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陽光燦爛的絕語

關燈
任雀第一次進入白玉宮,梵袍輕動,他看起來陰郁冷漠,埋頭拾級而上。白玉宮上晴空萬裏,烈陽照在頭頂,卻顯他面色更加可怖。

百級臺階已過,恢弘大殿近在眼前,兩側引路燈在白日向前延伸,渾厚鐘聲響起,如古時升堂一般。侍官垂手而立,不敢對任雀有任何情感表示,領頭的女官喚了任雀一聲,緊接著為他領路。

白玉宮正殿後,是一處祭祀泉。

露天環形柱拱衛中央的女神像,女神身披薄紗,手中握著象征力量的寶劍,悲憫雙眸望向天空。祭祀泉水包圍石像,唯有一條狹窄石路通向中心島,石像下有個棋盤,男人坐在一頭,正朝任雀看去。

“你來了。”

意氣風發而英俊逼人的男人,劍眉入鬢,斜瞥過來的視線並不友善。

任雀稍微緩步,他對遠處的男人沒有印象,輾轉多日的裁決會議並沒有讓任雀對面前人有任何了解。

男人待任雀坐下,一言未發,執起白子,下在正中央。

噠——

一聲脆響,玉棋子落位。

“南若常與我說起,任雀善弈。”

男人擡眼,若有深意地盯著任雀。

那種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帶著令人厭惡的熟稔與自以為是。任雀微微蹙眉,執起黑棋,勉強壓住怒火,見招拆招起來。

對方頭腦精明,布局狡猾,常設連環計;任雀棋風淩厲,步步緊逼,像寒光齊出的刀刃。棋子落位之聲疊起,泉水漫流,陽光偏斜,掃過一縷,任雀被刺傷一般瞇起眼睛。

“南若帶楚虞去海岸前,來見過我一面。”男人徐徐說道。

任雀執棋的手指一頓,腦中的弦瞬間繃緊。

南若,見過他一面?

南若為什麽來見他,他……知道楚虞這些年在洛神府的事情嗎?

“你不好奇她為什麽來找我嗎?”男人擡頭看了任雀一眼,瞧見青年緊繃的手指弧度,執棋動作僵硬,卻仍強裝氣定神閑。

“你已經入局了。”任雀聲線極冷,裹藏著質疑與不快,他落了子,淡聲警告。

“你錯了。”男人一笑,他下了一棋,棋盤兩極反轉,險象環繞,任雀突然落入千鈞一發之局。

他觀察棋局,眨眼間將所有可能性全部模擬,尋不到全身而退的解法。他遲遲未動,冷眸從細長眼睫下挑起,冷冷打量著面帶笑意的男人。

這盤棋不是沒可能,任雀有兩個選擇——要麽犧牲一部分保留根基,要麽全神貫註孤註一擲。

“按理說,憑你屠殺人魚族士兵、毀了若水南岸南部三十二群宮殿,人魚族應首先向你追責。但他們提出只要將楚虞斬首,便可以順帶豁免你的罪責。”男人笑意吟吟。“這也是直到現在,你還能逍遙法外的原因。”

“只因為南若與楚虞擅自越過中間對峙區域?”任雀放下棋子,冷言相對。“看來你們談判技巧拙劣得很。”

“原來,南若沒和你說過她此行的目的麽?”男人訝然挑了下眉,眸中閃過嘲弄。

應激反應一般,任雀在桌下攥緊了拳。

南若什麽都沒與他說過,只是遠行,一句教會楚虞狩獵的說辭,關於成年話題的寥寥數語。如果不是收到求救信號,他根本不知道南若在關山海。

“或許你知道,人魚族有一套上古流傳的成年儀式,也稱狩獵儀式。年幼人魚須獨立狩獵一頭上古海妖,作為強大的證明;另外,血統純正的人魚在成年時也會利用海妖血提純血統技……”男人道。

任雀琢磨男人話語的可信度,聽到最後,突然一怔。

關山海之所以會成為監管者與人魚族的真空對峙區域,源自若水南岸南部,關山海隘口面向之處上百海裏開外,有一處人魚族死守的聖地。

據說,那裏埋藏著人魚世代守護的神。

“關山海外的聖地,是人魚族狩獵儀式的唯一場所。”男人的語氣稍沈。

任雀垂下眼。

為了讓楚虞進行狩獵儀式而鋌而走險前往對峙地帶,以任雀對南若的了解,這事,那女人百分百做得出來。

“僅憑這些,就能讓人魚族上萬士兵追殺南若和楚虞?就算私自入境,也遠不到開戰的地步。”任雀反問。

“但楚虞的獵物,是人魚王唯一的繼承者,一條同樣瀕臨成年、前往聖地狩獵的皇儲。”

