會接受的。”母親強裝冷靜，語速盡管被克制，但依然與初衷背道而馳。

莫瀾之的眼裏隨之浮現悲哀之情，“喬女士，你我雖母子但並非善緣，往後還是別見了。”

“瀾之。”身後傳來的聲音，有克制，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什麽呢，莫瀾之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方寸的空間比17年前的家更令他窒息。

“親愛的，今天這糖的味道好特別啊！”莫瀾之在茶館門口與一對情侶擦肩而過，耳畔傳來的聲音瞬間觸碰到他心底的柔軟。

他本能追上了那對情侶，有些抱歉地看著男孩，“打擾下，能告訴我她的糖在哪買的嗎？我女朋友愛吃糖。”

因他的突兀本有些警覺的男孩，在聽了他的來意後，便會心地笑了笑，“我在城東的‘香櫞mall’負一樓〈魚魔糖果屋〉買的。”

女孩見狀也調皮地笑了笑，又從禮盒袋裏拿出了一支糖遞給他，“祝福你們。”

莫瀾之接過女孩手中的善意，謝過他們後，便打車向男孩所說的目的地。

去‘香櫞mall’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且有愈下愈大的趨勢，這樣的大雨，在秋天的東黎城是很少見的。

司機已經盡量將車停在離商場最近的地方了，但雨勢太大，莫瀾之跑到商場門口時，衣服毫無意外地被淋透了。

他隨意地撥弄了下濕透了的頭發，秋天的微涼在此刻尤為明顯，他有些冷，但也沒顧上，直接去了男孩所說的糖果屋。

糖果屋的店員見他渾身濕透了，有些不忍，給他遞去了紙巾，莫瀾之楞了下，接過了她手中的紙巾，“謝謝！”

這是他今天得到的第二次善意，他無意識地笑了笑。

他身邊的店員還因此犯了花癡，意識到自己失態後，店員趕緊清嗓子掩飾，“先生，隔壁有男裝換季活動，T恤19.9。”

見他眼露不解之色，工作人員又補充道：“商場的冷氣很足，您這樣會生病的。”

他了然淺笑，“嗯，謝謝。”

工作人員禮貌地笑了笑，得體的走開了。

莫瀾之不喜糖果也不喜吃糖，但自認識顧璟微後，他就愛上的買糖，以前是悄悄買，現在是光明正大地買。

每次買糖時，他幾乎是懷著虔誠的心在挑選，他一邊擔心顧璟微嗜糖會壞了牙齒，又一邊縱容她無節制地吃糖。

他聽了糖果屋店員的建議，去買了件19.9的T恤，順便配了全套，扔了從茶室出來時所穿戴的一切。

他還特意去買了把不大不小的傘，隨後便去了顧璟微的宿舍樓下。

今天是周末，如果無意外的話，她的午覺應該還沒醒。

關於睡覺，她向來都有自己的理解，“午覺，顧名思義就是整個下午的意思，既然都是懶覺了，時間便是浮雲啦。”

他擡手看了下時間，6點整，下午算是過去了，他這麽想著時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拿出手機撥通了熟悉的號碼，很快耳邊便傳來了慵懶軟糯聲音“瀾之。”

“微微，我給你買了禮物。”

“真的嗎？”

那端明顯來了興致，她的快樂他向來都能共情到，“嗯，我在你宿舍樓下。”

“好，等下，我馬上下來。”

耳邊傳來她起床、下床等其他混雜其中的聲響，莫瀾之擡頭，傘隨著他擡頭而緩緩上揚，60度剛好能看到她宿舍的樓層。

“瀾之。”看那精靈般的她，站在雨幕的不遠處沖著他笑，她的笑容，無論什麽時候都有著驅逐陰霾魔力。

6年了，當初那個借他大提琴的女孩，如今已是他觸手可及的懷中人，可明明那樣近的人，他突然有了抓不住的恐懼感。

見她欲沖過來，“微微，別過來。”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溫柔沖過雨幕撲面而來，顧璟微笑得更燦爛了。

