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See You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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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e You Again

你去見叛逃之後的夏油傑。對方身後藏著兩個女孩子,緊緊抓著夏油傑的衣角不松開,怯生生又兇狠小獸似的看著你。

夏油傑溫聲安撫她們倆。這個姐姐很溫柔,他說,不會把你們關起來,別害怕,我會保護你們。

你說,傑,我想和你談談。

夏油傑彎起眼睛說好。你想去哪裏談?

你覺得他還是和以前一樣。

你放松下來,舒了口氣。心跳不再那麽快,你失了警惕心,因此有那樣的結局並不奇怪。

可你早該知道,夏油傑想在他人面前呈現出什麽樣,就能呈現出什麽樣。身為親密的女友,你不也是直到他叛逃之後半個月,才說服自己接受事實來找他嗎?

在此之前,你幾乎沒有發現任何端倪。

夏油傑和你一起踱步至街心公園,你們肩並著肩仰頭看孩子們在公園的草坪裏咯咯笑著跑來跑去。

你不太記得那天你們聊了什麽。你只是想他頭發披了一半下來,是為了遮蓋自己越來越消瘦的事實嗎?

你什麽也沒來得及說出口。

你們談了他叛逃之後的一些事。還有那對可憐的雙胞胎,你覺得你稍微理解了他,卻又有更大的謎團浮現了。

曾經你以為自己對夏油傑了解甚深,因為你們是那樣彼此相愛。現在你卻不那麽想了。

你以為你們還會有很多時間。

你可以去了解一個全新的夏油傑,試著接納他,嘗試改變他。

你總是這樣想當然。

被保護得太好。

以至於倒下來的時候,都沒有明白發生什麽。

你們聊了很久,夏油傑送你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天黑。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要告訴你,傑……”

你猶豫再三,今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最後還是決定把事情告訴他,讓他知曉。

夏油傑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可事實上,他清晰地記得那天晚上,他記得晚風吹過你發梢的樣子,他記得你倒映著他的瞳孔微微渙散,迷茫又不解的樣子。

他甚至記得你倒下去前,朝他微微伸了下手,想要碰碰他的怯懦樣子。

即使身為猴子看不見咒靈,也該知道自己是被他殺掉的。為什麽還要對他伸出手呢?

這個問題困擾了夏油傑很多年。

曾經那樣喜歡過的,認為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孩子,死去時的模樣也同其他醜陋的猴子並無兩樣。

難以置信,錯愕又不甘。充滿求生欲,身體卻因迅速大量的失血迅速失溫,捂著噴濺鮮血的心口不停抽搐,幾秒鐘前還殷紅的嘴唇迅速呈現出黯淡慘白的色澤。

——真醜陋啊。

他微微退了一步,垂著眼睛看著你想。

夏油傑並沒有折磨猴子的變態嗜好,你的死法安靜而快速,心臟的大動脈被直接扯斷,只不過幾十秒過去,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看著他的眸子就失去光亮,瞳孔渙散。手臂重重砸在地上,地上溫熱的血呈放射狀散開。夏油傑微微後退一步。他的身上甚至還是幹凈的。

他忽然意識到,在倒下去之前,你好像說了有重要的事想要告訴他。

早知道,他有些淡淡地遺憾,應該聽你說完再動手。

雖然也不見得會多麽重要,可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向心直口快的你,有什麽事能夠那樣猶豫一整天,都沒有開口。

那應該和他有關。

盡管斬斷了過往的一切,不過他了解你對他的愛意。正如他過去所擁有的那樣,只有他的事,你才會這樣放在心上,數次想要開口又停住。

會是什麽呢?

他用了很多年也沒猜到。

漸漸地就把你忘記了。

年少時分深切愛慕過的少女,當年以為愛意濃烈,一生都不會放開彼此的手。可不過七八年過去,你的面容都已經漸漸模糊了。說到底,人類本質就是這樣冷漠無情的生物。夏油傑有太多事需要忙碌和煩惱。這些已經被拋棄掉的人和物,被塞進不需要的房間,等待哪天被主人徹底丟棄。

當年的雙胞胎女孩也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夏油傑在躺椅上難得休憩。午後陽光暖融融的,昏昏欲睡,夏油傑終於翻出一些過往的回憶。

真稀奇。

連你的臉都快忘記了。他居然還如此清楚記得那年下午,你叩開房門,看見他時局促緊張的樣子。

既然聽了那麽多他的“罪行”,也的確在擔心自己會被殺掉。是因為什麽,怎麽樣的勇氣促使你來拜訪他的呢?

