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原點(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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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漫山遍野的楓樹。

五條悟那家夥估計沒擦幹凈痕跡,以至於夏油傑他被輕松地找上了門。

不過任誰也猜不到,詛咒師羂索故布疑陣這麽久,滿世界亂跑,居然目標在十年前就宣布“叛逃並失蹤”的咒靈操使夏油傑身上。

“嘛,稍微想借你的身體用一用。”

夏油傑笑了一下:“抱歉,有點惡心,請允許我拒絕。”

“反正你對活著這件事也沒什麽期待不是嗎?”

羂索慢悠悠地倒茶,品了一盞。

“由我代替你活著,實現你的大義的同時完成我的目標。雙贏。”

“聽上去真有吸引力啊,”夏油傑嘆了口氣,“如果你在一年前找我,我一定很快就會同意吧。但是抱歉,現在我有想要見的人。”

“這種感情甚至都超過你想要快點解脫的心情了嗎?”

“看來您觀察我有很長時間了,”夏油傑將對方推來的茶抿了一口,“不過,總有什麽特別的存在,能讓人產生‘無論怎樣都好,想要她能夠一直露出可愛笑顏’的想法。說來慚愧,我到現在才找回那時的初心。”

對方悠哉悠哉品茗,仿佛半點不著急,說話有種平安京時期貴族特有的韻味:“真可惜啊,我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

“如果您其他時間來找我,我們或許還能聊上兩句。但真不巧,我今天趕著去見她。所以……”夏油傑擡起眼瞼,一只五六米高的咒靈自詛咒師背後拔地而起,對端坐的羂索張開巨口,夏油傑放下茶杯,一聲輕響,“長話短說吧。”

羂索理了理衣袖,不緊不慢開口道:“好吧。那就讓我來看看,我未來的身體有什麽能力吧。”

那到底是楓葉,還是火焰呢?

如果是楓葉,為什麽如此熾熱灼人,若是火焰,為什麽並不畏水。

“雖然有這東西礙事,不過逃走還是沒問題的。”

那時候他明明扯了下項圈這樣調侃,但最終為什麽沒有逃走呢?

啊,他終於遲緩地,腦子宛如生銹齒輪剛上了油,哢嚓哢嚓轉動起來,夏油傑想起來。這條街有許多楓樹,紅楓似火,是深秋時節一大景致。而這楓葉在羂索的術式之下,由美景變為殺人利器。

那當然是無所謂的。

這條街上住的不過是他的實驗品,是死是活他毫不關心,就連他自己,最初為了騙取信仰,也沒少放縱詛咒做些惡事。

明明他只要自己跑掉就好了。

難得,這麽多年了,他頭一次,稍微有點想活下去,再和你一起看看這個世界。

都說好了要自私地活著,不去想大義還是正論之類的東西,只為了自己而活。

但為什麽,身體自己動了起來?看不見的咒靈裹挾著哇哇大哭的孩子、驚慌失措的母親、沈睡中的老人家,那些平日裏和他打過招呼,叫著他“夏油大人”的人,一路飛去安全的地方。

小小的黑霧卷過嬰孩的手指,孩子止住啼哭,吮吸著手指好奇地睜大眼睛看著這個陌生的朋友。然後,黑霧渙散震顫了一下,勉強凝聚成型,對孩子擺了擺尾巴。

那些楓葉幾乎刺進他身體的每一寸,遠遠看過去,夏油傑幾乎被圍困在火焰之中,美麗而危險。他吐出一大口血,身體前傾倒下,單膝跪地,靠著一只咒靈勉強穩住身體,滿口都是血腥味。

真好笑。

他想。

這不是回到十多年前,那個笨蛋咒術師夏油傑才會做的事了嗎?他可已經二十七歲,官方記錄在冊,危險等級最高的,隨心所欲,胡作非為的特級詛咒師。屠殺過一個村的人,就連親生父母也死在他的手裏。

明明說過討厭猴子。

明明想要以後認真活下去。

明明……那麽想再見到你。

可他現在在做什麽呢?

