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原點(上) (1)

關燈
===========================

*夏油傑叛逃失敗IF

00、終末

「隱約雷鳴,陰霾天空。

但盼風雨來,能留你在此。」

夏油傑從夢中醒了過來。

雖然已經發生很久了,這也不是什麽值得紀念的事。但他昨夜居然又夢見了好多年前和你交往時的場景,就連細節都清清楚楚,好像他一直都沒舍得忘記似的。

那時候大家都還是青春活潑的年紀,你喜歡別著雛菊花發卡,黃蕊白瓣的小花開在你的腦側,俏皮可愛,他只要微微側過頭就能看到。

大概是察覺到他在凝視你,正在和硝子學姐笑著說話的你耳根默默地紅了。你忍了幾分鐘,做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繼續和硝子學姐討論,但夏油傑還是在看你。

顯而易見,你對他抱有少女懷春的隱秘好感,但夏油傑性格好能力優秀,又尊重女性,在女生當中十分受歡迎。你不敢確定對方的心意,又不好意思轉頭,只是用餘光確認男生笑瞇瞇地托著腮,津津有味看著你。

你感覺自己的耳朵一定紅透了。

……這家夥是不是有點壞心眼?

你橫起書把臉擋住,阻隔他的視線。卻看到家入硝子不知道為什麽莫名其妙笑起來。

你鼓著臉問:“學姐,有什麽好笑的事情嗎?”

告白是你先的。

很普通地攔在夏油傑面前。

“前輩,”你眨著眼睛,雛菊花的發卡別在頭發上,活潑可愛,“可以的話請和我交往吧。”

“唔,不是‘我喜歡夏油學長!’也不是‘學長喜歡我嗎?’,而是直接跳到了最終結果。挺意外的,你是膽大的孩子呢。”

“夏油學長一定是喜歡我的吧。”你自信地說,仰著頭看他。藏在身後的掌心滿是汗,手指攥得緊緊的,“所以沒必要問那些問題。”

夏油傑失笑,眼睛彎彎的:“該說不愧是悟那邊的孩子嗎,這方面和他很像呢。”

“所以學長的回答是?”

“啊,好的哦。”他伸出手,碰了下雛菊花黃色的花蕊,那花朵顫巍巍的,安靜在你的發絲上綻開,你的表情也隨之舒展燦爛,“那麽請多指教,女朋友。”

交往之初你還抱怨過夏油傑答應得太隨便,有點擔心會不會隨便哪個女孩過來告白他都會同意。

“因為傑看起來好像……什麽都會答應的樣子,”你展開五指伸到眼前,看著太陽光從指縫漏下,給邊緣鍍上金邊,輕飄飄地說,“溫柔又好說話。永遠不會拒絕他人。”

後來你就不怎麽提起這個話題了。隨著關系更加親密,一方面你發現這家夥真的有點壞心眼,不想回答的話題,或是不想參與的社交活動,會很巧妙地避開,而你往往過了很久才能發現。如果當初不想和你交往,應該會委婉地回絕你吧。

另一方面,你發現夏油傑雖然真的很好說話,但是異常堅守原則和底線。別看他平時和五條悟一起做夜蛾老師的“問題學生”,在五條悟玩得太過分,即將越過那條“線”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拉住他說教的反而是夏油傑。

你撐著下頜思考。

完——全——不是交往之前在你的懷春濾鏡之中的那種好好先生?!不想答應的時候完全不是“好說話”的樣子,三言兩句就能把你繞暈,你這是被欺詐了嗎?!

