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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如此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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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親愛的南若,別來無恙,洛神府近日可好?】

鎖甲發出一連串清脆響聲,淡淡煙香從獸頭銅爐中飄出,南若撩起長發,慢慢紮起。

【本不想寫信叨擾,然反皇派活動頻繁,夜雲姬的小皇子隱有痼疾,概與賊人不脫幹系。今月廿六流雲海狩獵,小皇子安危恐遭威脅,望你能從中護佑。】

南若喝幹桌上早已放涼的茶水,她註視著信紙在燭盞中燃盡,化成一抔灰。

她對若水南岸的記憶非常模糊,出生不久,她便被送到洛神府生活,脫離族群,用人魚秘法化去魚尾,如果不是自己這位嬸嬸寫信,南若都快忘了她長什麽樣子。

夜雲姬,先帝生前最受寵的妃子,夜雲姬的小皇子……

南若勾起長槍,推門擁抱洛神府霧下微弱的陽光。

出生有段時日的小皇子,名字好像叫楚虞。

……

很快,南若見到了楚虞。

楚虞長得和夜雲姬很像,眉眼如出一轍,身上又有人魚先皇的堅韌與敏銳。他年紀很小,各項身體素質都遠超南若預期,一切似乎都進展的不錯,但唯一變故,出現在任雀身上。

楚虞喜歡任雀,南若清楚地發現。

並非友愛或對長者的依戀,而是人魚在選定伴侶後,詭計多端又藏匿嚴實的、精準不可改變的愛慕。

受於此,楚虞的能力增長得越來越快,在某天,南若再次收到了洛神府的來信。

【聖地封印削弱,崖鯨的吼聲已清晰可聞,按攝政王的命令,人魚軍隊已集結,加固聖地迫在眉睫。三皇子與小皇子的成人狩獵儀式同近在眼前,望你回歸,助故鄉一臂之力。】

關山海外的人魚聖地在千年前只是一方靈氣濃郁的水域,生長著許多強大的海妖,埋藏著人魚族之神的說法不過哄騙外族。但只有身為皇族的人魚才知道,在幾百年前,那裏面多了一頭巨大的海妖——通體硬甲的人形鯨魚,曾追隨先王四處征戰的武將,後因謀逆被關押。

“嗚嗚!”

南若坐在樹樁上,面前篝火劈啪作響,迸出點點火星,飛散開來的火光照亮楚虞嚼著烤魚的臉。

小魚眼睛圓溜溜的,將充滿疑惑的視線投向南若。

楚虞說:為什麽不告訴任雀哥哥我們要去哪?

“我們不能把任雀卷進來。”南若拿起一串烤焦的魚,剝掉上面黑色的焦炭,她的動作很細致,又仿佛在思考其他事而註意力不集中。

自先王逝後,若水南岸的政局動蕩不堪。先皇僅剩的兩位皇子都未成年,反皇派蠢蠢欲動,盡管他們的手還無法伸到洛神府來,但只要南若和楚虞回到若水南岸,難保會出現其他變故。

這種情況下貿然把任雀拉進來,只會擴大危險性。

“嗚嗚!”

楚虞委屈地垂下眼睛,尾巴尖啪啪亂打,帶起一串泥點。

——可楚虞想哥哥了。

“楚虞,任雀不是你的所有物。”南若註視著天邊紅霞,夜色將至,海岸傳來的濤聲忽隱忽現。“他是獨一無二的家人,我們不能替他做決定,也不能擅自將他拉入未知。”

“嗚嗚!”楚虞不認同地蹙眉。

——可你說,家人是要相互扶持的。

“我和你可以,他不行。”南若搖搖頭,大概是不想繼續就這個問題進行討論。

“嗚嗚!”楚虞吵著。

——為什麽,楚虞不明白。

“你以後就明白了。”

南若抿著唇,向茂密樹林遮蔽的前路看去。

入夜,海岸傳來曠遠而空靈的歌聲,那是人魚相互溝通的信號,在海浪的怒濤中多了幾分幽遠。

時隔多年,南若見到了自己的親弟弟——三皇子離桑。

離桑與楚虞都快成年了,兩條小魚互相咬尾巴,在淺海區滾作一團。南若與前來接應的大臣簡單聊了幾句,視巡軍隊,得知聖地的最新情況。

崖鯨最近力量大漲,他本就是先代的戾臣,為先王南征北戰,最後卻落得被封印的下場,長久以來的怨念不斷增加,已經到了不得不處理的狀況。

離桑與楚虞的狩獵儀式同樣時間緊急,如果不盡快激發血脈,在反皇派反撲的攻勢面前,離桑和楚虞幾乎沒有勝算。

畢竟,他們不能總躲在洛神府。

“聖地的中心樞紐由我與楚虞前往,軍隊在外駐紮,等我指示。一旦封印加固開始,會有大量海妖朝中心靠近,你們的任務就是攔下海妖,為我們爭取時間。”