放棄自己跑走的機會,身受重傷,在這裏幾乎要狼狽地死去。

是為了什麽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說起來這個東西還真是礙事,夏油傑拉拽著項圈,頭發完全披散下來,被身體密密麻麻傷口中流出的鮮血浸濕,黏在肩頸。如果沒有這個,憑他的實力,應該……應該可以再多救一些人。

一雙木屐輕輕地停在他面前,羂索的聲音有股憐憫與惋惜的味道:“早點同意與我合作,也不會這麽辛苦了。”

夏油傑垂下腦袋想了想,忽然笑起來:“還是不行啊,一想到你要用我的手去碰她,我就惡心得要命。”

他單膝跪在地上,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可怖,紫瞳近乎燃燒起來,明亮奪目,有種不正常的瘋狂與病態,他看上去有些癲狂的興奮。

右手猛地用力,虛空之中豁然張開無數條空隙,與剛剛量級完全不同的咒靈緩緩浮現。

嘛,這樣的話,應該能全部救出來了……搞不好這家夥想要逃走也夠嗆呢。

如果這家夥沒成功死在這裏的話,願意用他被炸成碎片的身體那就用吧。

畢竟那時候,他也沒辦法管這件事了。

只不過,夏油傑安靜地想,你可能要傷心了。

抱歉啊。明明想讓你一直開心,卻總讓你難過,他好像總是做這種事。

這應該是在做夢。否則不可能如此光怪陸離,不真切感。夏油傑夢到很久以前的事。

女孩子愛去的小飾品店裏,裝飾著琳瑯滿目的各種飾品。高中生的他站在貨架前駐足良久,選中一款雛菊花發卡。

黃蕊白瓣,小巧可愛。令他一下就想到安靜跪坐在禁閉室角落,雙眼無神表情空洞、宛如精致漂亮人偶的你。

有著那樣可愛的外表,卻像個空殼似的,看不出內裏的真心。

……如果收到這個的時候,能看到你笑一笑就好了。

突如其來的念頭使他付款的動作停了一下,夏油傑幾乎是慌不擇路地抓過購物袋和零錢就走了出去。

他大步走了一段距離才意識到和悟、硝子說好在街頭匯合,而他已經走過好久。

夏油傑一面往回走,一面把發卡拿出來看了看,想到你戴上去的樣子,又不自在地放回口袋裏,輕咳了幾聲。

說起來最開始只是因為你是他摯友的妹妹,又很可憐,才對你留意起來。是什麽時候開始,變成無論遇到什麽,都會想要給你買一份的狀態呢?

他自己也弄不清。只是……覺得很適合你。想要看你戴上,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買了下來。

身體好像會自己行動似的。

即使是在夢中,夏油傑也發現了,他這根本是……喜歡上了啊。

過去實在是太久太久了,他幾乎已經忘記這是一種什麽感覺。原來是這樣的嗎……他遲疑地捂上心口,那裏的跳動頻率快得不正常。

愛情、友情、親情。這些他曾經擁有又遺失的東西。

習以為常,所以都沒有察覺隨著歲月變遷,它們已經不在了。

原來他是這麽愚蠢的人嗎?

哈、哈哈……

夏油傑想著想著,捂著肚子,忍不住笑出了眼淚。

就像媽媽的呼喚與雜煮、就像每年春天一起去看的櫻花、就像金平糖、和菓子與櫻花酒、就像永遠修不好的空調和幽藍微光中孤獨的鯨鯊。

就像你黃蕊白瓣的雛菊花發卡。

原來一路上,他遺失了這麽多東西啊。

硝子說他是笨蛋真的沒錯。只有笨蛋才會丟掉這麽多東西都不知道。

他現在還能夠、還有機會、還來得及……還被允許回頭,一個一個撿起來嗎?

即使是超級大笨蛋,也可以被大家原諒,重新被接納和擁抱嗎?

