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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十二村民 去或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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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秋葉飛揚, 一大幫人往學堂而去。

路上,槿榮不由反思自己資本家的劣根性。學三休一的安排才執行沒兩輪,便又開始加班。

趕上了頭一回公開的集體議事, 因休假而空曠的學堂裏熙熙攘攘地迎來了一大批鄉人。好奇的, 關心的, 把教室擠個水洩不通。

“槿榮,這位子還挪嗎?”一個俊俏的後生靠近, 紅著耳朵問道。

“挪, 當然要挪。這樣我們都能看到彼此的臉,舉起手來也能第一時間互相發現。更重要的是, 桌子擺成圓形,我們面對面坐著,不分高低前後。”

沒用的形式還是要搞。

一陣桌椅的吱吱搬動聲後, 身量高挑的吳忠姐姐主動和身旁的滑頭矮小子換座:“你坐外頭吧, 這樣咱倆都能曬著太陽。”

年紀最小的姑娘興致勃勃地拄著下巴,看著對面一對悶葫蘆似的叔叔和嬸嬸,眼珠滴溜溜地轉:“嬸,我和你換個位子。不然你倆又保不齊從頭沈默到尾, 那還商量個什麽勁兒。”

十一人依次落座。為了方便鄉親們旁聽, 其餘的桌椅並沒有摞在一起,而是在外圈擺了幾排。

看起來很像圓桌會議室。

周存福走上前去,繞了兩圈, 沒看到空餘的位子, 被周蘭拽著在後面找了個小椅子坐下。

這次匆忙, 沒來得及準備點心和水果。槿榮坐下後,目光落在其餘十位前來商議事情的鄉人們身上。他們臉上忐忑無措的神情淡了許多,倒像是愈發躍躍欲試。

屋子裏擠了大約四五十人, 站站坐坐的,此時皆面露好奇地望著她。

從講桌的櫃子裏取出了沙漏和一些備用的紙張以及筆,槿榮開口道:“今日商議的事件——是否要留下兩個外人?”

正準備繼續開口之時,旁聽的周存福站了起來,嗓門洪亮無比:“當然不能留!”

及地的裙擺下,槿榮不耐煩地翹起了二郎腿,姿態卻懶洋洋的。

和裴松一樣,她沒有急著制止周存福。

不破不立,人家願意豎起現成的靶子留給自己擊打,槿榮沒有理由拒絕。

瞧見自己的一聲吼吸引了全場的目光,周存福不由得得意晃腦:“這理由實在是太充分了。兩個外人來路不明,趕走一了百了,幹嘛要留下他們冒風險。”

“而且……”周存福說著,落枕似的伸出手摸了摸脖子,眼露寒光,像是個腥氣騰騰的屠夫。

擺正雙腿,槿榮神色一凜,捏緊了手中的鉛筆。

是她小瞧了這個油膩的中年男人。對方不但是個攪事精,更是個危險分子。

“大夥可得好好想想啊。”周存福甚至主動擔起了主持人的任務,“誰不同意的,舉起手來!”

無人舉手。

剛剛周存福的一番話很是誘人,在座不少鄉親深以為然。

聽起來,把外人趕走似乎是一個百分百保險的主意;若還不放心,甚至可以動手讓他們有去無回。

想到這裏,原本互相交匯的數道眼神紛紛垂首地面,像是偷做壞事的無智小獸,連目光交流都一同放棄。

太陽透過雲翳,順著玻璃窗灑到槿榮的桌面,落在她高舉起的手臂之上。

“我反對。”

清脆而擲地有聲的發言,回響在不大的學堂之內。

一時間,有人雙手緊握,有的嘴唇蠕動,還有的微微擡起視線,希望能與槿榮目光相匯。

槿榮卻雙眼放光地盯著那個活生生的靶子,嘴角微揚。

“先說好,周伯和旁觀的鄉親們一樣,都有發言的權利;但按照目前的規矩,只有我們十一人有投票權。最後結果如何,要我們定下。”

不等周存福繼續質疑她的話,槿榮握緊沙漏擡高,猛然扣下,竟然有幾分女排主攻手的氣勢。

“這次的商議一個時辰為限,我先說。”

