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流光曳夢

關燈
雲祁看見我一點也不驚訝,語氣卻不似前日,有些冷漠:“你既跟白逸相熟,我就不便幫你了。”

雲祁說完就走,我卻有些疑惑。

“為何?”

小狐貍忙將我一拉,悄聲說道:“少閣主不喜歡白仙哥哥。”

“為何?”他不喜歡白仙,跟幫我找師父什麽關系?

小狐貍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我看了看雲祁的背影,猜想這大概就是少年人的:你是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敵人了。

罷了,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但有一點,我得跟雲祁說。

我匆匆跟上雲祁:“少閣主。”

雲祁似乎有些不耐煩:“你找他幫你,比找我更有用。”

我不接他的話,而是說了另一件事:“和自己打賭,贏了便不再任人宰割,輸了,便是賭上這條命。”

雲祁看著我,有些震驚。

我卻似毫不在意地一笑:“在這混亂的世間,死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多謝你帶我入閣。”

說罷,我向雲祁一禮,轉身和小狐貍離開。

誠然我與白逸不熟,但我也不想解釋,如果別人幫我是要看我和某某的關系如何,我還是寧願自己來。我喜歡獨來獨往,不想將自己卷入各種關系的漩渦。

從白逸處回去後,八卦的小妖們仍舊不時嘀嘀咕咕,但因曉得了我的脾氣,便也只是背著我八卦。我已解釋過了,實在懶得再說,嘴長在它們身上,我也管不過來,於是便當作不知道,該幹嘛幹嘛。

接下來的幾日,依舊是在陸師兄的安排下,做些建設曳雲閣的苦力。除了偶爾同牛霽林互助一下,我和小狐貍也很少與別的人走近。只是這幾日越來越多的女弟子、女妖怪總三兩成群往這邊來,幾次被我撞見又當作是路過,讓小狐貍有些納悶。我倒是曉得為什麽,恐怕是我這副還不錯的皮囊,又要引禍了。我打了盆水湊近一看,果然這幾日顧著與眾人鬥智鬥勇,忘了把臉抹得臟一點了,看著水中倒映的那張俊臉,我也忍不住感嘆一句:真是副好皮囊啊!

如今大家都看清了這張臉,我也懶得再遮遮掩掩,好歹我還是個男子身份,總比女子身份要安全得多。

因著來拜師學藝的很多,曳雲閣每半年,便會舉行一次拜師禮,這一系列測試,便算作拜師禮的前奏。我算個運氣好的,到曳雲閣的第五日便是拜師前的正式測驗了。

測驗當天,曳雲廣場上人山人海,我一向怕擠,便和小狐貍在遠處的欄桿上找了個好位置,先看看情況。

為了不將那些心存惡念的人收入閣中,大家要先經過曳雲閣鎮閣之寶——流光鏡的考驗。

流光鏡是一面金色的鏡子,原本不過人族手掌大小。因今日要測驗,閣主曳雲舒早早施法將它放在了廣場中央的瑞雲臺上。此時的流光鏡已不再是一面小鏡子,而是一個如同放大了無數倍的金色蓮花坐臺。環繞一圈的看似蓮花瓣,其實是鏡子法陣,它們在初升的朝陽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看完流光鏡,我忍不住朝瑞雲臺對面的席位看去,上面坐著曳雲閣、雲祁和幾大長老,並沒有白逸。心中微微泛起一絲失落,待我細細探尋,那種感覺又消失無蹤了。

罷了,懶得管,不重要。進閣才是大事!

陸師兄主管每屆新弟子,測試一事自然也由他主持。

“曳雲閣收弟子,不問出身、不問原身,但要問一問,各位的心。這流光鏡會重現各位的經歷,心存惡念者,便會困入心魔,最終湮滅陣中。”

陸師兄此話一出,眾人便開始交頭接耳討論不休。能活到現在的,有幾個沒點汙糟舊事,誰願意把自己的過往交給這麽多人指指點點?更讓人不能接受的是,若心存惡念,就會死於陣中。這六界如此險惡,誰又能真的心中良善,不存一絲邪念?

見眾人討論不休,陸師兄繼續道:“大家稍安勿躁,聽陸某說完。這流光鏡雖會重現過往,卻只有入陣之人能看見,於你是數百年過往,於我們卻是短短一瞬。而這困於心魔者,除非他惡念極重,邪氣觸發流光鏡的曳夢殺,才會湮滅陣中。”

此話一出,大部分人便放下心來。但仍有一些人心中惴惴,似乎不太自信。

“是否入鏡,但憑自願。陣法一啟,便無退路。各位,要想清楚。”

眾人開始嘀嘀咕咕,這是否有性命之憂,完全在於自己心中是否大惡,但大多數人,並不知這大惡的界限是什麽。

就在眾人討論不休的時候,一人當先飛入流光鏡的法陣中:“我先來!”