但,你羞赧地咬唇,這種的夏油傑你也很喜歡。

你悄悄靠近他,將他的手指抓過來,又被他反手握住。他無可奈何放下筆轉頭看你,你在“作業和我誰更重要”的幼稚游戲中獲得大勝利,志得意滿地挑眉看他。滾到他的膝蓋上,堂而皇之地躺下裝睡。

大概安靜了幾秒鐘,你聽到“哢嚓”的拍照聲,你掀起眼皮,發現夏油傑把你的睡顏設置成了手機桌面。

你驚慌失措,照片裏的你頭發亂了,劉海被汗黏起來,表情也不可愛,更別說直男的死亡拍照角度讓你感到絕望,必須刪掉重拍。

“很可愛啊。”他把你歪掉的雛菊花發卡別好,很普通地看著你說,“現在臉蛋紅撲撲的樣子也好可愛。你好像做什麽都很可愛……糟糕,可以讓我一直看著你嗎?”

“啊……誒——”

你推開他,捂著臉連夜逃出夏油傑宿舍。把臉埋在被子裏嘰裏咕嚕慘叫。夏油傑如願以償得以繼續寫作業,偶爾會被摁亮的手機屏幕,裝睡的少女手指蜷緊,像貓霸占領地那樣牢牢握住他的手指,側臉恬靜甜美。他看了半晌,煩惱地嘆了口氣,太可愛了以至於好像真的有點打擾他學習了。

你看上去總是很容易滿足的樣子。上課時被老師誇獎會滿足,和硝子、冥冥、歌姬她們一起女子會也很開心,每天見到夏油傑時眼睛驟然亮起來的光非常璀璨。好像一天之中只要稍微有點值得高興的事,你就很滿足。

“因為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這當然是值得開心的事呀。”

你坦率而真誠,從不吝嗇於表達自己的心情和愛意,一年級和二年級雖然課程很多不重疊,但只要一有機會,你就會在門口朝夏油傑招手。所以交往沒幾天,整個高專就知道你們在一起的事。

硝子學姐一副意料之中的慵懶表情,歌姬學姐長長地憂郁嘆氣,幾度欲言又止,只有冥冥學姐樂此不疲朝你推銷戀愛禦守。

男生這邊七海一臉胃痛的表情微妙地沈默著,灰原倒是抹著眼淚說了好幾句你們要幸福哦的話,不你和夏油傑只是剛交往並沒有到結婚那個份上啊?

而同年級的五條悟看著夏油傑,說:“你是知道她是我妹妹的吧。”

夏油傑:“……”

五條悟樂得像條逮到肥魚的貓咪。他抓到了摯友的把柄,足以嘲笑對方十八年:“對摯友妹妹出手,真有你的啊,傑。”

你是五條悟很遠親緣的分支家的女孩。和五條本家不同,你出生所在的分支頗有禪院家遺風。小小的女孩裹在厚重的和服裏,幼嫩的身軀幾乎被壓得喘不過氣。你在晦暗的和室深深低下頭,看著一雙雙木屐從你眼前走過,你一直等到最後一個人離開,才敢直起沈重僵硬的腰,望向透不過光的木質窗欞。等待下一個明日。

這樣的日子漫長又毫無盡頭。直到五條悟遇到你,將你推選入學高專之前,你都以為,自己將要永遠這樣生活下去。漫無止境。

所以你才對微末的溫柔和善意感到歡欣雀躍,把每一滴快樂的時光都珍藏於心,因為你知道它們寶貴且來之不易。

但這些時光中,也有一些被你遺漏的部分——在你都不知道的好久以前,你的戀人夏油傑見到過你。

那個你秘密的第一個朋友,和最喜歡的人重疊的事。

那是一年以前,你尚未入學。夏油傑還是一年級生的時候,剛認識的朋友五條悟得意洋洋說自己有個妹妹。

“哈啊?”

“嘛,”五條悟大大咧咧翹著椅子,鼻唇溝上架著鉛筆滾來滾去,無所謂地說,“雖然是妹妹,不過是關系很遠的遠親啦。可愛是挺可愛的,會叫我哥哥哦!就是性格有點悶,不愛說話……大概是被那群老古板經年累月嚇的。”

五條悟把鉛筆拿下來,擠眉弄眼:“你要見見她嗎?”