坐著說氣場不足,槿榮幹脆手撐桌子站起,繞著座位踱步。

她回過頭,開口一發擊倒了剛剛豎起的那個靶子:“周伯的說法,完全是荒唐。”

盈滿日光的教室內,槿榮幾乎不歇氣兒地攻擊對方的說辭。

“首先,是你周存福不知他們是何人。連了解都不願意了解,就急著拿身份不明來說事,實在是自說自話。”

“其次,無論是今日的一雙外人,還是以後其他外人。比起留下做客,收留或者如何,遇人遇事想著趕走才是後患無窮。”

“再者,周伯的話說得不清不楚。所謂留下來冒風險,冒何種風險?如果你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就是為了心中的膽怯尋找借口,扯大旗罷了。”

說著,槿榮踱到周存福父女的身旁,手扶細頸,眼裏藏刀:“至於更多的想法,你想都不要想。”

對方目光閃躲,眼角洩露了心虛,和尚未消散的屠戮妄想。

她轉過頭,風風火火地走回座位之上。

鷹一般的眼神從少女的杏眸中射向在場全員:“誰敢在桃花村埋下惡事的種子,我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他。”

一連串連珠炮的詢問,瞬間把周存福的主張打成了副篩子。

眾人不由得借著槿榮的話,思索剛剛的問題。

此時,坐得離槿榮最近的一個俊俏後生問道:“那……他們是誰呢?”

是啊,究竟是誰?鬧了半天大夥連怎麽稱呼他們都不知道。

不少人拉著凳子向前拽了半步,他們尤為好奇那個風采不輸槿榮的新娘子;遠遠瞧過去,那通身的氣派,行走的儀態,還有頭頂閃耀發光的一幅鳳冠,難道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不成?

“說來話長。”槿榮坐在座位上飲了口水。“書生姓梁,新娘姓祝,二人本是同窗。但他們外面的同窗與我們不同,聽祝小姐說,女子是不能讀書的,她為求學,女扮男裝……”

槿榮言簡意賅,略去了種種二人相處的細節,只撿那傳說之中最重要的情節、橋段和轉折來講。

讀書,離別,師母點撥,親人棒打鴛鴦……

擱在從前幾乎無人不曉的梁祝故事被她囫圇講完,直到說及最後二人化蝶的結局,聽得學堂內眾人紛紛嗟嘆。

外面起了風,呼嘯之聲蕭蕭而來,像是在應和。

要不怎麽說傳統和經典自有其魅力在呢,就槿榮這樣草草的,年度報表似的解說,都引得不少人眼泛淚光。

故事講完,槿榮覆又舉起手:“這便是二人的來歷。也因此,我否認‘來路不明’的說法”。

隨著她話音落地,圓桌之上,王家老爺子和悶頭的叔叔,以及那個槿榮身側的年輕後生紛紛舉起手來。

仔細瞧過去,三人面色皆有動容,像是實在不忍心趕走這一對苦命的有情人。

一陣竹椅的吱呀呀聲音響起,周存福鞋底朝天,大爺似的靠在竹椅上:“我不信,槿榮你把我當三歲小孩哄吧!”

“還化蝶,你不是天天講什麽科學?這東西能存在?”

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槿榮一面回憶著自己來到桃花村的經歷,一面聯想今日所見,悠悠開口:“你瞧瞧身邊的玻璃,如今烘著屋子的天然氣,還有家家戶戶存放著的地瓜。怎麽今年如此幸運?偏叫我們發現了這些。”

她正色道:“我相信,在這裏,冥冥之中一定有高於適用規律的力量存在。就像得以順利隱居避世的桃花村;和一對化蝶而來的年輕男女。”

順著窗子向東面望去,即是波光粼粼的鹽湖盛景。

矮個兒小子問道:“我記得漁人來的時候可對咱們這裏驚訝得不行,這倆人呢?”

槿榮回答:“一樣。別說不相信什麽化蝶,人家當事人剛剛得知桃花村和外界隔絕了六百年的時候,比在座的各位此刻還難以置信!”