海崖的洞中,南若舉著蠟燭盞看比例沙盤,她氣勢凜然,聲音微寒,瞥向眾大臣。

其中一位主要領頭的外交大臣,是反皇派的重要領袖之一。

外交大臣垂著眼,在低坑的困水裏游了一圈,晦暗鱗片在水下毫無光澤,正如他混濁的眼珠。

“皇女殿下,老臣鬥膽進言,聖地附近生活著大量的強勢海妖,若這些海妖同時向中心區域靠近,憑我們現在的兵力,沒有十足把握能攔下。”

南若轉過身,話語理性溫柔,又藏著無限壓迫感:“如果攔不住,千萬海妖湧入聖地啃食封印,崖鯨沖入若水南岸屠殺子民,這千古罪人的罵名,你很想背?”

眾大臣面面相覷,外交大臣啞口無言,他深深看了南若一眼,不再頂嘴。

南若知道,反皇派之所以這麽久都沒能和尚且年幼的離桑和楚虞撕破臉篡奪王位,一部分是因為具有人魚皇血脈的她掌握著監管者境內洛神府的資源,在沒摸清她實力的現在,不敢輕舉妄動。

但她的震懾力還能持續多久呢?

南若背對眾人,燭光掃過她的輪廓,成為黑暗隧洞唯一一處較為明顯的落目之處。

“此關乎若水南岸的未來,希望諸位摒棄前嫌齊心協力,不要給我秋後算賬的機會。”南若微微偏頭,從上方斜視下來。

“現在,你們可以展示自己的忠誠了。”

計劃定在日落時,一切準備妥當,駐紮地一片肅殺。

楚虞找到南若,她穿著幹練的鎖子甲,手中長槍的紅纓飄散在水中,她沒有魚尾,在海中卻行動自若。

“楚虞,看到那裏的三角碑了嗎?”

南若招呼楚虞,年幼的人魚一擺魚尾,身姿柔軟如海中飄蕩的樹葉。他懸停在南若面前,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聖地是一片極大的凹陷海域,上古的斷壁殘垣在洶湧海流下模糊不清,過濃暗色掩蓋其中兇險,遙遙望去無比平靜,靜謐而神聖。

聖地中央有一個貫穿海底的錐形高塔,三塊尖細巨石指向海面,孤獨地聳立千年。

“嗚!”楚虞甩一甩尾巴,抱著南若的胳膊。

——楚虞知道,那是深淵之塔,崖鯨在那裏。

“楚虞,我曾在若水南岸的藏寶庫中翻出一本典籍,上面提到深淵之塔是人魚皇向無盡之海獻祭的地方。”南若笑著,眼睛微微彎起,她拍了拍楚虞的頭。

“人魚皇的責任太重,我們楚虞以後就做一條自由快樂的小人魚,逃出規則,不聞世事,有吃不完的點心和漂亮的老婆……”

“嗚嗚!”

——哥哥可以做楚虞的老婆嗎?

“任雀?”南若嘴角一陣抽搐,很難想象以後洛神府變成一對小情侶外加單身表姐的古怪場面。

“你為什麽這麽喜歡他?任雀可不是會哄孩子的人。”南若調侃,一低頭,看到楚虞羞澀的臉和來回擺動的尾巴尖。

“嗚嗚!”

——哥哥只是不哄你而已,哥哥很會哄楚虞的!

“……”南若瞥了楚虞一眼,譏誚道:“憑他上次拎著尾巴差點給你扔進沸水鍋煲湯嗎?”