你那時候因為擅自接觸了本家最尊貴的神子,被大人們罰禁閉。

得知此事,帶著朋友來找你玩的五條悟撇了撇嘴,未來胡作非為無法無天的最強二人組迅速達成共識,五條悟光明正大帶著夏油傑偷溜進自家分支大宅。

你抱膝蜷縮在冰涼的角落,溫度很冷,但後背懲罰所留下的傷痕很燙,你渾身哆嗦著,胃部痙攣,意識朦朧中看到一團黑霧似的扭曲古怪的東西。

你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舌頭因為忍痛已經咬破了。而且你應該安靜,溫婉,如果給大人們瞧見不守禮的粗俗女子胡亂喊叫說話,你的下場會更加可怕。

所以你只是瞪大眼睛看著那團邪惡醜陋的黑霧,或許是過度饑餓產生了幻覺,你感覺這個恐怖的東西在安慰你。

錯覺嗎?

但是,你模糊不清地想……好溫暖。

你眨眨眼睛,小心翼翼碰了碰那個東西,抽著冷氣露出一個膽怯懦弱的笑容,按照應有的禮儀道謝:“謝謝您……”

聲音很低,融化在空氣裏。

房間外面五條悟齜牙咧嘴:“……這孩子能夠看到咒靈。這群家夥是怎麽搞的,居然把她養成這種樣子。”

夏油傑垂下眼睫,那團黑霧繞過你的手指一圈,你忍不住彎起眼睛,目光追逐著它,怯生生笑起來。

夏油傑低垂的眼瞳溫柔起來。

那之後有時候是和五條悟一起,有時候他一個人過來。即使是分支,五條家的大門也不是那麽好進,但咒靈操術變化多端,夏油傑本身也十分優秀。他們總是發現不了你有了一個秘密的夥伴。

木偶似的冰冷面容宛如春日融冰那樣冰雪消融,你學會了喜悅和憧憬,你開始期盼那團黑霧的出現。

在五條悟以半強迫的姿態逼迫分支的人松手讓你入學高專前一天晚上,黑霧裹著一枚雛菊花發卡,“啪嗒”落在你的手心。

“送我的?”你有些不敢相信。確認了一遍屋子裏沒人之後,才敢不太熟練地把發卡別在腦側。

“好看嗎?”你緊張又激動,同時有一些害怕。細細抹平衣領褶皺,這還是你第一次沒有按大人們的要求和喜好裝扮自己,被發現就完蛋了。

第一次撒謊。第一次感受快樂。第一次打扮自己。第一次交朋友。

好像在遇到“黑霧先生”以來,你嘗試過許多第一次了。這讓你感到新奇而不可思議。但並不討厭……你認為你們算得上是朋友了。

出生以來,唯一一個陪伴你,教會你什麽是“開心”的朋友。

你自顧自照著鏡子黑霧的咒靈凝視著黃蕊白瓣的小花,精致美麗的人偶眉梢眼角的笑意破壞了那份經年累月死物般的僵冷,面容霎時間鮮活動人起來,宛如冰雕成的花在春日覆蘇,花瓣柔軟明媚。像這個年紀的所有少女那樣,為一枚算不上昂貴的雛菊花發卡,抿著嘴羞赧地笑起來。

老實說,雖然長得很可愛,但你很明顯不擅長表情變化,盡管在努力學習如何去微笑,五官的組合轉化還是有些刻意。唇角也很僵硬。更別說你還把發卡別歪了,這算不上多麽值得紀念的畫面。

可是。

屋頂上的男子高中生,手背遮住溫度不正常的臉,夏油傑輕輕吐出無聲的兩個字。

……可愛。

回憶中斷在這裏。好像和你有關的記憶總是猶如雛菊花般柔軟輕盈,夏油傑眨了眨眼睛,從初醒的混沌中脫離。說不清是眷戀冬日溫暖的被窩,還是明燦的過往,他忽然之間不是很想起床。