她瞅向周存福,絲毫不遮掩地內涵道:“所以與其急著否認我的說法,卻拿不出道理來;不如還是先接受眼前出現的東西要緊。”

話還沒說完,座位上聽著連連點頭的小姑娘高舉起了手,帶動的半個身子都往上吊。

雙眼亮晶晶的望著槿榮姐姐。

她人小鬼大,主意正,向來是不信父母所說的什麽桃花村隱居避世;生於廝長於廝的小姑娘,只當全世界都是桃花村這個樣子。

直到親眼望見漁人到來時那瞪眼拉下巴的樣子,她才終於明白——自己的家鄉果然與外界不同。更不要說,那乍然而至的鹽湖,還有成群結串從地裏生出的地瓜。

比起這些,化蝶算什麽。

就在她對面,個子偏矮卻滿面機靈的小個子也舉起了手。

有時候啊,不信這些突然出來的東西也是不成。

他是跟著姚叔燒瓷的徒弟,如果不是那日的天降隕石,又讓槿榮發現了天然氣,自己還是那個揮舞農具都費力巴拉,在地裏種不出個屁的人。又怎麽能憑借著一股巧勁兒,先燒瓷再造紙,如今坐在這裏決定村中大事呢!

眼看著又有兩人決意留下他們,周存福瞥見前方猶豫不決的吳忠姐姐,繼續開火道:“就算他們來的路子是正當的,你們怎麽保證他們日後不出去?”

一聽到出去兩個字,吳忠姐姐就不由聳起了肩膀。

周存福絲毫不留情面,生怕村人們想不起來曾經的危害似的,目光炯炯的盯著吳忠親姐緊張的後背,輕飄飄的提及:“就像吳忠。”

看著吳忠姐姐紅白變幻的臉色,槿榮適時轉移話題:“我想你搞錯了。”

“桃花村從來沒有不讓人出去,都是大家自己不願意出去。”

“聽漁人說外界戰亂不斷;從祝小姐的身上我們又知道,外面連女子讀書都不能,大家心知肚明,所以百年來沒什麽人出去。”

“周伯你想走的話,只要跟我說一聲就成。”

誰想走了,真是莫名其妙。面對槿榮的胡亂拉扯,周存福白眼翻天,卻反駁不下去。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狗窩,大夥兒自是覺得桃花村好得很。

這時,悶聲不吭的一位上了年紀的孤寡婆子從角落裏發出聲音:“若是思念家人了,該怎麽辦?”

私奔到天涯,說的好聽,可人沒有什麽就越會向往什麽。就拿祝小姐來說吧,怎知她日後不會懷念父親和母親,想念家中的優渥環境?

搖了搖頭,槿榮語帶同情:“你所言有理,很遺憾的是,這一對年輕人連家裏的方位都不記得。想來既然上天願意讓他們化蝶,也必有所剝奪。

“他們聲稱,自己只記得學堂同窗的幾載。至於父母家人,和其他與對方無關的人事,通通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尋找不到具體的名字和方位。”

話至於此,方才的孤寡婆子率先舉起了手,吳忠姐姐亦是。

“或者是裝的呢?”周存福不以為意。

“也許吧,但若真是裝的,為了不露餡,由他們裝一輩子又有何妨?”槿榮話中滿是自信。

就算此二人在說假話誆她,只要他們不把什麽七大姑八大姨帶來,或者像曾經的漁人和吳忠那樣,為了自己的利益,對桃花村予取予離,槿榮願意看著他二人再唱上幾十年的大戲。

始終不吭聲的悶葫蘆嬸子,無言地舉起了手。

趙姐姐卻提出了關鍵:“留下來也無不可,沒有必要為難人家一個姑娘。不過我看那書生病的不輕,當真無礙嗎?”

若說前面是在強詞奪理,連蒙帶騙;提到老本行,這槿榮可就更拿得準了。

她擺了擺手:“真沒啥病,書生本來體質弱一些,又在山裏吹了一宿的冷風,他的病癥還沒有我今年春天從樹上下來的時候嚴重。”

“當然,為了安大家的心,我打算讓此二人隔離半個月,如何?”