他不知道。他不確定。他……

他只是想要和悟那個自說自話說教別人的臭屁大少爺再打一架,然後問他要不要幫忙。

想要對硝子他們說讓你們擔心了,哪怕要被每個人打一拳也無所謂。

想要時隔十年之後再度擁抱你,想要拍下你一生的笑顏珍藏,想要和你一起再度游歷北海道、東京、沖繩和福岡,想要和你一起去看爸爸媽媽,對他們說出那句話。

他想要……想要回頭。

睜開眼的時候。夏油傑看到雪白的天花板。

渾身上下都很痛,裹滿了藥和繃帶。就連呼吸都很困難。幾乎是在他醒來的那個瞬間,他就敏銳察覺到身旁的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摸了摸他的手背,手一下抖了起來,像是不敢相信。

夏油傑看著你垂頭不語,肩膀顫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撲到他懷裏號啕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緊緊抱住他。

幾秒鐘過後。

“夏、油、傑!你怎麽不幹脆死了算了!”你憤怒地沖著他的肚子捶了一拳。啊,猜錯了……看來你真的很生氣。夏油傑吃痛,苦笑著示弱賣慘:“我好歹還在受傷……”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他頓住了。

因為你擡起來的臉上,滿是淚水。眼睛又紅又腫,不知道哭了多久,看起來十分可憐。

“你、你還知道回來啊!”你磕磕巴巴地說,終於沒忍住,看著他眼淚從眼眶滾落,又炸毛說,“笑什麽,混蛋!這才不是為你流的。啊啊都說了不許笑了!!夏油傑大混蛋!”

夏油傑笑得身體都在發抖:“哈哈哈。”

“夏油傑你故意的吧!”

“哈哈,不是的。”

“外面好玩嗎?”

“有些地方很有趣,也有些地方沒什麽意思。”

“哪些地方好玩啊?”

夏油傑停了停。他想。

都在照片裏。

冬雪。春櫻。夏海。秋實。

四季流轉,哪裏都沒有你,又好像哪裏都有你。

“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們一起去看看吧。”他最後說。

你揪住床單,若無其事地問:“那……以後還會走嗎?”

他的手指滑過被面,握住你的手,掌心的溫度彼此交融。

夏油傑看著你,眉眼間有尚未褪去的笑意:“嗯,再說吧。如果悟願意的話,我可以去高專幫忙教書。”

你鼓起勇氣,抱了抱他,小聲湊到他耳邊說:“歡迎回來。”

「隱約雷鳴,陰霾天空。

即使天無雨,我亦留此地。」

想要留下來的其實並不需要什麽借口,只是“想要留下來”而已,如果非要找出什麽理由的話。

因為這裏有你在。

有他最好的朋友,和最初的信念。

睽違十年了。

夏油傑再一次,回抱住你。手臂的肌肉線條隆起,柔緩吐息吹拂你耳後鬢發。他的聲音清晰而低沈。你想要流淚。

你終於等到了。

“嗯,久等了……我回來了。”

兜兜轉轉這麽多年,沒想到回到了最開始。

那麽,就從最初開始,像蹣跚學步的孩子那樣,牽著我的手,一起跌跌撞撞扶持著往前走吧。

如果已經忘記如何真心微笑的話,那就重新去學習如何發自內心地去笑。

如果討厭猴子的話,那就試著去重新感受這個既沒有那麽好、卻也沒有那麽糟的世界。

如果不想說出口的話,那也沒有關系,只要向我伸出手,千萬次我也會緊緊握住。

如果不知道如何去愛的話,那就再一次地,來相愛吧。

因為無論多少個十年,我都會在原地,等你回頭。

最後一張照片,是一張來遲了的畢業照。

後輩們在第一排,你和七海捧著灰原的遺像坐在最中間,左邊的是夜蛾老師。背後站著前輩們,硝子學姐已經是一頭長發了,透出成熟女性的魅力。悟也換上了眼罩,夏油傑搭著他的肩膀和他說著什麽。兩個人都穿著黑色的教師制服,雙腿筆直修長。

本來是說一個學年拍一張的,不過五條悟咧開嘴一口白牙笑著說:大家一起拍不是更好嗎,顯得我們高專學生很多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麽就變成了這種展開。

五條悟的學生虎杖悠仁拿著相機,釘崎野薔薇和伏黑惠在旁邊幫忙出謀劃策,挑選能把所有人都拍進去的角度。

粉發男生熱情開朗又有禮貌:“老師們都站好了嗎,要開始拍了哦!三、二、一——”

——哢嚓。

畢業快樂,傑。

以後,一起走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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