告白是你先,可分手卻是夏油傑先提出的。

他回憶了一會兒那短暫的,為期半年的甜蜜交往,隨後漫長的苦澀將他淹沒。

他嘆了口氣,緩慢坐起來,撐著額頭揉太陽穴。不太清楚多久沒有吃飯了,他也沒有心情去計較這種東西,在胃部的疼痛超過大腦的銳痛前,他猛地起身,拿了水杯接了一杯涼水灌進肚子裏。

手指撐著百葉窗撐開,窗外的陽光刺眼灼目,塵埃在金色的光粒間漂浮,夏油傑瞇了瞇眼睛,手指拿開,灰色調重新降臨房間。

涼水滾過喉嚨時能感受到輕微的阻隔,脖子上像狗一樣戴著的黑色項圈,是上層和五條悟之間拉鋸妥協的產物。

這已經比幾年前好許多。

是十年前,還是九年前?記憶很模糊,他做了一些被上層判定為詛咒師的事情,殺了很多人,本來計劃著去實現自我的“大義”,卻被五條悟攔住了。

五條悟不想殺他,可想要他死以絕後患的人卻很多,兩方拉鋸妥協之下,大概有許多年,夏油傑的出行和咒力流轉是受到監控的。

那段時間,他明明只是普通地拿起水杯給自己倒水,都會闖進一大群如臨大敵的咒術師,厲聲喝問他想要做什麽。想起來還有點有趣。

不過最近幾年,隨著他被評定為特級,那些監控他的人也形同虛設——身為僅有的特級之一,已經很少有人能徹底壓制他,而五條悟並不是總有時間。

於是高層更換了策略,給他安上了更方便的定位項圈,裏面有小型引爆器。如果他有任何可疑舉動,可以立即引爆。

夏油傑拉了拉皮質項圈,感到頸部被壓迫的輕微悶意。

說起來他們最開始還試著找來他的女朋友,試圖……感化?操控?控制他?夏油傑搖了搖頭,無論他們的目的是什麽,這對他並沒有用。在決心投身大義之前,他就做好了一切準備。連養育他的父母都能殺掉,親情友情一概拋棄的人,怎麽會為了愛情妥協。

只是,他在模糊的記憶拼圖裏找了一陣,想起來了——那時候你真的看起來很可憐。又憔悴又難以置信,漂亮的雛菊花發卡也黯淡無光。

“我不相信,傑你不會是這種人的!”你的話顛三倒四,渾身都在發抖。衣服下擺一半塞在裙子裏一半垂下來,一看就是匆忙趕來的,並不比夏油傑第一次見你時體面多少,“那不是你對不對,傑?”你充滿期待的目光。

夏油傑平靜地看著你,甚至還微微笑了笑:“問出這種話,不是證明你從來沒有了解過我嗎?”

“欸?”你楞住了。

這句話給你帶來的打擊,似乎成為徹底壓垮你的最後一根稻草。夏油傑看到你總是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亮晶晶的眼睛,徹底暗下去。

在他被帶走調查之前,你在和他道歉。

“對不起……”你低著頭看著腳尖,一顆顆深色的圓點漸漸蔓延,聲音極度痛苦,“如果我能多關心傑一點就好了。對不起……”

嘛,哭成這樣,不是顯得他像個欺負女孩子的壞人了嗎?

夏油傑想。

隨著監管他的人逐漸撤離,他近些年也適當地獲得了一些自由。老實說可以鉆的漏洞實在是太多了,他只要稍微花點心思,重拾多年以前的目標,實現“大義”也不是沒有可能。

可是,沒興趣了。也沒有這份心情。

他很累。

不是身體上,而是心靈上的疲憊。說到底,他去做這些事情有什麽意思呢?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最有執行力的年紀消磨在猶如囚牢一般被日夜監視的晝夜裏。

