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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大結局 跟她在一起的時候,這雨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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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的燈亮起, 又熄滅。

醫院像個永動機,無論白天黑夜,永遠有奔走的醫護人員, 穿梭的病人家屬, 有形形色色或傷心、或焦慮或麻木或欣喜的人。

此時, 天色是一片徹底的黑, 安靜的樓道裏有清潔工推著小車的回聲。

江今馳睜開眼,看到的一切, 跟自己高三記憶裏的畫面十分相像。

還是醫院病房, 還是吊著個輸液瓶,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以及站在他病房的父母。

真是不好的征兆, 這場面, 仿佛下一秒, 站在那邊的父親就會過來甩他一個足以讓他耳鳴陣痛的耳光。

“醒了?”江為峰註意到他的蘇醒, 緩步走過來,中年男人手裏拿著剛剛從外面打的熱水,輕輕放到了他的床頭櫃。

梁夢驚喜地撲過來,慶幸的神色不加掩飾, 她幫江今馳理了理被子, 沒控制住地抹了抹了眼淚,喃喃道:“太好了。”

相似卻又完全不同的景象令江今馳有些發怔。

所以他……還活著?

那七景呢?

這個擔憂令他掙紮著坐起來, 但還沒真的起身, 他已經被江為峰給按下:“不能起來。”

唯恐對面無法接受到自己的急迫,江今馳連連道:“得阻止七景!”

她已經換掉了江定使用的物品, 開始跟周圍所有人宣示江定不是“江今馳”,現在這個時刻,七景肯定也已經拿到江定的身份證, 暗地裏把不該做的一切都做了。

江定本來就已經以“江定”的名義跟江為峰在外地生活了很長時間,生意順利,鄰裏和睦,而七景在江定更換身份期間,一度出現了兩次別人無法看見她的跡象,那是徹底消失前的征兆,只差一次就會被徹底抹去,那足以證明江定當時的身份穩定已經到後期,或許就差臨門一腳的事。現下莫七景只要稍微操作一番,用不了多少時間,沒準兒就成了。

可是……如果江定不再使用“江今馳”這個身份,徹底成為江定,七景是會消失的啊……

她是已經忘記這個規律了嗎?還是說,即便自己有危險,也想護著江定?

不同於江為峰的沈著冷靜,江今馳已經焦慮到沒辦法好好躺著,他伸手拽江為峰的衣袖:“為峰老師,您得去勸勸七景,一命換一命絕對不是什麽好辦法。”

“你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辦法。”江為峰語調平平道,他低眉跟江今馳對視,“那你之前還說那些用你換江定的傻話?”

江今馳被問得一頓。

梁夢提起這個也生氣,頓時抱臂看向他:“今馳,下次不準讓爸媽這麽擔心了。”

“爸媽”這個形容詞,令江今馳下意識看向江為峰。

實際上,他知道江為峰是自己另外一個父親已經很久了。但是他能意識到,自己跟江為峰之間仍舊有著無法忽視的距離感,絕對不同於江定和江為峰的相處氣氛。即便在江定消失,世界上只存在一個“江今馳”的期間,也沒有任何改變。

可能,為峰老師從未把他當過兒子。

換句話說,若為峰老師有身份的話,他的認同恐怕必然是全部給江定的。

思緒一飄遠,又變得消極沮喪。江今馳跟自己說,沒關系,反正他早就不奢望父愛一類的東西了。

梁夢在病房裏來來回回地走動,一直跟江今馳說話,江為峰則安靜地呆在一邊,不太參與母子的對話,只不時給梁夢打個下手,明顯帶著對江今馳相對的距離感。

江今馳想,算了,能有這種程度,對他而言已屬奢望了。

思考完自己的問題,心中仍舊是滿滿的擔心。

可如果……他就這麽活下來了,江定怎麽辦?

又或者說,江定和七景總有一個可能保不住。

該怎麽辦?

——————

半個月後,江定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消失過一次,很清楚消失前會出現的各種癥狀會在什麽時間範圍內發作。

最開始是越來越頻繁的半透明跡象,接著就會出現別人看不見他的情況,待短暫消失的征兆出現三次以後,便會徹底被時空抹去。

可是,都過去這麽久了,他沒有出現任何征兆,甚至連最初的短暫透明跡象都沒有發生過一次。

這顯然是不正常的。

為什麽?

