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引禍朱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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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風很溫柔,滿城都彌漫著櫻花和青草的混合香味,甜蜜中帶點清爽,味道剛剛好,很適合與故人重逢。

我摘了兩朵櫻花蓋在眼睛上,翹著二郎腿躺在這家名叫“聽雪樓”的客棧屋頂,一邊喝著壺中小酒,一邊享受這春日裏最為迷人的暖陽。

屋頂下傳來開門聲,我移開眼睛上的櫻花,從瓦縫中看去。那個進門的華服男人——姬文軒,依然如我初見他時那麽俊美,即便風塵仆仆趕來這國界小城,也難以掩蓋他清雅中透著貴氣的風華。

“人呢?”

“稟國主,跟,跟丟了……”

一段死寂般的沈默後,那位身著鎧甲的將軍終於再次鼓足勇氣,說道:“清歌姑娘法力漲了不少,又冰雪聰明,實在,實在……”

只聽“嘭”地一聲,姬文軒手中的杯子碎了,茶水撒了一地。

“找!翻了這聽雪城,也要找到她!”

看到那個碎裂的杯子,我不免有些感嘆。這些年來,他的脾氣似乎漲了不少,若不是他這張俊美出挑的臉和這從小身居高位才能養成的氣度,我都要懷疑,他還是不是那個我曾認識的溫雅男人。

我正感慨著,屋中又傳來了聲音。

“國主,您微服來此,怕是不好大動幹戈,若是驚動了羽民國的人……”

將軍貌似糾結了很久才說出這句話,只是他雖然極力克制著,聲音依然有些發顫。

姬文軒銳利的眼神如箭般射過來,將軍只得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料想他也清楚,這位曾經的二皇子,雖然看起來溫雅如前,行事作風卻早已不覆當年。

“是,臣這就去辦。”

我有些感動地收回視線,重新將兩朵櫻花蓋在眼睛上。看來,這國主把我看得比自己的安危還重要,我可真是個名副其實的香餑餑啊。

我砸吧了一口酒,擡了擡手臂,將手臂幻化成我原身的一部分——一片流光溢彩泛著淡淡青藍色的羽鰭。羽鰭在太陽下閃閃發光,很快,我便聽到了無數翅膀扇動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向我悄然合圍而來。

我輕揮羽鰭再幻化成手,把眼睛上的櫻花拿開。如我所期待般,一群長著巨大翅膀的羽人正拿著長長的畫戟向我襲來。我翻身一躍,撲向我的羽人們齊刷刷從早被我敲碎的屋頂撞下,揮舞著兵器撲向裏面的季禺國新皇姬文軒。而我則拎著我的小酒壺,飄飄然飛入旁邊的大櫻花樹上,開始看這出好戲。

季禺國和羽民國早就對彼此的領地虎視眈眈,戰事本就一觸即發。而我,就好心幫他們捅破這層窗戶紙了,誰讓他們都這麽想抓我呢?

此時,羽民國人襲擊季禺國偷摸來邊陲的新皇,誰都解釋不清。一時間雞飛狗跳,雙方混戰,好不熱鬧。

我忍不住開心鼓掌:“打他!打他!對!用力點!漂亮!”

“清兒!”

一聲似陌生又熟悉的呼喊,讓我忍不住心頭一震,曾幾何時,我喜歡他這麽叫我。

一支利箭破空的聲音傳來,拉回了我即將飛遠的神思。我翻身一讓,縱身跳入櫻花樹下的小河。

透過層層碧水,我看到姬文軒要躍下水來,被旁邊的將軍拉住了。都這麽多年了,他還是這麽惦記我,真是讓我感動,只可惜,他真正惦記的,是我的命。

季禺國和羽民國都有人下水來追我,我忍不住笑起來,這些可憐的陸地生物,難道他們忘了我是有羽鰭的麽?!

清淩淩的碧水中,我幻化出原身,展開流光溢彩的羽鰭,朝遠處游去。若你看見我,一定會驚呆了,因為我像一只青藍色的狐貍,卻又長著魚一般的羽鰭。世人稱我為:朱獳。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也不知道我有沒有親人,從我記事開始,我就一直在人界逃命。以前,我是朱獳原身的時候,大家爭先恐後要抓我、要吃我,我想,可能動物天生就是要被人吃的吧。後來,我努力修成人形,大家又爭先恐後地要把我關在四四方方的高墻裏,還是說什麽要吃我。我很是納悶,為什麽我不論變成什麽樣子,都逃脫不了被人爭奪,被人吃的命運呢?!