他不明白猴子的想法。

半夢半醒間他看到你笑盈盈站在他身旁拉著他手的模樣,依偎著他,鼓起臉不停吹著手裏烤紅薯的熱氣,臉蛋被熏得紅撲撲的。你總是喜歡一些瑣碎的肢體動作,牽手和擁抱,以至於想起你時,第一時間浮現的就是這一幕。

女人的臉龐看起來十分陌生。夏油傑隔上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不是因為他早就記不得你的臉。

而是因為,這是七八年後,更為成熟的你的模樣。

真奇怪。

你明明早就死了。怎麽可能還有七八年後的模樣?更別說兩個人還像以前一樣親密無間,甜蜜恩愛。

臆想出來的形象和虛構無聊的未來罷了。

也許他最近真的太疲憊了。都開始回顧這樣乏味的過去了。

他想起那天你一會兒說有信想要給他,讓他在你離開之後再打開。一會兒又說重要的事還是親口說比較慎重。

你躊躇猶豫,直到最後才開口,結果話還沒有說完。就再沒了說出口的機會。

不知道出於什麽目的,在你被咒靈吞噬殆盡之前,夏油傑摸了下你的口袋。那裏面空空如也,什麽信也沒有。

倒是回去之後美美子告訴他,你留下來的禮物裏夾著一封給夏油大人的信。

“是……重要的人嗎?”女孩不安地問,因為自己把果汁打翻在信上,緊張害怕。擔心要遭遇過去一樣的暴行。

“哦,”夏油傑說,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減少她的恐懼,笑容溫和,“那個啊,沒什麽關系。美美子先保管著吧。”

“不、不拆開看一看嗎,夏油大人,如果有什麽要緊的事?”女孩子還是很緊張,身體緊繃畏懼。

“……”

“夏油大人?”

夏油傑回過神,擺了擺手:“不用了。”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溫柔地說。摸了摸女孩子的頭發。

“她不會再回來了。”

所以即使真的有什麽“重要的事”,也無關緊要了。

都是七八年前的舊事了。怎麽忽然記起來了?

夏油傑閉著眼睛問美美子那封信,就連美美子都要回憶上好一會兒,才在夏油傑的精準描述下記起來。

“是有這麽回事,夏油大人,”美美子說,“或許已經不見了。”

有那麽一瞬間,夏油傑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但表情一定很不好看。

那是你留下的唯一物品。

氣氛冷凝。他看到美美子拘束地站著,不再像剛剛那樣沒大沒小的,親昵地玩他的頭發,低著頭辯解說:“都過去太久太久了……”

是啊。

都這麽久了,這麽多年過去了。而那本就就是一封不怎麽重要的,被果汁弄臟的,無關緊要的已死去的女人留下的信。

他很少責備這兩個可憐的孩子的。

是他的錯。

美美子在一個星期後將那封皺巴巴臟兮兮的信遞了過來。不知道她是如何找到這麽久以前的物品的。

或許是出於對美美子的歉意,或許是別的什麽。

這封未啟封的信夾在書頁中,又這麽過了好幾年,才被打開。

夏油傑去書架拿書,恰巧這封信從書中飄落至地面。

夏油傑信手拆開,直到看到落款,才意識到自己拆開了什麽。

他本來是打算一生都不要碰這個東西。讓秘密隨著你的離去永遠塵封的。

啊,果然。

所以那天你時不時摸下小腹,又微紅著臉抿唇不語的動作並不是他記錯了。

重要的事,是想要告訴他,自己有了他的孩子吧。

嘛,這不是和他猜得一模一樣嗎?你這個傻乎乎的家夥,就連藏秘密也如此笨拙,輕易讓他猜出來,卻又支支吾吾不肯吐露。

全世界只有你自己覺得自己藏得很好吧。

那天晚上,他又夢到了你。你就像幽靈似的陰魂不散,這十年來每夜入夢,折磨他的魂靈。

在夢裏你總是這樣,忘記自己已經被他殺害,對兇手本人露出幸福甜美的笑容,一次又一次朝他靠近,撒嬌,牽手擁抱和親吻。

就像過去他同你交往的那段時間一樣。

這就是你的報覆嗎?