楚虞別過頭,悄悄游走了。

楚虞快樂生活法則第一條:只聽愛聽的,其他不愛聽的,一律耳旁風。

任雀是用什麽法子給這條魚洗的腦?南若深感疑惑。

日落來臨那一刻,南若帶著楚虞潛入聖地,萬千士兵逐漸包圍中圈,為即將到來的加固儀式做準備。

踏破幾海裏的危機暗流,向潛藏危機的聖地逼近,南若在水中前行的速度比身為人魚的楚虞還快。她如一柄鋒利的尖刀,海水在她面前向兩側分開,向後倒退而去。

周圍安靜得過分了,別說雜音,就連生物存在的氣息都不可察覺。不知從何而來的某種甜味順著海流飄來,讓南若心生警惕。

“楚虞,從現在開始不要離開我身邊,不要貿然使用血統技,一旦情形有變,嚴格執行我的命令,聽明白了嗎?”南若退後一步,她擋在楚虞面前,環視著不正常的聖地領域。

但直到他們到達封印點,都沒有出現任何情況,順利得讓人意外。

不得不做。

南若深吸一口氣,她的眼睛慢慢褪去純黑,圓形瞳孔立成菱形,黯淡的金色光芒掠過,手握長槍的人魚虛影籠罩她的身體,還未推門,深淵之塔突然發出震動。

轟隆——

地震般巨大的抖動從地面傳來,深海覆蓋的聖地從四面八方湧來深黑色的甜霧,混雜在一望無際的水流中。南若身形一晃,深淵之塔上亮起一點光芒,轉瞬即逝,卻讓南若心裏一緊。

沒有任何征兆,也不需什麽理由,南若直接轉身,離弦之箭般沖出,勾著楚虞向外退。

砰砰砰——

水流不能阻隔沖勁,聲音遠沒有看上去那般爆裂,卻危險十足。

從塔頂而降的黑霧如濃縮炮彈,幾乎是追隨著南若逃竄的身影落下,砸入地表,瘋狂地蔓延開來。

甜味越來越濃,過於強烈的氣味喚起南若沈寂已久的回憶——在她還小的時候,人魚王的政殿裏彌漫著這種植物系的強烈甜味。

黑霧所過之處,海底的地表逐漸開裂,一塊塊斷壁殘垣倒塌,南若的人魚虛影一閃,剔透的冰塊洞穿黑霧,再次炸開,強悍地抵擋攻勢。

遠處聳立的塔頂停止進攻,突然爆出一陣極強的光芒,數道藍色光線向外散射,有兩道朝著南若和楚虞而來,更多則向中環外飛去。

與此同時,楚虞背後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黑色標記,人魚圖騰一閃,又消弭在深海中。

砰——

憑空曲起的冰面極容易地阻擋住光線侵入,南若蹙眉,突然聽到遙遠外圍,中環震耳欲聾的噪音。

此起彼伏的叫聲順著海流傳來,有人魚的吼聲,還有更多狂躁生物的歇斯底裏。

“離桑,中環怎麽了!”

南若的心一沈,她不停閃躲,用堅冰炸碎黑霧,飛迸的碎片沖過水流屏障,擦著她的頭發倒飛出去。她低聲說話,耳邊符文一閃,是外圍離桑斷斷續續的急促話語。

“姐姐……中環的士兵在黑霧……都失控了。”

“他們……中心去了!”

如火山爆發一樣的光雲照亮海底,如曇花一現的閃光,光芒消散時,南若看見遠處坑洞後出現密密麻麻的影子。恐怖壓迫感襲來,南若拽起楚虞,向上游去。

一團團黑影逐漸顯露身形,本該守在中環的士兵蜂擁而上,眸子猩紅,卷起沈寂水流,朝南若和楚虞攻去。

南若蹙起眉,她身形靈活反應迅速,百米冰墻拔地而起,只阻擋了混亂大軍幾秒,就在勢如破竹的攻勢中破碎殆盡。

“離桑,立刻開啟若水南岸宮殿群的防護措施,計劃有變,我……”

咻——

一支黑色箭矢疾電般奔來,南若躲閃不及,冰花綻開,又在接觸箭矢的一瞬被融化,狠狠紮進南若的身體裏。

“嗚!”

楚虞猛地從南若的臂彎中滑出,他尖銳的聲音刺痛南若的耳膜。

“向上游!”

南若暴喝一聲,她抓著楚虞的胳膊,痛苦蹙眉著轉身,人魚虛影對上撲擁而來的士兵群。

巨大的龍弓在海底伸展,轉眼變為耀眼的天罰。

“楚虞!立刻向上游!他們的目標是你!”

在海底,面對人多勢眾的海底妖類,南若沒有任何勝算。

楚虞轉身,逐漸逼近的霧氣攥緊他的心,人魚絢麗的魚尾在混濁海水中蕩起柔軟弧線,有血腥味從身後撲來,楚虞卻顧不得了。

他終於浮出水面。

黑雲壓城,電閃雷鳴,狂風夾著雨點擊打著楚虞的臉,巨浪侵襲,猛地將他撲到水裏。

“嗚嗚!嗚!嗚!”