那些人只會確保他不會作惡,並沒有心思管理他的日常起居。有時候夏油傑一連睡上幾天幾夜都醒不來,夢裏光怪陸離,有第一次吞下咒靈的畫面,有和五條悟一起出任務的畫面,也有你的笑臉。然後他們都被很多人的血淹沒,被每一個他所殺的人的血淹沒,猩紅色的水面之上只冒出幾串血泡。他醒來滿身冰冷。

有時候他整夜整夜失眠,有時候他忘記自己進食過沒有,總是吃得過多或是好幾天不吃飯。如果不是以前訓練時打下的底子,可能就這麽死了也說不準。

非術師都是惡心的猴子,咒術師也參差不齊。曾經他為了保護非術師而努力,後來他想給整個世界帶來無後顧之憂的伊甸樂園。他總是在為他人操心,偶爾也是會感到疲倦的。

說起來就連他還活著這件事,也是五條悟那個不講理的家夥用蠻力確保的。

稍微,有點不太想努力了。就這樣墮落下去,整日裏昏昏噩噩也沒什麽不好。至少不會太辛苦。

時光如同流水一般淌過,醒悟過來不能這樣的時候,許多年倏忽而過,他已經不年輕了。

鏡子裏的那個男人看起來很陌生。前段時間上門來探望夏油傑的你楞在門口半天,才遲疑地喊他的名字:“傑?”

夏油傑側過頭,望著你驚疑不定的心痛神情,忽然笑起來。

……當初如果是遇到這樣的他,你還會喜歡上他嗎?

滿臉胡渣,眼下青黑,衣衫不整,頭發淩亂,狼狽而骯臟。

一定不會的吧。他心不在焉地思考。

就像新宿街頭的流浪漢,在霓虹燈下,窩在逼仄惡臭的小巷裏,就著劣酒在幻夢中消磨自己的歲月。誰會愛上這樣的人呢,就連看一眼都惡心吧。

那個溫柔又前路坦蕩的最強咒術師已經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比一攤爛泥好不了多少的廢物。

他也曾少年意氣,也曾滿身傲骨,也選擇過背道而馳的路,少年騎著虹龍縱橫雲霄暢意快活之時,可曾想過最終會把自己活成這副不堪模樣。

那些都磨平了。無所謂,一切不過鏡中花水中月,過往幻夢而已。

夏油傑抹了把臉,手臂撐住洗臉池,上面有斑斑點點的泛黃水漬,隔著漫長的歲月叫你的名字。

“我們分手吧。”

室內響起簡單的語句,消弭在初冬寒冷的空氣中。

黑色的長發下,那個陌生的、一事無成的平庸男人,只有望著你的疲憊眼眸,還有依稀熟悉的清潤溫柔。

你感到痛苦。

你曾經掩耳盜鈴,以為不說分手你就可以繼續擁有夏油傑。你總是死乞白賴想要留住他。

可無論是艷陽高照,還是風雨雷鳴,想要離開的客人,你是永遠留不住的。

他早就不屬於你了。

在多年以前,在那個漫長的、永恒的、蟬鳴熾熱的、你和他這一生都無法走出的夏日到來之後。

如果不能留下來,那就放手吧。

“好啊。”你看著他說,捏住掌心死死忍住眼淚,若無其事說,“但我有個條件。”

那就飛走吧,我的鳥兒啊。

飛向廣闊明朗的天空,飛向遙遠的,我不在的彼方。

我從籠中飛出來了,是你帶我見識世界璀璨浩瀚,使我學會喜樂哀愁。現在,輪到我了。

“去看看這片人間吧,傑。”

飛吧,我的鳥兒啊。

“去看看灰原拼死也要守護的這個世界的山川湖海,用你的眼睛欣賞它們的美麗壯闊,用你的雙足丈量土地的沈重堅實。”

你笑著說,感覺臉上濕漉漉的。

“然後,等到了很遠的地方,別忘了和愛你的人報平安。”