我不喜歡被關起來,更不想被人吃,所以我一次一次地走,一次一次地逃……見慣了陰謀詭計、人心險惡,也厭倦了四處漂泊,不分晝夜地逃命……

十五年前,我遇到了還是二皇子的姬文軒。那是個彩霞滿天的黃昏,我剛從一只五尾猙的口中逃脫,渾身是傷,連人形都無法恢覆。是他將昏迷的我帶回家,還給我治好了傷。一開始,傷重的我被迫像寵物一樣待在他的身邊,陪他看書,聽他彈琴。漸漸的,我居然習慣了和他呆在一起的感覺,喜歡他用溫熱的手掌摸我皮毛光滑的額頭,甚至開始喜歡他叫我小笨蛋。我傷愈恢覆人形時,他被嚇了一跳,不過生在這妖魔鬼怪亂行於世的時代,他也對此見怪不怪。他說男女有別,給我辟了一個雅致的園子,讓我安心居住。開始的三年裏,我各種試探他,看他是不是也想吃我,或者也想把我關起來。然而每一次,他都沖我溫柔一笑。

“小笨蛋,你腦子裏每天都在想什麽呢?”

我撅撅嘴:“想故事……”

他一手拿著書卷,一手寵溺地摸著我柔順的長發,語氣很是溫柔:“有我在,安心就好。”

我心中微暖,伸手抱住了他的腰,點了點頭,道:“嗯。”

我記得他的懷抱很溫暖,有一股淡淡的極為清雅的香味。只是他好像小時候受過傷,國師總說他不夠強大。不過,我看著是剛剛好。

兩年後的一天,我終於答應嫁給姬文軒。那一日陽光明媚,百花齊放。我著了火紅的嫁衣,第一次放下戒備,走進了那頂華貴的八人大轎裏。一路上,迎親的人吹著喜慶的曲子,小孩子們圍著花轎跑來跑去撿糖吃。我也懷著恬淡的歡喜,以為這輩子都不用再東奔西逃了。然而,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那頂八人大轎並不是擡去姬文軒的府邸大門,而是擡去了國師的煉藥密室。

花轎瞬間變成了禁錮的鐵籠,姬文軒看著我驚恐而哀求的雙眼,卻只是帶著一抹愧色不言片語,最後,甚至轉身不再看我。國師則大笑著,連花轎一起,將我拋進了他的煉丹爐中。

那一刻我才知道,朱獳竟是這六界眾生都在尋找的寶貝,不僅是因為它的血能解百毒,更是因為它的心能凈化一切汙濁之氣。所以,那些以非常之法修煉的人,為了防止濁氣侵蝕爆體而亡,最好的辦法,便是吃掉一顆朱獳的心。

所以姬文軒要煉我入藥,助他奪得國主之位。

烈火焚得我生不如死,微弱的法力已然不能阻擋越來越烈的煉丹之火。我聽見羽鰭著火的刺啦聲,還有毛發燒焦的臭味。可不論我的嘶喊聲有多慘烈,姬文軒都背對著我,沒有看我一眼。那一刻,我恨透了他,恨透了這個世界……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我完全喪失了掙紮的力氣,只能等待死亡來臨。不知為何,我感覺煉丹爐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接著便滾落在地、撞來撞去。我被甩出了煉丹爐,才發現外面地動山搖,密室已經開始坍塌。姬文軒想來抓我,卻被墜落的山石擋住了來路。坍塌越來越嚴重,姬文軒最終被國師拉走了,而我也終於因疼痛昏死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才知這幾日天降大雨,我被沖進了甘水裏(不是泔水哈),此時已經在成山了。我身上的燒傷很嚴重,範圍也很廣,好在還有一口氣。我爬著找了一個妥帖的山洞,開始養傷。幸好這一帶沒有太多靈氣,修煉的妖魔鬼怪們也不屑駐足於此,我這個法力低微的小朱獳,才能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大時代裏獨善其身。

養傷的日子裏,我認識了一只名叫祐良的小蝦米。從它的口中,我得知了那日“地動山搖”的實況,原來是一條小白蛇大戰萬年育蛇。

“小白蛇?能弄出那麽大動靜?”

一聽我這話,小蝦米不樂意了:“我那天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從石頭縫裏鉆出去看的,那條小白蛇,最多也就五千歲,那育蛇可是兩萬年的大蛇妖啊!硬生生給弄死了!”