自家老爺子曾經得過要命的天花,趙姐姐聽槿榮這般說,終於把心思徹底放下,舉起手來高聲道:“我沒意見了,同意他們留下來。”

眼見著周存福之前豎起的靶子被悉數拔去,槿榮不由在心中舒下一口氣。

目光撇向旁觀席,多數已然被她剛剛的詭辯說動,少數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

什麽大不了的,反正天塌了有村長頂著。

最善於從他人的言語中尋找紕漏和改進方式的暴躁青年發問:“倘若讓二人留下來,他們吃什麽喝什麽?聽你的講述,這一對男女應當都不會種地。是由你和裴松養著嗎?”

起身走到講臺上,槿榮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實不相瞞,留下他們二人,是為了填補桃花村的急缺人才。”

急缺人才,那是什麽?

指關節在玻璃板上敲了兩敲,發出悅耳的叮叮聲。

“學堂老師啊——”

眾人恍然大悟。可不正是,聽說他們在外面學了好多年的書,那認的字兒,會做的文章,說不定比裴松還要強吧。

話至於此,暴躁青年毫不猶豫地高舉手臂。

沙漏裏的沙眼看只剩小半,槿榮幹脆站在講臺上沒有下去:“再問一遍,同意留下此二人的,請舉手。”

圓桌之上,十只手臂一齊擡起。

全票通過。

槿榮挑了挑眉。按照規矩,她只需爭取三人及以上的票數即可,因為她自己的一票即占了30%的權重。

不過,更多的人同意也不是什麽壞事兒。

時間還有剩,是可以讓細沙繼續計時,大家更多地交流。但槿榮本來就不是道貌岸然的政客路子出來的人,做生意嘛,實現目的為要緊。

她制定規矩從來不是為了讓自己遵守,而是為了更好的利用。

就比如現在。

目的達成,槿榮收起桌上的沙漏,晃了兩晃:“議事結束。”

眼看著眾人紛紛收拾東西,周存福焦急地左顧右盼,按捺不住站了起來:“我不同意!”

槿榮一面整理著大家的紙張,一面分出個神望向那邊,表示自己在聽:“抱歉,你沒有投票權。”

趁著眾人都在,槿榮幹脆把話挑明,免得對方以為她曾經是在放狠話:“況且我說過,不會教你們二人。”

想到什麽,她低頭一笑:“或許,你現在對兩位新老師的態度好一點——還來得及。”

徹底被槿榮的態度惹惱,周存福攥緊了拳頭向前幾步:“憑什麽你說沒有就沒有?”

昔年他在桃花村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怎麽今日的他,連在座的那些老幼婦孺,甚至話都說不利索、地也種不明白的人都不如了!

把東西放回講臺,槿榮站在高處。

“喔——我問你,桃花村共有多少人家?”

周存福的腳步停下,目光四下瞟去,希望旁人能給個答案。

在座的皆是在槿榮座下學過東西的人,除了周蘭父女,都了解過桃花村的基本常識。

一個旁觀的嬸嬸見周存福實在支吾不出什麽來,搶白道:“老周啊,叫你來聽課吧。按照住在一個院子算一戶的話,村裏攏共有282戶人家。”

眾人點頭,槿榮卻笑著打斷:“這並非定數,前個兒王老爺子家的閨女出嫁,劉家的兒子娶媳婦;小夫妻倆搬到了一個小院中,便又多了一戶。”

目光落回周存福垂喪的臉上,槿榮再度發問:“明年蓄肥池的效應更好,除了往常的種子之外,還多了地瓜秧。我問你,開春後各家的土地要如何安排為好?”

“那是我自家的事兒。”

哧笑一聲,這話槿榮萬分讚同,她點了點頭:“是啊,你家願意如何種地,你自己負責。”

她的語氣更加循循善誘,像跟皮孩講道理一般:“可若是想為全村的人商議事情,就得給出幾個有價值的方案來。”

瞅著對方臉皮兒漲得紫紅的樣子,槿榮扁了扁嘴,大發善心地沒有問出第三個問題。

原本想讓對方寫下他自己的名字的,商議之中有很多的事情需要記錄,不會寫字可不行。

可周存福的斤兩比槿榮估量的差遠了,她毫不留情地直言:“你這個程度,距離參與議事還遠遠不及。”

趁著眾人還未散盡,槿榮最後添上一筆:“我以為,自己已經釋放出了一個信號。”

“想要當家作主,可以,先拿出實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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