01、冬雪|北海道

夏油傑早上醒來的時候,外面已經下了好一陣雪,遠道而來的旅客和當地人的孩子在潔凈的雪地上留下一長串腳印,像是童話故事裏,引入森林女巫宅邸的印記。

他在滑雪場不遠租了個民宿。說實話他還有些懷念——夏油傑老家也有一個滑雪場,每到雪季就是生意好的時候。小時候他幫父母做些雜活,搬運東西或是招呼客人。到了晚上,鍋子裏咕嘟咕嘟翻滾冒泡,媽媽把煮得剛好變色的牛肉片放在他的碗裏,喝一口湯肚子就暖洋洋的。

每個人母親的味道都各不相同,夏油媽媽做飯喜歡放糖,鹹口湯也是有些甜味的,小孩子總是喜歡甜滋滋的東西。夏油傑總是吃得肚子滾圓,才裹上外套圍巾到外面雪地上玩。

他躺在雪地上,手臂劃來劃去,遠遠看過去,就像長出了天使翅膀。

夏油媽媽在屋子裏故意問:“我的小天使在哪兒呀?”

小夏油傑就吃吃地笑,躲到樹木後面去和媽媽捉迷藏。

有時候客人們會帶上自己的孩子來玩,在大人們滑雪的時候,小孩子們就自己找到好地方打雪仗。夏油傑盡管不是年紀最大的一個,卻是所有孩子的保護傘,每當有大孩子欺負年幼的孩子,故意把雪塞進別人脖子裏的時候,小夏油傑就會堂堂登場,所有人都信服他。

但到了晚上,他又是依賴母親的小孩子,絮絮叨叨說些自己的英雄事跡,媽媽一邊整理今天歸還的滑雪板,一邊誇獎他,真棒呀,我的好孩子。沒錯,弱者是需要保護的。

後來放假他把女朋友帶回家滑雪,媽媽和你說了他幼年那些事,還給你看了他許多的照片,好一段時間你看夏油傑的眼神都是憋著笑的。

你在雪地上倒退著走,擠眉弄眼說:“夏油學長也有這麽可愛的時候呀。”

他笑著嘆氣,趁你不註意把你抱起來,惹得你尖叫起來。

但這裏不是他老家,滑雪場也不是他家經營的那一個。

——你也不在這裏。

最近這是怎麽了。怎麽頻繁回憶起過去和你一起的事。

夏油傑怔怔隔著窗戶看了會兒雪,他呵了口氣,用手指在窗戶凝結的水汽上寫上今天的日期,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上傳到社交媒體。

早餐是在路過的拉面館解決的,等面上來的時候他刷新了一下頁面,看到了幾條回覆。

家入硝子:哈啊?這麽多年你拍照還是如此直男啊。

五條悟這年教了幾個新學生,留言也一貫是他的風格:給悠仁他們看了。比起某個公款旅游的咒術師,五條老師我果然既是最強又是最辛苦吧~

你也回覆了:第一站去了北海道嗎,這個季節的北海道最好玩了!苦勞人還在出任務,羨慕!

夏油傑想了想,不知道怎麽回覆好,幹脆把剛上來的拉面拍了照上傳發布。

送面過來的店員性格開朗,一邊碼上配菜一邊問他:“客人是遇到什麽苦惱的事了嗎?”

“……?”

夏油傑怔了怔,黑掉的手機屏幕倒映著他抿住的嘴角。男人眼瞳空洞,面無表情,孤身一人,在一屋結伴同行,興高采烈說著今天要去哪裏玩的旅客中格格不入。

他多半是明白旅行的樂趣的,夏油傑並不是沒有和朋友旅行過,那些快樂的日子猶如星辰般在黑夜中閃爍。可記得是一回事,感受不到又是另一回事。現在他所有的感情都如同隔了厚重的血色稠液,沈重陰冷,麻木木的,令他渾身提不起勁,疲倦而平靜,宛如背負太多重物前行,沒有力氣去考慮其他。