見莫瀾之手上提著禮盒，顧璟微一臉燦爛地伸過手去，“是什麽禮物呀？”

“禮物得自己拆才有意思。”莫瀾之輕揚嘴角，擡手將禮盒遞到了她的手中。

接過禮盒的顧璟微，迫不及待地將禮盒拆開來，只見滿盒子的各色棒棒糖，包裝、形狀各異，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棒棒糖也有如此多的可愛形狀。

“這些糖也太可愛了吧，我都舍不得吃了。”其實莫瀾之不太能體會她嗜糖的快樂，但顧璟微看到糖時眼裏的歡喜，是他想守護的光。

“喜歡的話，下次再給你買。”莫瀾之寵溺地笑了笑，將手中的雨傘立在了身側的墻邊。

“那我現在也舍不得吃。”她笑著將手中的禮盒抱在懷裏，人自然的膩去了他的懷裏。

他若有所思地幫她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頭發，“你這個形象……！”

“這你就不懂了吧，我這叫頹廢美，很高級的那種。”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形象，的確有點…不修邊幅。

“那，你繼母待你可好？”莫瀾之不動聲色地將她的頭按進了自己的懷裏。

這話鋒突轉，顧璟微有些反應不及，不過她也在腦子裏認真咀嚼過了，“喬姨是我7歲時來的我家，待我不錯，我也不反感她，但哥哥們不太喜歡她。”

“嗯。”

“瀾之，你有心事啊？”顧璟微剛想擡頭，又被他不動聲色地擋住了視線，雖覺異樣，但她向來不喜追問。

“沒事，就突然有些想我繼母了。”

這個理由的確能很好地掩飾他此刻的不安，顧璟微也自然地被他帶離了疑惑的泥潭，“瀾之，你繼母對你好嗎？”

“嗯，從某種程度上看，她更像我的生母。”

“我想，你們的感情一定很好！”顧璟微終於擡頭看清了他，可他剛才的情緒早已平靜了下去。

“嗯，還不錯。”莫瀾之說：“微微，想去雨裏走走嗎？”

“好啊，我覺得今天的雨還挺浪漫的。”顧璟微瞬間來了興致，“就是，你這把傘會不會小了點？”

“不會！”莫瀾之暗自笑了笑，一臉確信。

“還說不小，再往你那邊撐點，你衣服都濕了……”雨幕的上空回蕩著她嬌嗔的聲音，莫瀾之將她護在懷裏，眼底眉梢全是笑意。

這樣碎碎念的小溫暖，細枝末節的小溫柔，充斥在時光裏，如影隨形。

***

“瀾之，快醒醒，接電話！”

被路非叫醒時，莫瀾之迷糊的掃了眼床頭的鬧鐘，淩晨的4點40分，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機，沒電了。

“發什麽楞呢，你爸的。”路非再次催促，手機已經舉在他面前好一會了。

他接過電話，父親的聲音似有異樣，剛想開口，父親的聲音又再次響起，“你阿姨可能不行了。”

這一刻，莫瀾之的神思瞬間亂了方寸，他恍惚地從床上跳了下去，衣服都沒換就跑出了宿舍，路非見狀趕緊追了出去。

“莫瀾之，這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啊？”。路非喘著粗氣攔住了他的去路，滿臉的擔憂地看著他。

“阿姨病重了。”

此話一出，路非愕然，他擡手撓了撓眉心，又輕拍了下莫瀾之的肩膀，“你先別慌，我陪你回去看看再說。”

待兩人趕到醫院時，見病房還未到探視時間，莫瀾之便去買了份繼母愛吃得早點，回來的時候，病房依舊未開放探視。

“瀾之，那女的我怎麽看著有些眼熟啊。”路非順著視線往前抻了抻脖子，眼神裏透著隱約的探尋之色。

莫瀾之擡眼望了過去，看到她的那一刻，不知為何，他本能地心生不安，早餐差點從手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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