“我就說嘛,以卵擊石,肯定得死……啊——”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氣呼呼的小蝦米用鉗子夾了一下。

“你幹嘛啊?”我沒好氣地說道:“好歹我也是個曦階的妖,小心我捏死你!”

小蝦米一點也不怕我,昂著頭顱道:“士可殺不可辱!死的是育蛇,不是我偶像!”

我驚得楞了半晌才緩過神來:“小白蛇贏了?!”

小蝦米一臉得意:“嚇著你了吧,可惜你沒看到我偶像的風采,不然準會被迷得神魂顛倒……”

小蝦米一副崇拜的模樣,我忍不住伸手彈了彈它的腦袋:“你以為我像你一樣沒見過世面啊!”

小蝦米抱著頭,有些暈乎:“說話就說話,你動什麽手……”

“這不跟你學的嘛!”

小蝦米又嘰嘰喳喳說了一堆,大意就是那條育蛇專吃小孩有多麽可惡,小白蛇為大家除害有多麽英勇,它雙目放光有多麽崇拜小白蛇……還有就是,小白蛇的鱗片有多麽美,簡直比傳說中已經滅絕的龍還要好看,打架的時候掉了五片,可惜它速度太慢沒撿著……

我哈哈笑起來:“人家掉了多少鱗片你能看得清嗎?”

被我戳破大話,小蝦米氣嘟嘟辯解道:“我怎麽就看不清了,我眼睛好著呢!我還看見它尾巴旁邊長了兩條細細的小尾鰭,好看著呢!”

“什麽蛇尾巴還長尾鰭啊,你確定你見著的真是小白蛇,不是小白別的東西?”

“怎麽就不是小白蛇了!”小蝦米越說越氣,撿起一塊樹枝,就開始在石頭上畫小白蛇的樣子。

小蝦米指著畫好的小白蛇,道:“清歌,你說它不是蛇是什麽?!”

我細細打量了一番,畫得居然不差啊。頭上有兩排小角,卻不是龍,尾巴上有兩條小尾鰭,卻是蛇的樣子。若小蝦米沒胡說八道,那這條小白蛇還真是漂亮呢!

“你說啊,它是不是蛇?”

“蛇!絕對是蛇!還是一條又英勇又漂亮的蛇!你眼光真好!”

聽我這一番誇,小蝦米才消了氣,一副憧憬的模樣,道:“要是能跟它做朋友就好了……”

我翻身,仰躺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天上一輪皓月,清輝如水,我不禁想像那條小白蛇同育蛇戰鬥的樣子。感謝它“地動山搖”的戰鬥,才讓我脫離國師的煉丹爐,撿回一條小命。

“你知道它叫什麽嗎?”我問浮在我旁邊的小蝦米。

“小白蛇?不,大白蛇!以後肯定叫大白蛇!”

我無語地看了一眼小蝦米,忍不住笑起來。

不久後,小蝦米居然在這靈氣缺乏的成山,給我尋到了一個靈氣相對充盈的修煉之地。十年後的現在,我的傷不僅全好了,修為還精進了不少。我找到了那個送我進煉丹爐的國師,以同樣的拋物線姿勢,送他進了煉丹爐。當然了,他的法力在我之上,還是費了我一番功夫的。

而姬文軒,他對我的傷害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心靈上的。在我選擇信任他的時候,給了我致命一擊。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愛他,但他是我這三千年以來,唯一放下過戒備的人。

一對鉗子揮入我的視線,水波一圈圈蕩漾開去,將我的回憶蕩得只剩一汪碧水。原來,自我下午回來後,就一直看著水在發呆。

小蝦米道:“你要是不甘心,就再找個機會,把姬文軒那王八蛋也扔進煉丹爐裏!”

我笑了笑:“不用了,我是只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朱獳,姬文軒護我五年,我便留他一命,讓他永遠活在隨時會被我報覆的恐懼之中。”

註:

1、《山海經·大荒南經》:“又有成山,甘水窮焉。有季禺之國,顓頊之子,食黍。有羽民之國,其民皆生毛羽。”

2、《山海經·東山經》:“又南三百裏,曰耿山,夫草木,多水碧,多大蛇。有獸焉,其狀如狐而魚翼,其名曰朱獳,其鳴自詨,見則其國有恐。”

3、《山海經·西山經》:“又西二百八十裏,曰章莪之山,無草木,多瑤碧。所為甚怪。有獸焉,其狀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擊石,其名如猙。”

4、《山海經·大荒南經》:“有宋山者,有赤蛇,名曰育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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