——南若!南若!南若!

楚虞咳嗽著游出海岸,暴雨沖刷著世間汙穢,濃郁的血腥氣味在雷鳴間額外清晰,楚虞望著眼前的風暴,前所未有的恐懼席卷了他跳動的心臟。

“嗚嗚!嗚!”

——南若!你在哪!

視線四移,從海面直直射來一柄銀色三叉戟,銳利影子在楚虞眼中逐漸放大。

“嗚!”

叮——

楚虞睜開眼,長槍的紅纓在雷雨間飄蕩,白光一閃,照亮鎖子甲上的斑斑血跡。

南若渾身濕透,緊攥長槍的手臂暴起青筋,她擋在楚虞面前,槍尖上擡。

她握槍的手依然穩。

楚虞驚喜地向上看去,瞳孔卻一閃——南若肩膀上,暈開一大片血跡。

不是敵人的血跡。

“嗚!”

楚虞身上裹著海岸的沙子,他微微擡手,只見南若猛地轉身,單膝在他面前跪下,用空著的手狠狠遮住楚虞的口鼻。

一種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糊住楚虞的鼻腔,他腦子一暈,視野卻突然清明起來。

仿佛進入子彈時間,所有細節都在視線中放大——層層覆蓋的雷雲,蒼白如枯枝的電光,海浪推來的鎖甲碎片和魚類被斬斷的肢體,槍尖上斑駁的劃痕以及……南若鬢邊的濕發與被血暈紅的唇。

南若手臂的血流下,渡到了楚虞的嘴角,如灼燒的火焰,一路燃到楚虞骨骼裏。

“楚虞,去找任雀,從這裏一路向西,不要回頭,去找他!”她松開手,暈開的血跡在楚虞煞白的臉上留下一道猙獰痕跡,語速越來越快。

“嗚嗚!”

楚虞看向南若身後,眼睛徒然睜大。

雷雲翻滾的天際出現一個巨大宮殿的虛影,三角碑拔地而起,如妖異的海市蜃樓。一道黑色影子屹立其上,火紅焰苗在電光間跳躍,像是妖物。

“楚……”

南若剛張口,下腹一涼,話音生生被遏制住。她費力攥緊長槍,在楚虞的哭聲中低頭看去。

一只漆黑的手滿是血液,貫穿了她的身體。

緊接著,冰痕在被灼燒的傷口中凝結,毒素還沒來得及蔓延,那手便被南若凍住,直接打碎。

冰花零落,血一滴一滴落到沙灘,在楚虞顫抖的目光中連成一條線。

無數被*縱的士兵從海底浮上,人頭攢動,在擁擠的海面上磨刀霍霍。

“走!”

長槍揮起,南若跳向天空,妖力強烈迸發時掀起巨浪,她極速下落,宛如海面被戳出圓洞,突兀的冰層將海浪席卷,封住大多數士兵的行動,同時給南若造出一片落腳之處。

冷暉在雷雲間閃爍,天空飄起點點雪花,而後落入浪裏不見。

同類的血慢慢匯集,與雷雲的色彩融為一體,不知喪命了多少人,連南若的身影也模糊不清。

高烈度的戰損讓南若握槍的手不穩,她立在冰山尖頂,用力抹掉臉上血漬。

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水幕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她用力跳起,敏銳感知到一個隱藏在水霧後的氣息。

短兵相接,鐵棒與長槍相撞,南若直直摔入海裏。

海浪將南若拍下,腦中被劇烈的嗡鳴填滿,無數到埋藏在深海的氣息如聞到血味的鯊魚狂奔而來。傷口被海水浸入,南若在劇痛中突然聽見一個聲音。

……

“他願怎麽活就怎麽活,這個家有我,輪不到他承擔責任。”

“我們不能把任雀卷進來。”

“我和你可以,他不行。”

……

那是如此大言不慚的我,如此想把你甩開的我。

即便如今,也會有一瞬慶幸與後悔。

慶幸你不在這裏。

後悔你不在這裏。

與其他人魚不同的嘹亮而急促的呼聲隨沖天而起的怒濤向外擴散,帶著悲戚,在南若所毫無自覺的一瞬,向著遠在天邊的任雀疾馳。

“任雀,救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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