夏油傑異想天開。忽然在夢裏問你。

“你後悔嗎?”

夢裏已經是成熟女性的你面容像是隔著水看不清楚。

因為夏油傑已經想象不出來,你長這麽大以後,會是什麽模樣了。

你會留長發,還是剪短?

你喜歡濃妝,還是裸妝?

你喜歡什麽風格的衣服,染什麽顏色的頭發?

年輕的你還能有些參考。

可這麽久,十年了。十年之後的你,是什麽樣。已經沒有更多參考了。

他恐懼地發現。

他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你愛他。

可是他當著你的面,靜靜看你咽氣。你會怨恨嗎?你會後悔嗎?你會遺憾嗎?

畢竟……你猶豫了半個月才來見他。

你一定懼怕過。覺得他陌生而可怕,身為普通人,你一定想過無數種自己死在身為詛咒師的他手裏的可能性。

你明明那樣害怕,緊張焦慮地度過大半個月寢食難安。愛侶變為殺人犯。或許還被高層調查刑訊過。

你甚至在見到他之後,身體不自然地發抖,眼眶含淚,幾乎下一瞬間就要轉身逃走。

可你沒有。

你還說想要和他談談。

你是那樣了解他。

你知道……這一去,你是會死的。

你還是在賭那一個可能性。

你來了。

夏油傑知道,因為你愛他超過了恐懼,超過了一切。超越了所有。

怎麽會有這種人。

真是個傻姑娘。

夏油傑覺得這件事真是好笑。

於是他輕輕地、輕輕地,就這樣笑了出來。肩膀都有些抖。

“你後悔嗎?”

夢境裏面容模糊的女人茫然地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當然了。

這才不是你。

他的夢境。夏油傑的夢境。他是主宰者,操控一切的人,他想要這裏變成什麽樣就變成什麽樣,想要你什麽模樣就什麽模樣。

於是下一瞬,他眼前的你變成十年前,那個下午的你。

淺藍色連衣裙上的蕾絲花邊都如此清晰。仿佛事情就發生在昨日。明明早就忘記了的。

年輕活潑,緊張焦慮,鼻尖有汗珠,睜著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著他。

他隔著歲月與光陰,在虛幻的,困擾他十年的夢境裏,再一次問十年前的你。

“你後悔嗎?”

那是個什麽樣的孩子?

男孩還是女孩?

愛哭還是愛笑?

像你還是像他?

更喜歡爸爸還是媽媽?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應該要知道的。

……他本可以知道的。

“傑。”那個十年前的你輕輕開口了,笑容溫婉,一如既往,“我不知道啊,傑。”

他哪裏是在問你。

他一直都是在問自己。

他看著你依他所想,起身輕輕抱了抱他。

你後悔嗎?

你會對他失望嗎?

……你會不會,不愛著他了?

他唯一的依憑只是你愛他超過生命。

可是,如果不呢?

愛是會消退的。

他做了那樣的事,那天晚上,在你說出口之前,就像趕著什麽似的,生怕自己聽到那些話會動搖一樣,不留給你說出下一個字的時間。急迫而狠厲地出手了。

你甚至沒來得及留下任何一句話。

你一定很痛吧。

生死蒼茫,來去匆匆。

那個瞬間,瀕死前絕望地隔著眼淚望著他的那短短幾十秒,你會不會就不愛他了。

真好。在他的夢境裏,你永遠愛他。

“你後悔嗎?”他仰頭問你。

你抱著他,彎起眉眼,輕柔地笑著說:“不會呀。因為我最喜歡傑了,所以不會後悔的。”

真好。

真好。

他嘆息著想。輕輕地,小心地,回抱住你。也慢慢笑起來。收緊抓住你後背衣料的手,抱緊你。把臉埋到你平坦的小腹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稍微,不再那麽疲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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