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小哥哥，你不用傷心，你還有我，彤彤會陪在你身邊，彤彤會陪你看星星哦。’”

容丞的目光放在顧冉臉上，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當年的影子，然而沒有。

當年的彤彤屬於他，而現在的顧冉，再也不是他的。

他自嘲一笑，然後繼續道：“然而在那樣的環境裏，怎麽可能看星星？於是她就給我講了很多和媽媽一起看星星的事情，一直到我被人扔下車，再也追不上去，再也完成不了和她一起看星星的願望。”

這個小姑娘，這個彤彤，指的自然就是兒時的顧冉。

只是聽著容丞的講述，顧冉只微微皺了眉頭，並沒有隨之想起那些畫面。

這只是容丞一個人的狂歡，對於顧冉，仿佛是在聽別人的故事。

原諒她，她已經忘記了，而且，她也沒有想起的必要。

然而看著容丞受傷的神色，以及那臉上依然很明顯的燒傷，她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罷了罷了，如果他沒有撒謊，那麽確實是她先招惹的他，可童言無忌，他怎麽就記了那麽多年呢？

或者，難道這就是他做那些事的理由？

“容丞，你的目標既然是我，那麽為什麽要傷害宮煥？你和他並沒有深仇大恨，你卻為什麽總是想要他的命？”顧冉忍不住問道。

“沒有深仇大恨？”容丞語氣嘲諷，反問道，“因為他，我失去了唯一的親人流落街頭被人販子抓走然後行走在鬼門關！這算不算深仇大恨？！”

顧冉僵住，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

他沒有親人了嗎？還是因為宮煥？

容丞猛然抓起顧冉的手。

顧冉一驚，就要掙脫，下一秒卻感受到指尖傳來的粗糲觸感。

他在讓她摸他臉上的疤痕。

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痕，從他第一次出現以來，就一直在那裏，而顧冉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卻從沒有仔細思考過它的由來，也沒有想要去問他答案。

剛剛聽過容丞那樣的言論，此刻又被迫摸著這道疤痕，似乎已經預示了某個答案。

“這道疤，是宮煥造成的？”顧冉問道，“容丞，你到底是什麽身份？”

容丞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講述著他的故事。

顧冉不再言語，只靜靜傾聽。這也是兩人長久相處下來養成的習慣，只不過以前傾聽的人總是容丞。

“我母親在我出生的時候就難產而死，我和父親相依為命。但是家裏太窮了，只能靠撿垃圾乞討為生，眼看我就到了上學的年齡，卻無法湊出學費。父親不想別人看不起他的兒子，決定要我像有錢人一樣上最好的學校，於是加入當地黑社會，第一單就是綁架宮家的小太子爺。

呵，也不知道他吃了什麽狗屎運，竟然成功了。

只是畢竟第一次做綁匪，竟然把人綁在了家裏。我還記得他當時高興的樣子，我從來沒有覺得他碳黑色的臉上笑容會那麽好看，大大咧開的嘴，漏出兩排布滿煙漬的牙，雖然不美觀，卻是這個世界上最耀眼的笑。

他說‘兒子！等爸爸這一票成功，咱們就有錢了！咱們可以頓頓吃肉，你也可以去貴族學校上學！將來成為一個有錢人！咱們的好日子就要到來了！’

可是他的話剛說完，腦袋就向一邊偏過去，倒下時，那裏只剩下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洞裏都是血，還是熱的，他卻再也不可能向先前笑得那麽開心。

他都死了，外面的槍聲卻還沒有結束，身體上還要繼續遭受槍擊。我去擋，可是我的身體那麽小，那麽弱，根本無濟於事。”

容丞語氣平和，用詞也十分簡單，可顧冉就是聽出無限的哀傷和痛恨。

但沒有談判直接擊斃，這本就不和程序。所以容丞父親的死，本來說不定可以避免。

“我父親死了，可那個有錢人的小孩兒卻還活著。他和我一樣大的年紀，渾身上下卻一絲不茍，全是名牌，即便被綁得像個粽子，依然沈靜地睜著眼，沒有一點慌亂。我就想啊，他憑什麽呢？我爸爸死了，他憑什麽還那麽鎮定？

所以我拿起我父親的刀，準備讓他和我父親陪葬。”

顧冉聽得心驚膽顫。

他當時才五歲，竟然就拿起刀要殺人，這到底是怎樣的生存環境造就的人？

“……然後呢？”或許是因為涉及到宮煥，顧冉不由便想要知道後來的事情。

可容丞卻不想繼續講下去，只寥寥幾句作為結尾。

“然後？然後就是你看到的那樣。他依舊是他的大少爺，而我有了這道疤痕成為現在的容丞。顧冉，到了現在，你還覺得我做的一切，是錯的嗎？”

顧冉沒想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對與錯往往建立在善惡之上。如果本來抱有的目的就是惡的，就像他父親那樣，即便是為了生存，也不能說是對的。因為對他來說正確的事情，對另外一個人則是災難。

“冉冉，你可知道，如果沒有你，我早就是個死人？當初被扔下車之後，荒山野嶺，我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兒，是怎麽活下來的？我需要多麽大的毅力才能堅持下去？你想象不出你帶給我的動力有多大！”

不等顧冉回答，容塵就又說了這些。

不敢動是不可能的。只是除了感動，顧冉不知道自己還應該有什麽別的情緒。

對於一個不愛的人，對於一個傷害過她愛人傷害過她的人，即便他是那麽可憐，她又怎麽能選擇原諒？

可是他偏偏又為自己付出了那麽多。六年無私的陪伴，她不得不原諒他。

然而，愛，卻永遠也不可能。

“容丞，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做什麽？我已經和宮煥在一起了，而且還有了三個孩子。你完全可以選擇另外的女人，你是那樣的優秀……”

容丞沒有讓顧冉的話說完，他冷臉打斷她。

“你明知道不可能。”

是啊，顧冉確實知道，就像她不可能放棄宮煥而轉而喜歡容丞一樣。

卻聽容丞忽然壓低嗓音，用無盡邪魅的語氣說道：“不過，我可以讓你永遠記住我，到死都忘不了，每每想起我就會心痛，讓我成為你無數個夢裏懷念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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