居然是鼻青眼腫的虎妖!我們都有些意外。前幾日他偷谷長老的屎,被谷長老當變態暴揍,弄得曳雲閣上下皆知,丟盡顏面。今日當先試鏡,怕是為了找回面子。在眾人眼中,他也算惡了,不知入陣會怎樣。

陸師兄見狀,向高坐閣主之位的曳雲舒一禮:“閣主。”

曳雲舒頷首起身,口中念念有詞,朝著流光鏡雙手幾番覆雜地交錯變化。伴隨著一聲龍吟,一條銀龍自她掌中飛出,將流光鏡飛旋纏繞,最終飛入流光鏡的花心裏。流光鏡頓時光華大盛,流動的光芒自鏡中升起,盤旋著將虎妖包圍。不過片刻,便見虎妖神色大變,青筋暴露,兇相畢現之際猛地往地上一跪。眾人都以為他怕是要觸動曳夢殺了,卻見流光鏡的光芒一斂,從虎妖身上撤下。

一聲銅鑼清響,陸師兄道:“虎駭過關!可參加法術、技藝測試。”

眾妖興奮起來,虎駭都能過關,其他人也差不多能過了。

虎駭喘著大氣,神色傲然地從流光鏡的高臺飛身而下,去往廣場另一邊的各項法術和技藝的測試。眾人躍躍欲試,一個接一個地飛向高臺,接受流光鏡的“檢驗”。除了幾個經歷了一番痛苦才過關的,大多數人都很快過了關。黃昏時分,便只剩下我、小狐貍和牛霽林了。毋庸置疑,小狐貍過關很快,牛霽林卻比虎駭耗時長了些,這倒讓我有些意外。

輪到我的時候,我還稍微緊張了一下。但轉念一想,這些年都是別人在害我,除了幾次以牙還牙的報覆,我也不曾起心害過誰,應當是沒問題的。

我飛身落入流光鏡環繞的高臺,腳剛站穩,便感眉心一熱,眼前的畫面陡轉,這許多年的經歷便浮現在了眼前。

漆黑陰冷、剛能容身的崖間小洞裏,還是朱獳原身的我渾身是傷,紅艷艷的傷口裏幾乎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但我卻大氣也不敢出,只瞪大眼睛,心驚膽戰地看著外面。

“搜仔細點,它絕對跑不遠!”

那些來捉我的人正打著燈籠在搜捕我,雪亮的尖刀和人粗壯的大手就從我的眼前滑過。

山中大雨傾盆,渾濁如瀑的水流狂笑著從山頂沖下。餓了好幾天的我瘦得像個皮包骨,步履蹣跚又行色匆匆的出來尋找食物,因為只有這種大雨天,才不會有人來山中尋我。我在小溪邊看到一條死在泥裏的魚,忙連滾帶爬地跑去將它塞進嘴裏。然而,魚還未來得及咽下去,一支利箭便狠狠刺進了我的背,帶起一片熱乎乎的鮮血。在我氣息奄奄、快要痛暈過去的哀嚎聲中,我看見那個樵夫,滿臉喜悅地將我抓起。

“哈哈……你再跑呀!”

我心中怒氣漸湧,擡起牙刀猛刺進那樵夫的胸膛裏,等著看他的笑容變成猙獰的驚恐。然而牙刀卻從他的身上穿過,毫無痕跡……

是了,這是過去,現在的我無能為力。

畫面一轉,是一個骯臟、臭氣熏天的黑屋子,只有窗口被老鼠啃出的破洞,照進一點光線來。重傷的我被關在一個連身體都無法轉動的小籠子裏,身上的皮毛又臟又臭,已分不清究竟是血汙,還是各種動物的排洩物……這屋裏還有很多小籠子,關著很多像我一樣的小動物,大家都在痛苦且絕望地哀嚎著……

冰冷的淚從我的臉頰滾落,這些過往,我努力著不去回憶,但他們依然會在午夜夢回時將我驚醒,那些痛就像是刻在血液裏,任我怎麽也揮之不去。我看著顫巍巍舔舐傷口的我在竭力安慰自己:沒關系,等我修煉成人,就不會被人吃了……

我心中猛地一痛,因為成人之後,並沒有我想像那般美好。

那一日,春光明媚,花香滿城。剛修煉成人形的我,折了一支開得正好的杏花,開心地走在街上。行人們紛紛側目看我,我知道,我修煉出的這副皮囊很好,他們大概是都喜歡我。想著終於擺脫了被人追捕、要被人吃的命運,我心中甚是雀躍,步伐也輕快了不少。走過一個拱形石橋,拂過幾樹含苞待放的桃花,我聞到了一股迷人的酒香。我循著酒香開心地奔了過去,卻在一個小巷的拐角被幾個衣著光鮮的男人圍住。

“小姑娘,這麽著急是要去哪兒啊?”說話的男人滿臉肥肉,那笑容和語氣像極了調笑小動物,讓我很不舒服。

我雖已經修成人形,但難免還是有點小動物對人的畏懼心理,於是便有些怯生生地答道:“去吃酒。”

幾個男人笑得更深,湊得更近:“酒有什麽好吃的,不如吃哥哥我吧?”

