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所謂禮數[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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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四牛從一開始被帶進公堂就一直沈默著,這會兒他突然跪直了身子,目光沈寂地看著曲老太:“娘,您真就非要讓兒子過得不好,您才滿意嗎?”

曲老太尖利的哭喊和曲四牛低沈的聲音完全不同,所以他的話不少人都聽到了,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臉上,見他一臉傷心到麻木,都忍不住嘀咕。

被曲四牛的眼神看得心頭一怵,曲老太擦了把眼淚鼻涕,努力讓她看上去理直氣壯:“曲四牛,要不是你和孟氏不孝敬長輩,我能告你們?”

曲四牛慘笑一聲,他的眼睛通紅、目光覆雜:“娘,這三個月來我和蕙娘回娘家住,是因為什麽?”

曲老太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沒有說話,不過她挑釁地看著曲四牛,似乎是篤定他不會說出原因。

曲四牛繼續道:“木匠手藝是能掙錢,但要有活幹才能掙錢,過了年二月、三月木活少,往年我都有給你和爹解釋,你們是知道的。”

“還有,我和蕙娘在孟家住不可能白吃白喝,都應該給銀子的,剩下的每一個銅板我都給你和爹送回去了。”

“從前我和蕙娘在家裏住時我每個月都把錢按時送回去,換來的是什麽?那件事我忍下來了,你還有什麽不滿的,非得我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你才覺得滿意嗎?”

曲四牛沒頭沒腦地問了幾個問題,讓知縣和外面圍觀的老百姓都聽得雲裏霧裏。

而知情的孟老娘等人,都皺眉不讚同地看向曲四牛,這小子在這裏把這件事說出來做什麽。

師爺眉頭一皺,代替知縣呵斥:“在公堂之上,說話不要藏頭露尾,有何冤情盡數說出,大人自有公斷!”

孟氏聞言下意識回頭看自家哥兒和哥婿,其實這件事到現在為止四牛他都沒釋懷,只是平時忍著沒說,這下在公堂上爆發了,不知道薏哥兒和康生聽著會不會不舒服。

換做是上輩子這時候的梁康生和曲薏,多半會心裏不大舒服,梁康生會覺得曲家人針對他,曲薏心中殘留的委屈會被喚醒。

但現在,他們兩人都不再介意這個問題,梁康生捏了捏曲薏的手指,對他說了個“我來”的口型,然後走到曲四牛身邊,掀起長袍也跪下。

梁康生拱手朗聲道:“大人,此事其實與學生有關。”

作為一個還沒有取得秀才功名的學子,梁康生在知縣跟前不能免跪,倒是可以自稱學生。

一看梁康生的學子打扮和氣度,知縣皺緊的眉頭微松,讀書人至少明理,好歹不會像鄉間婦人那般當眾罵街:“你且道來。”

見梁康生居然開口,曲老太小小的眼裏藏著大大的驚詫,她沒想到梁康生會自己開口把這事說出來。

其實一開始曲老太想著今天梁康生肯定不屑來縣衙,畢竟曲四牛和孟氏是他的岳父岳母,被壓到公堂出了這麽丟人的問題,他定然不想沾染上。

沒想到他居然會陪著曲薏那個小賤人來縣衙,還親自下場說,回想著兒子、閨女說的話,她心跳如鼓。

“稟大人,今日被告乃是學生岳父,岳父剛才所說之事起因在學生,學生自幼便體弱,去年參加府試後大病一場,恰逢去年冬日舊疾發作,身子每況愈下。”

“學生家中經營著釀酒作坊,年前家中酒坊出了問題,家父前往酒坊查看時不慎摔傷昏迷不醒,家母慌亂之中想到給學生娶妻沖喜。”

“家母算出學生與夫郎八字相合後立即上門提親、辦喜事,說來也巧,夫郎過門當天學生便從昏迷中醒來,但是由於身體原因,學生當時只能到家門口迎接夫郎。”

“這門婚事辦得匆忙,當時岳父和岳母都不在曲家,對夫郎出嫁一事並不知情。”

梁康生用盡量簡短的話將他和曲薏的婚事說完,知府的眉頭微挑,到現在他總算稍微弄明白了些這家人的糾葛。

說白了就是曲家婆子在兒子和兒媳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他們膝下的哥兒以沖喜這種並不讓人欣喜的方式匆匆嫁了出去,再加上長久積累的嫌隙爆發,小兩口跑回了不知道算是本家還是娘家的孟家,惹得曲家婆子不滿。

從他們兩方所說的話綜合來看,曲四牛夫妻兩的行為雖然沖動了點,有些不尊長輩,但沒有上升到不孝的程度。

曲老太閉眼醞釀了一下情緒,就在知縣打算說等調查的差役回來再繼續審案時,她突然指著梁康生,中氣十足地罵:“好個梁家,空手套白狼,真是打的好主意!”