“多謝關心,沒什麽事。”夏油傑溫和地說,提起嘴角笑了笑。

他本身其實擅長與人交流,甚至整個學生時代,很少有人說過夏油傑的壞話。因為他真的太過敏銳,總能察覺對方的心情,把交談做得讓每個人都如沐春風。

可畢竟好多年沒有與外人說過話,他感覺舌頭都有些僵硬。

“湯很燙,請客人註意。”

店員並沒有發覺什麽,飯點總是十分忙碌,他不過隨意搭話又轉身照顧下面的客人了。

夏油傑頓了下,抽出筷子吃面。熱湯面的白霧氤氳在冬日寒冷的空氣之中,油脂和小麥的香氣交匯融合,豬骨濃湯鮮美粘稠,仿佛在唇齒間黏連。肚子裏被填滿,滾燙的溫度令全身都暖洋洋的。這讓他懷念起冬夜裏母親的雜煮。

吃過面,他往山上滑雪場走去。好多年沒有出門,這裏倒是沒有太大的變化,還是一樣租用雪具,分層次的滑道和人們的笑聲。

老實說,夏油傑對你的提議無可無不可,隨波逐流答應了。就像過去完成任務一樣,機械性當做責任來履行罷了。

可這又和任務不一樣,任務都得有個目標,往往是祓除某某咒靈,救出某某地區的普通人。達成目標他就可以打道回府。

但你給的“任務”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終點。

你只是說:“別再這樣了,傑。”你或許是因為寒冷,或許是過於哀慟,整個人都在發抖,“你不應該是這副樣子的。”

那是什麽樣呢?他想。

“你這樣……根本不能算是活著。”你說,“我很小的時候,有人告訴我我這樣血統不純的女孩是不配有自己的感情和人格的,要像人偶一樣活著。我以為這是很正常的事,因為身邊所有人都是這樣。可是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不正常的。夏油傑,這樣是不正常的!”你像是難以呼吸,喘息起來。

那他還能怎麽辦呢?夏油傑想,咒術師什麽的無所謂了,大義也無所謂了,就連他自己,其實也無所謂了。

除了你以及曾經高專的幾個同學還在意這點以外,所有人都覺得他的想法無所謂了。性命懸於一條畜牲用的項圈上,這種走在鋼絲繩上的危險感略微迷人。他明白這不正常但為此著迷。

你揪住他皺巴巴的衣服,終於說出憋在心底許多年的話:“你說出來……傑,”你的聲音越來越大,似乎有些哽咽,“抱怨也好,撒氣也罷,你說出來啊!”

不要把什麽都憋在心裏。永遠考慮別人的心情,永遠說著“苦夏罷了”,永遠露出那副……雲淡風輕、若無其事的溫柔笑容。

就像藏在雕刻完美的空心人偶中,無論藏身其中的人在裏面哭泣還是大笑,痛苦到嘔吐或是壓抑絕望,外面的人只能看到人偶面上精妙絕倫的、展示給所有人看的笑面彩繪。

你憎恨這一點。

……打破它吧。

“什麽都好,”你無力地垂下腦袋,手指漸漸松開,“對我說點什麽,傑……求你了……十年了!我還要等多久,等你開口……”

你還有幾個十年?咒術師行走在詛咒之間,朝不保夕,你已經等不起了。

他握住你的手指,你猛地擡頭,呼吸漸漸加快,喉嚨發緊。你看到夏油傑輕柔地笑了笑,以他一貫地姿態回答你:“嗯,抱歉,是我的錯……你想讓我說什麽呢?”