我害怕地往後一退,哪有人還想被吃的,他們怕是腦子有些毛病,還是不與他們糾纏為好。我想著便繞開他們要走,卻被其中一個男人攔住,我往左,他便往左,我往右,他也往右。

我有些生氣地看著他:“好好地幹嘛讓別人吃,再說了,我也不吃人。”

說罷我便要走,本以為他們會想明白生命可貴,卻不曾想一個男人直接撲上來抱住了我。

“那哥哥我可要吃你了!”

我心下一驚,慌忙一掌拍出,那男人一口鮮血吐出來,便軟泥一般倒下了。

“殺人了!殺人了!王公子被殺了!”

許多男人猙獰著圍了上來,要抓我、殺我,此情此景何其相似,我嚇得拔腿就跑。

躲躲藏藏了三天三夜,依然在被全城搜捕。我躲在井裏看見四處貼的告示,好像是什麽丞相公子被殺,有懸賞什麽的。我字認得不太全,但我看見那個告示上貼著我的畫像,估計跟抓我有關。所以我不得已又幻出原身,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溜進了流向城外的河中,才得以逃脫。

接下來的日子,便是山裏被追殺就逃去城裏,城裏被追殺就逃去山裏,居然沒一處呆過五年。三千多年下來,也算去過不少城、轉過不少山。直到十五年前遇到姬文軒……

看著過往兜兜轉轉,看著曾經的自己一次次逃命、一次次痛苦掙紮,身處流光鏡法陣中的我早已大汗淋漓,淚流滿面。好想抱一抱曾經的自己,想要在那些絕望的時候,告訴自己別害怕,可現在的我卻是什麽也做不了。

那些苦痛雖然歷歷在目,那些恨也依然蘊藏心底,但這些年經歷多了,加之我是個時常安慰自己的小妖,便學會了以牙還牙來化解怨念。所以,躲躲藏藏了三千多年,除了想要讓自己變得強大,也沒生出什麽向惡的執念來。

我強忍著內心的怒火和痛苦,看著大滴大滴的汗水滴下,嘴角一勾:姬文軒的事我都忍了,流光鏡這關算過了吧!

就在我等著流光鏡從身上斂去光華的時候,一幕不曾見過的畫面突然沖出,在我的眼前浮動起來。

那是一個天地間都充滿肅殺之氣的傍晚,無數神仙、妖魔揮舞著兵器在相互殘殺,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地上滿是傷痕累累的屍體,鮮血將旁邊的江水都染得血紅……混戰中,我看到一個男人手執一柄光華璀璨的寶劍,攜著登峰造極的功法靈力,刺穿了那個身著華服的絕色女子的胸口。

我胸口猛地一痛,卻見那柄寶劍正刺在我的胸口上,似乎,我就是那個女子。一股巨大的悲憤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猛然將我吞沒。我不知道為何,只感覺自己被深深地辜負和欺騙,心中升騰起想要毀天滅地的怒意來。我仰天長嘯一聲,運足周身靈力,想要毀滅天地,讓所有人給我陪葬!

同樣登峰造極的功法靈力在我周身升騰翻卷,讓我看不清對面男子的容顏,亦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天地間的顏色開始變得血紅,四周反擊的法力兇猛地打在我的身上,想要阻止我的靈力匯聚。然而,對於我身上不斷添加的傷口,我一點也不在乎,滿心滿眼都只想把一切撕碎、埋葬。

就在我運足法力,準備對這天地猛然一擊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了一聲遙遠的、帶著哭腔的呼喊。

“大哥哥!大哥哥——”

我猛然醒轉,是小狐貍!此時的我還在流光鏡的法陣中!而眼前這一切,不過是虛幻!

我旋身一轉,將散逸周身的靈力收回。反擊的靈力依然猛烈地打在我身上,我卻盤膝一座,閉目調息起來,將身外金色的殺招當作不存在。

遙遠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我聽見小狐貍哭著喊我“大哥哥”,聽見眾人驚詫地嘀嘀咕咕,聽見谷長老步履匆匆地走上前來,語氣也是極為驚詫。

“曳夢殺,神仙亡!他為何……為何還能靜坐其中?!”

曳夢殺對我的攻擊並未停止,我只得專心運轉體內靈力,將心口的傷口逼出更多的血來。朱獳的心頭雪能凈化這世間的一切濁氣,我剛才被困心魔所生的魔氣必然也能被化解。只是不知道化解這魔氣後,開啟的曳夢殺會否停止。不過現在也沒有別的路可走,只能盡力一試了。

我斂了心神,排除一切雜念,讓心慢慢平靜下來。隨著內心的平靜,我身邊的喧囂似乎漸行漸遠,直至再也聽不見。腦中慢慢浮現出這世間少有的美好來:姬文軒溫熱的手掌……小蝦米臨行的囑咐……小狐貍興高采烈地占樹……昆侖盛景中,那人站在重明鳥的背上回眸一笑……

不知過了多久,我疼得快沒了知覺。意識模糊中,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有意思。”

極為華麗的男子音,帶著七分慵懶、三分笑意,語氣好似閑庭看花。聽聲音,他應當是躺在廣場的若木花樹上。他的聲音不似白逸的清雅純澈,卻是另一種流金碎玉般的好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