本該是個好事才對,可鏡子前,江定一邊洗漱,一邊擰著眉,心頭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會不會……他忽視了什麽關鍵信息?

正疑惑著,手機響了起來。

江定按下接聽,是通訊公司的推銷廣告,大致內容是說他現在這手機號可以享受套餐優惠,問他要不要辦理。

江定本沒註意,只例行禮貌地打算拒絕,但他在跟對面通話時猛然察覺到不對。

推銷人員叫他……江定?

他原來以江定名義辦的那個電話號碼,他自然是不敢用的,擔心一旦用起來,影響到小景那邊。

這次回來後,為了在沒認同的時候方便聯系,他才讓小景以她自己的名義再辦一個號碼,實際是給他用,相當於他一直在借用她的電話,那樣便不必用座機或問路人借了。

但小景最後竟然……是以“江定”的名義辦的?

察覺到不對勁,江定立刻打開手機,去檢查裏面各種軟件的註冊賬號。

他在使用的社交軟件、應用軟件、游戲賬號幾乎全是以這個號碼為賬號名註冊的。之前遇上要實名認證的時候,他就遞給小景操作,讓小景幫忙綁定她的身份證。當時沒引起註意,不疑有他,如今特地翻出來才發現,這些他每天使用的賬號綁定的都不是小景的身份證號,而是“江定”的。

想到什麽,江定快步邁入自己住的客房。

打開衣櫃,他翻來覆去找了無數遍,都是莫七景最近給他買的衣服,而自己之前屬於“江今馳”的那件已經沒有了蹤跡。

他又看了眼自己的手表。他記得很清楚,這條表帶內測應該有一條很細小的劃痕,但如今,戴在自己手上的這塊卻光潔如新。

瞬間,這半個月的疑惑忽的有了清晰的輪廓。

恐懼彌漫在江定的心頭。

說起來,前幾天父親還告訴他,之前在A城的一個鄰居打電話來過,死活要給他說個對象。

前兩天跟小景出門,也偶遇過之前在A城的一個客戶,那個客戶跟他打招呼時叫他“江定”。

當初在A城那邊,身份本來就趨近穩定,沒想到小景又暗中加了一把火。

他不會……已經穩定身份了吧?

一時間,即將失去的恐懼感將江定團團包圍。

他大步走到莫七景臥房前,房門緊閉著,他只能驚恐且大力敲著房門。

一時,屋內都是江定重重敲門的聲音:“小景!”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小景最近總關起門來,就跟要隱瞞什麽,不給他看見一樣。

那她……是在隱瞞已經開始出現透明跡象的身體嗎?而他竟然遲鈍如斯,完全沒想過她為什麽關起門來。

“小景!!!”

江定越敲越重,越敲越大聲。恐懼吊到了嗓子眼,就在他已經在考慮是否要破門而入之際,門開了。

莫七景頂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著他:“一大早的,你幹嘛呢?”

江定一步邁進去,伸手便拽過她的手腕,擡起她的手臂,將她翻著看,反覆檢查。

江定的臉色沒辦法好看,他向莫七景伸手:“小景,表還我。”

莫七景半張開嘴:“你發現了?”

猜想得到證實,江定深藏在眼底的情緒越發覆雜。他的喉結微微吞咽,手又往前伸了一點:“給我。”

莫七景道:“我賣了。”

“衣服呢?”

“還給今馳了。”

江定也聽出莫七景這是完全不打算配合,他轉身就往外走。

看來得回一趟家裏,再取一些“江今馳”的物件回來了。

人還沒走出幾步,莫七景連連過去拉江定:“幹嘛呀?”

“回家拿東西。”

“別呀,就保持現在這樣。”

“小景!”江定轉身,嚴肅地向她確認,“你是出現透明跡象了嗎?”

莫七景搖頭:“沒有啊。”

江定語氣更嚴厲了一些:“不要騙我。”

“沒騙你啊。”

“那你天天躲房裏是掩飾什麽?”

莫七景實話實說:“非得問,非得問,你快過生日了,我在做手工禮物,不想提前給你看到。”

說了這麽久莫七景都沒承認,江定只能再次重覆:“小景,真的不要騙我。”

莫七景哪裏是好脾氣的人,解釋了這麽多江定還不聽,她也陡然暴躁:“我都跟你說沒透明了!你敢回家拿那些不該拿的東西試試?”