他甚至還彎了彎眼睛,是你最喜歡的那副狐貍似的笑臉。

你的臉色黯淡一瞬間。這不是你想要的。

夏油傑沈默地嘆息,好像他總是讓你傷心。他並不是有意如此的,還記得很早以前他未出口的話,在你學會如何自然地微笑的那一天,他想著要永遠讓你這樣對他笑的。

他沒有做到。

那麽至少這次,哪怕是裝樣子,也要讓你開心一點。

他拍了許多雪景,北海道的雪色迷人,晶瑩剔透的雪花沸沸揚揚,蓬松輕盈的粉雪落在樹梢屋檐,世間鍍上瑩白。畫面中有時會拍到游人,他們看起來總是那樣開心,即使摔倒在雪地上,眉毛頭發上全是雪,也嘻嘻哈哈站起來繼續滑。

雪片冰冷而溫柔地擦過肌膚。租售滑雪用品的店家看夏油傑在雪中站了許久,終於招呼他。

“那邊那位客人——”

“……?”

“進來避避雪吧,越下越大啦。”

夏油傑從善如流,進了溫暖的室內,雪花很快融化,店家借了他毛巾擦。夏油傑謝過之後接了毛巾擦拭頭發,擦到一半他的手頓了頓,餘光在屋子角落看到一只小蠅頭。

似乎不知道這裏來了個咒靈操使,蠅頭嘰嘰咕咕爬到一個從內間出來,穿得圓滾滾的女童背上,纏住她的脖子。

“爸爸!”女童喊道。原來是店家的孩子。

女童撲進店家大叔懷裏,還沒有幾秒,原本笑嘻嘻的小臉忽然皺起來,拉著圍巾直嚷著勒死了不舒服。

店家大叔給她松了圍巾,她還是又哭又鬧,身體扭來扭去,那只蠅頭牢牢纏在她的脖子上。店家一頭要招呼客人,一頭看顧她,忙得不可開交,沈下臉罵了她幾句。

女童眼淚汪汪,又委屈又氣憤,大叫著“我最討厭爸爸了!”跑到外面去了。

“餵——”

男人喊著女童的名字追了幾步,又被其他客人絆住腳步,只得放棄。

嘛,夏油傑不慌不忙擦幹頭發和水珠,平淡地想,雖然這裏沒什麽危險的地勢,但有那只蠅頭誘導,撞上什麽硬物,想必不死也要殘疾吧。

等雪停了,他還了毛巾,道了謝,付錢租了雪具。

冬日的空氣幹燥而清新,他深呼吸一口,忍不住去想,那女童會死在哪裏呢。是被積雪掩埋的坑洞,是雪下尖銳的木茬,還是凍硬的棉衣帶來的致命低溫?哪種都有可能。

但無論是哪一種,那位好心的店家都會痛苦而自責內疚。

大概是有些出神,剛開始滑他就摔了一跤,一頭栽進蓬松厚實的雪裏,他沒什麽沒有精神,倦怠而疲憊,覺得就這樣幹脆躺著也沒什麽不好。

不,也有可能是,他想起了過去的事。

這件事讓夏油傑想起自己小時候某次。有非術師的地方就有咒靈存在。記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看到媽媽的肩頭趴著一個醜陋的怪物,說給別人聽,也沒有人相信。那時候他心裏生氣,就偷偷溜到山上看風景,老家的雪質並沒有這裏的優秀,沈甸甸的雪花融化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膚上,很快就冰涼涼一片。

就像此刻,雪片落在他口鼻之間,化成水滴,他索性放平呼吸,放任自己陷入回憶。

那天母親找到他的時候,他也幾乎被雪淹沒了。母親肩頭上的咒靈吸取她的精氣,越來越可怖醜陋,而母親卻一日日腰酸背痛,臉色發黃。可這樣憔悴的母親還是拎著提燈在風雪裏喊他的名字。

小夏油傑原本害怕被打,看到母親紅紅的眼眶卻老老實實挨了幾下。趴在媽媽的背上往家走的時候,他揪住那只咒靈的尾巴,憑借本能運轉起體內陌生的力量。

夏油傑好半天沒有聲音,母親在前面擔心地喊了一句。

夏油傑咬著牙,一個字都憋不出來。沒有幾秒鐘,夏油媽媽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