“難怪自從老婆子好心把曲薏嫁去你們梁家後,我曲家就沒有一日安寧,原來是你梁康生在背後出陰招!”

“曲四牛和孟氏這些年在家裏好好待著從沒鬧過事,這次他們都跑去孟家,肯定是你聯合孟家在背後挑撥,就是你帶著曲薏回門那天把他們一並帶去孟家的!”

“我呸!讀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禮義廉恥都不懂,我看你這樣的人就算考過了府試、院試,以後也是個害人精!”

“大人,曲薏吃我曲家米長大,他出嫁了回門去的卻是孟家,大人啊,您別被他們合起夥來騙了!”

曲老太連說帶罵,一番話說得像是點燃了的炮仗似的不帶間歇,在大家沒反應過來之前全都說完。

其實孟老娘擔心曲婆子說曲薏把大部分值錢的聘禮搬到孟家這事,結果她話鋒一轉,直指梁康生,居然沒有提聘禮的事。

梁康生也沒有想到,他皺眉轉頭看向曲老太,發現對方心虛中帶著一股算計得逞的痛快。

聯想到昨日發生的事,梁康生總算明白了曲老太今日鬧上衙門的目的在哪。

其一,告曲四牛夫妻不孝,不管能否成功讓知縣給他們判上不孝的罪名,以後出了什麽事他們夫妻兩總是更容易受人非議,容易被曲老太拿捏在手上。

其二,便是故意壞自己的名聲,或許是為了報昨日拒絕她去曲家的仇,讓他們知道曲家不是好惹的,也可能是想讓他因此對引起這件事的曲薏不滿。

讀書人講究名聲,但名聲這個東西就是靠大家口口相傳的,所謂三人成虎,這些半真半假的話傳出去後不知道會演變成什麽樣。

而名聲一旦壞了,那在這一片的文人圈子裏將沒有立足之地,會被別人排斥,沒有夫子願意教授,參加科考沒有同窗互結,毀掉讀書人的前途,這不比不孝這個罪名小多少。

此計甚毒!

不管這兩個目的最終能達成幾個,對曲四牛、孟氏、梁康生、曲薏而言都十分糟糕。

曲老太得意地扯了扯嘴角繼續說:“大人,不是老婆子我空口白牙亂說話,這件事官差大爺們在村裏找個人隨便問也都知道。”

“都說讀書人知曉道理,老婆子看他梁康生分明沒有把書上的道理記在心裏,挑唆曲四牛和孟氏不孝,他這樣的人哪裏配做什麽讀書人。”

讀書人在大多數老百姓心裏的地位十分高,僅次於衙門裏的大人、官差,看著曲婆子罵梁康生這個文質彬彬的讀書人不配讀書,一個個都瞪大了眼,不敢相信。

知縣不像普通老百姓那般無知,別看他只是一個小小的知縣,但他能做到知縣這個位置是經過了層層科考的,見過了各式各樣的讀書人,知道讀書人可沒有表面上看著那麽風光霽月,心裏的功利計較不比普通人少。

當然,知縣也不至於因為曲老太的一番話就對梁康生產生偏見,他問:“梁生,曲家婆子所說可有半句虛言?”

梁康生點頭,沒有回避這個問題:“回大人的話,學生夫郎祖母的話不假,回門當天學生未曾踏入曲家的屋門,只在院裏站了會兒。”

聽著他這樣直接就承認,好像是把曲老太的指控攬下,四周皆一靜。

不過大概是梁康生落落大方的態度讓知縣滿意,他承認之後,知縣看他的眼神反而更和善了些,因為藏著掖著不說才更容易讓人覺得有問題。

知縣眉頭松開:“哦,那你可知這樣不合禮數?”

誰知,梁康生語出驚人:“大人,我和夫郎這門親事從一開始便未曾尊崇禮數。”

“沒有三媒六聘,沒有經過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此六古禮,沒有合規的聘禮和嫁妝,連我這個新郎官都因為身體不適,只能強撐著在家門口將夫郎領進門。”

“既然前面都未曾遵從禮數,為何成親之後,一個約定俗成的回門卻必須要遵從禮數?敢問遵從的是什麽禮數?”

“是回門必須要進屋?還是說回門不能去孟家?既然岳父從小吃孟家飯長大,岳母是孟家人,那孟家也是我和夫郎的長輩,難道不應當尊敬?”

關於這門親事的由來和曲四牛的身世,他們前面都已經解釋過,所以大家聽著梁康生的話,意外之餘也覺得好像他說的有點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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