義正言辭且堅定的發言令江定疑惑。他反覆打量莫七景,怎麽打量怎麽覺得,小景那模樣那憤怒的表情,確實不像在說謊。

可……怎麽可能?

如果他做江定,小景就會消失,他當初可是驗證過的。

莫七景也看出江定的困惑,她把人拉客廳裏坐下:“其實我之前就隱隱有這個猜測,才會想試一下的。誰讓你總是過度保護,我也是怕你不肯為了驗證這個猜測冒險,才偷偷瞞著你測試一下嘛。”

“什麽猜測?”

莫七景擡了擡下巴,露出一副有點得意的表情:“看來你果然完全沒想到?虧某人平時看起來挺聰明的,關鍵時刻還是得靠我。”

江定越聽越糊塗:“什麽?”

莫七景抿唇:“你看哦,我們倆結束穿越以後,好像之前所有的謎題都解開了,但唯獨還有一個問題還沒有明面上的答案。”

江定第三次問:“什麽?”

“之前,我們一直都只知道,你一旦做江定,我就會消失,卻不知道為什麽你做江定我就會消失。”

是這樣。

只知道規律,但原因不明。

江定帶著幾分不可置信:“難道你現在知道原因了?”

莫七景好笑地抱臂:“穿越完以後,認真分析分析,可不就清楚了嘛……”

當然,她實際上也是在最近實驗以後,才完全肯定自己這個猜測。

莫七景笑著解釋道:“如果你沒有穿越過,現在這個我就不存在,世界上將只有離家出走放棄夢想,並且最終改名許七七的‘莫七景’,沒有舞蹈老師莫七景,也就是說,如果你沒穿越過,就沒有我。”

這個提醒讓江定終於明白了莫七景的意思:“所以……如果我當時徹底成為江定,我就不會被時空抹去,也不會穿越了。”

“對。”莫七景拍了拍江定,表示對他一點就通的讚許,“如果你不做‘江今馳’,你就不會被時空抹去,如果你不被抹去,穿越通道不會開啟,如果你沒因為被抹去而穿越,你就不會來改變我,而如果你沒有改變過我,我就不存在,我就會消失。”

時空是一個循環,如果他當時成為另一個人,成為不會被抹去的江定,循環會被打破,以這個循環為基礎而產生的一切都會覆滅。

莫七景笑著把江定拉過:“懂了嗎?所以,其實我們以前得出的規律不太嚴謹。嚴謹來說,不是你做江定我就會消失,而是當時你不穿越並改變我,我就會消失。”

莫七景是在這兩天才確定,自己的推測沒錯的,畢竟從她開始鞏固江定的身份開始,這麽多天了,無論是她還是江定,都完全安好無事。

其實昨天開始,她已經琢磨著怎麽跟他開口坦白了,但想起自己沒多久之前還罵過他,說他不該為了她的安危就老瞞著她,結果她那麽快打臉,面子上總有點掛不住,才會一時沒想好坦白的措辭,不知道怎麽開口。

莫七景最終總結道:“也就是說,現在你已經穿越過那一趟了,已經補全了那個循環,即便你現在去做江定,也不會導致循環出問題,更不會導致我消失了。”

莫七景得意洋洋地說完,發現江定楞著好半天沒反應。

莫七景偏頭:“不高興嗎?”

正疑惑著,向來高大沈穩的人像是終於從驚恐裏解脫出來一般,毫無征兆地伸手,重重擁住她。

窗外,陽光正好。屋內能隱隱傳來年輕男女的交談聲。

“下次別瞞著我了。”

“當初連自保方法都不告訴我的某人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

“好了,要答應你也不是不可以,那你保證,以後也不可以瞞著我了。”

“知道了。”

“誒,小景,你都不用瞞著我做生日禮物了,可以不用分房睡了吧?”

“誒,小景,怎麽突然又打人呢?”

年輕的情侶開始繞著沙發展開追趕,無數回憶的畫面一點點展開。

從最開始到現在,跨過那麽漫長的時日,他和她才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這些時日裏,有愛而不得,有求而不能,有分離,有失去,有消亡。

但回頭看看才會明白,每一步都不是白費。

每一個艱難的選擇,都是在向對方靠近,選錯一次,他和她都沒有今天。

每一次自我犧牲的決定,都是在保全對方,但凡自私一次,對方可能就不存在。

每一次難熬的痛苦,都是在給未來的幸福做鋪墊,少經歷一種,都湊不出這樣的結局。

所幸的是,兩人都抱著奔向彼此的心,堅定地走了下來。

從今以後,這段感情無關認同,無關時空。

那就是兩個人的事。

——————

C城仍舊是個多雨的城市,形形色色的人生活在其中,描繪著每個人各自的故事。

雨水打到某間美發店的玻璃上。

洗頭椅邊,雙手都打上泡沫的許七七在給客人按摩頭部,洗頭椅上方的屏幕在播放著大型晚會的古典舞節目。

男客人註意到許七七在看那個舞蹈,他調侃道:“看什麽?喜歡跳舞?”