男人的話音一落,層雲遮天蔽日,陽光消失在任雀放大的瞳孔中。

任雀這才想起,人魚大臣首日到浮世回廊時,擡了一座空的水晶棺來。

“人魚族稱,當日的上萬軍隊守在聖地外等候皇儲狩獵歸來,但直到皇儲的魂石碎裂才察覺不對。後來就像你見到的一樣,人魚軍隊與楚虞南若開戰。”

男人說這些話時沒有沈重,他碰了下棋盤,渾圓棋子互相觸碰,聲音融在水聲中。

“所以他們才要楚虞陪葬?”任雀的音色不可避免地沈重起來。“怎麽確定死的就是皇儲?”

“任雀,有些事,永遠不如黑白棋子這般分明。”男人沒回答,反倒這樣說了一句。

任雀的指甲掐進肉裏,沈郁而令人膽寒的視線落在男人臉上,令人脊背發毛。

的確,死的究竟是誰已經不在爭論之內,越過對峙地帶、潛入聖地、狩獵殺人,樁樁惡行將楚虞釘死在斬首臺上。洛神府如今無人,南若犯禁在先,楚虞殺人在後,監管者需要給人魚族一個交代,不然接下來就是開戰。

但,監管者怎麽可能為一條來歷不明的人魚與一位死去的洛神府家主,選擇與好不容易維系良好關系的人魚族開戰。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任雀抿了下唇,直視男人。

那人偏了偏頭,故作神秘地一笑,語氣怪異:“悼念故友而已。”

任雀逐漸走遠,男人仍坐在棋桌旁,浮世回廊的天氣變得很快,先前還晴空萬裏,眨眼便愁雲遍布。他執兩枚棋子在掌心搓弄,緩慢轉起,視線逐漸失焦,水聲叮咚,浸入寒潭。

他與南若曾是青梅竹馬,也是整個浮世回廊第一個知道楚虞存在的人。當初南若求他保守秘密,他便幫助打點了關於楚虞的所有隱患,包括最後,南若離開時,也與他見了一面。

“此去兇險,我不想牽連任雀,若我有不測……”南若也曾坐在女神像下的棋盤前,滿懷歉意地道:“請替我隱瞞,另外,務必照顧好他。”

南若一語成讖的功夫始終不弱,某日,短促、如惡魔囈語的、連續不斷的求救信號,陌生頻率節節奏響,描繪著南若孤身在海岸苦苦支撐的絕望。

但那日陽光燦爛,世間祥和,浮世回廊的白鴿劃過長空,慶典游行盛大空前。

男人斟酒覆飲,眺望繁華景象,直到虛無的信號消失。

因為除了任雀,沒有任何人聽到來自海岸的求生信息。

任雀去了浮世回廊的監牢,森冷潮濕的水牢泛著腐臭氣味,掌燈循著樓梯向下,任雀的梵袍在冷光照耀下白得晃眼。光影錯亂,覆過他略帶憂慮與凝重的眉眼,只見抿成一條線的唇。

腳步聲回蕩在空曠而狹長的通道裏,燈具生銹,隨走動發出吱嘎聲音,離得近了,任雀突然駐足在原地,楞楞地盯著生銹欄桿裏那團蜷縮的生物。

聽見有人路過,那東西不知疲倦地動起來,仿佛做過千百遍一樣。鎖鏈在水池中拖行,腐臭味道再次湧起。

破布袋拖曳在地上的刺耳聲音,黑影一晃,一雙傷痕累累的手握住欄桿。

“嗚嗚!”

那東西的叫聲很輕,沙啞而幹澀,從牢籠後流出,讓任雀突然紅了眼眶。

楚虞把額頭死命擠在牢門上,尾巴啪嗒的努力撲騰,像用盡了力氣竄出來,淒慘而帶哭腔地沖任雀叫。

任雀聽不懂人魚的語言,但他那刻仿佛明白了楚虞的意思。

楚虞在說:哥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