那語氣,像在嘲笑一個洗頭妹,竟然還會鑒賞舞蹈。

許七七語氣冷淡道:“隨便看看。”

“確實只能看看,這動作太難了,一般人做不來。”

許七七不說話了,繼續洗她的頭。

男客人沒安靜多久,又意味深長地問:“誒,你們這裏有沒有那種服務啊?”

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問這問題的人,許七七面無表情。這種人,可能是真問,也可能就是想占嘴上的便宜,不管是哪一種,許七七都只有沒好氣的一種回答:“沒有。”

“就純洗頭?”

許七七翻了個白眼:“就純洗頭。”

“我給你加錢行不行,晚上你跟我走。”客人輕浮道,“你好漂亮。”

接而,洗頭間內傳來一聲客人的慘叫。

十來分鐘後,許七七被老板娘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

“怎麽每次都是你跟客人起沖突?!我的客人早晚都要被你得罪完了!”

“你這個月績效獎沒了!那個客人的醫藥費我也從你工資裏扣!要是還幹不好的話你就滾蛋!”

蹲在店門外,許七七煩躁地燃了根煙,靠著煙霧的吞吐來緩解暴躁的情緒。

這槽心的工作,是不是不幹了比較好?

就在這時,一個抱著傳單的年輕女孩經過,遞給她一張單子。

“美女,學跳舞嗎?我們是職業班,培養健身房、舞蹈房老師的,這跟愛好可不一樣,學好了可以當培訓老師掙錢的。”

許七七擺手:“沒錢,也沒興趣。”

發傳單的女孩被拒絕慣了,也不糾纏,點點頭便往前走。但她沒走兩步又被身後的許七七叫住了。

許七七站了起來:“多少錢?”

“學費兩萬。”

許七七走過去,自己從女孩子手裏拽了一張傳單過來,塞回兜裏,接而她按滅手裏的煙,轉頭又進了美發店。

老板娘抱臂看著她:“不是不幹了嗎?”

許七七跟其他幾個洗頭妹坐到一起:“我改變主意了。”

這一天,許七七回到宿舍,把那張培訓傳單小心翼翼地貼到墻上。

這輩子,已經沒有機會去舞蹈大學,也沒機會進舞蹈團,更沒機會上地方臺的節目,她早該死心了。

可……

再堅持在美發店幹一段時間吧,再多存一些錢。

出租屋內,女孩試圖模仿今天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個舞蹈動作,可光線陰暗的狹窄空間裏,她幾乎連手臂都施展不開,巴掌大的鏡子也無法讓她檢查自己的舞姿是否正確。

環境寒酸、閉塞、淩亂,跟舞蹈的美感完全不沾邊。

現實的無奈像個牢籠,禁錮了原本熾熱的心。

但不死心的熱愛,會讓破敗開出花。

女孩的影子投上掉皮的墻面,那影子晃啊晃,和墻上傳單上那個跳舞的小人一樣,裙擺飛揚。

——————

C城是個多雨的城市,雨水打到病房的窗戶上。

江今馳目光空洞地看著窗外,電視裏播放著江勝立伏法的新聞。

他不知道江定是什麽感覺,但他感覺到非常難過。

盡管,江勝立是他親手送進去的。

過去漫長的時日裏,他是瘋狂渴望父愛的,笨拙地企圖辦好每一件事,其實想要的只是一句關心,可惜始終不能如願。

而很快,他不僅沒有父愛,他即將連父親都沒有了。

心情抑郁之時,手機響起了信息提示。

母親發來的,說她今天臨時有事,要晚點來能到醫院,會叫江為峰過來頂她一陣。

江今馳還在讀母親這條信息的時候,門口已經傳來敲門聲,是江為峰到了。

江今馳怔楞地看著這張跟江勝立一模一樣的臉。

他一時有些恍惚。

他也是見過江為峰和江定說話的,仿佛跟其他家庭一樣的尋常父子對話,關心、教育、引導,那些家庭裏由父親給予孩子的,江為峰都很好地傳達給了江定。

沒什麽好看的。

那是江定的爸,又不是他的。

保持著禮貌客氣,江今馳反覆道。

“沒事,為峰老師,不必麻煩您的,其實我可以自理。”

“為峰老師,要是您工作忙的話,可以先去忙,別耽誤了您的正事。”

正在倒水的江為峰看上去也在思考什麽,他幾次欲言又止後,最終打斷了小心翼翼害怕麻煩他的江今馳。

“今馳,我很擔心你。”

病房一時陷入安靜,年輕人怔楞地看著向來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

江為峰走過去,將一杯水熱放到江今馳的床頭,低聲問他:“為什麽一直都叫我老師?你知道我是誰吧?”

一直故作禮貌的江今馳擡起視線,內心不敢表現的酸楚和難過被這句話統統勾了出來。

他也想叫“爸”呀。

他一直想問江為峰。

為什麽從一開始就不要他?

為什麽冒著生命危險主動認下江定,可現今沒有任何危險了,依然都不認他?

為什麽一直跟他保持距離?從來不跟他以父子身份相處?

但這就像個要不到玩具就在地上打滾的小孩,當父母鐵了心不給的時候,硬要是沒有用的。

他這麽多年在江勝立那裏要不到,早學乖了。

病房內傳來江為峰一聲長長的嘆息,他坐江今馳身側:“我這人,不是很會表達情緒。你看起來不願意認我,這麽久都還在叫老師,於是我不想太逼迫你,沒有非得催你快速接受我,但是,你最近確實讓我非常擔心。”

中年男人回憶著什麽:“我保留的是你這邊的記憶,也就是說,比起時空崩塌後才見到的江定,比起照顧江定的一年時間,我從八、九年前就一直都暗中在看著你了。”

他高三被劉傑挑釁到摔倒時,江為峰試圖去拉過他,雖然當時他沒認出他。他大學畢業時,江為峰偷偷去看過他拍畢業照,冒著被江勝立發現的危險。

若不是一直關註江今馳,江為峰也不會在時空剛崩塌的時候就發現,出現了兩個“兒子”。

“我缺席了你的成長,沒有養育過你,所以你不認我也沒關系。”

看見吊瓶的水快沒了,江為峰起身,往病房外走去。

“為峰老師!”背後傳來江今馳的聲音,他猶豫片刻,認真道,“我是怕您不願意認我才不敢不經您允許擅自改口,不是不願意認您。”

隔著半個病房,父子倆在對視,覆雜的情緒令兩人安靜而不知道如何繼續對話。

梁夢提著餐盒進了屋,她叫了護士換吊瓶,抱臂在旁邊吐槽:“真是的,兩個人都這麽悶,真不愧是親父子。”

說著,梁夢直接吩咐江今馳:“早該改口了,現在就叫人。”

暖暖的燈光打在病房裏,一家三口如同沒有經歷過分離那樣相處,那看起來與所有尋常家庭無異,平凡又珍貴。

即便江為峰表達感情的方式是含蓄的,不如梁夢激烈,但江今馳在今後的時間裏,確確實實第一次感受到了他從小到大都渴望的父愛是什麽模樣。

江今馳躺下時,他感覺到父親在不放心地幫他整理被子,生怕他睡覺著涼。於是這一晚,他睡得特別香。

低頭看江畫破產相關的信息時,父親跟他說,什麽都可以重頭來過,父親願意陪著他。於是他放下手機,不再苦澀於過去。

床頭櫃上擺得滿滿的,父親幫他買的水果,父親幫他備的熱水,父親幫他帶來的雜志報紙。

許多年前在病房裏失去的一切,似乎又在病房裏重新找了回來。

“真好。”

他想,要快點好起來,不能讓父母再擔心了。

床頭櫃的水杯仍舊冒著熱氣,騰升的白氣濕潤了眼睛,溫暖了心房。

陰暗潮濕的角落,開始陽光普照。

——————

C城是個多雨的城市,雨水打到周染染家的院子裏。

莫七景依然會去周染染家裏教課,偶爾能撞見來周染染家拜訪的尹事澄。

莫七景自然也是問過尹事澄的:“你是不是喜歡周染染?”

滿臉是傷的尹事澄理所當然道:“沒有。”

雖然那個傷,是因為周元青找周染染麻煩,他跑去跟周元青算賬而留下的。

江今馳自然也問過尹事澄:“你是不是喜歡周染染?”

頂著黑眼圈的尹事澄理所當然道:“沒有吧?”

雖然他這些天睡眠不足,是因為想幫周染染分析某個重要數據,而他跟周染染說是隨便做的,沒花時間。

尹事澄一如既往的樂呵,周染染一如既往的工作狂。

直到某天,江今馳在跟尹事澄吃飯時刷到周染染的一則大新聞。

周染染跟一大她十來歲的知名集團總裁訂婚。

聒噪而滿臉是笑的人有些怔楞地看著這則消息,錯愕和失落都無法掩飾地出現在那張吊兒郎當的臉上,而平時閃閃發光的半邊耳釘就忽的應景地變得暗淡。

尹事澄捏著手機,低聲道:“終於如願了啊……”

江今馳吐槽道:“誰讓你那麽遲鈍?等她離婚吧。”

尹事澄憤然提高音量:“別咒人家好吧!”

“幫你說話怎麽還罵我呢?”江今馳無奈地擺手,“行,那祝她跟那位總裁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尹事澄默默看向那個新聞的界面。

是的,不可咒她,希望她什麽都好吧。

下班時,周染染從一堆文件裏擡起頭來,秘書在一邊吐槽。

“染總,媒體越說越誇張了,您就是相個親,已經被說成訂婚了。”

周染染無所謂:“其實我挺滿意的,再接觸一陣子,如果沒什麽問題,訂婚也不是不可以。”

收拾東西,周染染出了公司。

她大步往停車場走去,忽的看見一個等在門口的人。

尹事澄看起來已經在大門口站了很久了,他眼神有點閃躲,聽似尋常地問她:“你訂婚了啊?”

周染染繼續往前走:“沒。”

她察覺到疑惑地偏頭看他:“你這麽大老遠跑來就是來八卦的?”

我大老遠跑來,是確定自己想法的。

尹事澄沒說出口。

提起這個,周染染順便跟秘書吩咐:“幫我了解下這個相親對象有什麽喜好,幫他準備些禮物。”

尹事澄無語地跟了上去。

“周染染,你能不能考慮下找個年紀差不多的?”

“周染染,你覺得我是不是可以去發憤圖強,搞搞事業?”

“什麽叫我上不上進跟你沒關系?誒,周染染,等我下呀。”

——————

C城是個多雨的城市,雨水打到莫七景的腳邊。

她站在街邊,一手撐著傘,另一手裏提著一袋梨,目光安靜地看向道路盡頭。

不一會兒,轉角處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抿笑,快步走過來,接走她手裏的梨,兩人撐著兩把傘,在雨中笑吟吟地前行。

江定提著梨,滿意道:“我就說小景最心疼我了。”

“別得寸進尺,順路買的而已。”莫七景一邊走一邊偏頭看他,“晚上去叔叔那邊吃東西要不要提點什麽禮物過去?空手進門,不太好吧?”

江定淡定道:“我沒空手進門,我帶了兒媳婦回家。”

莫七景:“……”

誰就這麽快成兒媳婦了?!這人還真是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這種話!

想到什麽,莫七景略微有些不放心:“我有點沒底,你和他能同時去吃飯嗎?”

“放心。”江定抿笑,“實際上這幾天我已經跟他見過好幾次面了,確實沒事。”

身份徹底穩定,他現在,是江定。

雨水滴滴答答,江定看著蔓延長街的雨簾。

世俗和周遭總是會給人條條框框的限制,規定你必須成為什麽樣的人才能被認可。

沒想通的時候,他也努力想獲得認可,想迎合周遭,想成為別人眼中的那個人。

但後來他終於明白,比起獲得別人的認可,更重要的是做他自己。

他不必是別人眼中的“江今馳”,他是為自己活著的“江定”。

被雨水籠罩的城市,陰陰沈沈,昏昏暗暗。

花樹被雨水打殘,也被雨水滋潤。泥濘因雨水而生,也被雨水沖刷。

或許根本不需要用“雨過天晴”來安慰任何人,雨水無所謂好壞。

好的,壞的,都是雨中之人的心境。

江定抿唇,牽起身側的手,十指相扣。

跟她在一起的時候,這雨天也是晴天。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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