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間點，即便是夏天，夜色都還籠罩著大地。當兩人到達批發市場的時候，太陽才剛剛露出光芒。

顧冉幾乎沒有起得這麽早過，眼睛酸痛得幾乎都要睜不開了。但是見顧修面色凝重，知道這件事在他心目中所占的重量不輕，也就不敢懈怠。

如果現在是在其他地方，可能正是鳥兒嘰嘰喳喳吵鬧起來的時候，可是在這裏，除去人群的喧鬧，就是機動車輛的嗚嗚聲。

顧冉從來不知道，當大多數人都還處於夢鄉之時，還有著這樣一群人，已經開始了勞作的一天。

批發市場是一個巨大的空地，好幾個大門，裏面分成幾排，大卡車上裝著各種各樣的蔬菜或者水果，每個位置之前，都擠滿了推著小車或者開著電車的人們，一堆堆打包好的果蔬，被人們買走，川流不息，宛若一個小小的集市。

因為要扛東西，和擠來擠去，所以大多數人都穿著舊衣服，出現頻率最多的就是軍大衣，或者工人服裝。像顧冉和顧修這樣光鮮亮麗的，可以說根本沒有。

“顧修，我們這是……”顧修拉著顧冉繼續往裏走，顧冉忍不住問道。

顧修聞言站住，不過目光卻在尋找著什麽，“姐，我只是想帶你見兩個人。”

然後就帶著顧冉擠入人群。

顧冉雖然不適應這種環境，但本身也不是矯情的人，就沒再多說什麽，靜靜地跟在顧修身後，好奇地觀察著周圍的人們。

聽著那些斤斤計較的調價還價聲，以及沒有半點掩飾的音調，讓她這個習慣了柔聲細語的人，很有些不適應。

但是看著那些人渾濁的雙眼、破繭的雙手，以及佝僂的腰背，又覺得無比窩心和傷感。

一路走過，顧冉頗多見聞，又頗多感慨，終於等到顧修停下腳步。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的時候，入目的是一對普通的中年夫妻。

兩人都穿著破舊的工裝，女人正在和商販講價，蹲在攤前挑揀著一堆青椒。男人則往一個電動三輪上搬土豆，整整一麻袋的土豆，他搬得有點吃力。

顧冉僅是看了一眼，就認出這兩個人的身份。

只是有點不敢置信。

眼睛忽然生出一股子酸澀，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那邊，而原本拉著顧修的手，也隨之松開。

“姐。”顧修叫道。

顧冉默了一下，面無表情的樣子，就連眼睛裏的紅色都給壓制住了。

“我們走吧，我不喜歡這裏。”

顧修沒說什麽，和顧冉一起離開了批發市場。

兩人一路不曾停留，一直回到所住的酒店，顧冉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當顧冉準備進去的時候，顧修攔住她。

“姐，你生氣了。”他用的是肯定句。

顧冉站住，卻沒有擡頭。“我知道你的意思，顧修，給我點時間，我想一個人待會。”

顧修這次沒有阻攔，顧冉推門進去。

當把一切隔絕在外面，顧冉才脫力般靠在墻上。

她沒有看錯，那對夫婦，是顧安國和宋美娥兩人。

她想，她之所以表現得這麽一場，只是被他們前後的反差給驚到了，而不是同情。

她憑什麽同情他們？她沒有任何立場去同情他們！

她這樣在心裏對自己吼叫著，可是腦海裏抑制不住出現他們那令人辛酸的身影。

顧安國和宋美娥，都是很愛面子的人，現在卻願意在這種臟亂差的環境裏，為了幾毛錢而和人浪費那麽多口舌。

顧冉說不出自己此刻是怎樣的感覺，那種視覺和心靈上的沖擊，讓她有一瞬間的自我否定。

可是立刻的，想到自己因他們而經受的一切，又覺得有種變態的快感。

她可能是病了，得了心病，她的心不再善良和幹凈了。

可是這一點她早就知道的不是嗎？

顧冉在那站了很久，待冷靜下來之後，她撥通了宮煥的電話。

她不是傻子，很快就想到，這一切的幕後主使是誰。

她本可以不去在乎的，反正顧安國夫婦現在只是無關緊要的人，但她忍不住想要找宮煥問個清楚。

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他到底對她的生活插手了多少？！

電話響了很久都沒人接聽，最後自動掛斷。

顧冉來來回回撥了很多次，直到她的手機沒電了，才停止。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不接電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執拗地打給他，可就是抑制不住那種沖動，那種恨不能立刻馬上見到他，然後對他一陣拳打腳踢的沖動。

可是電話打不通，顧冉便無處發洩，只能默默鍍鋅愛，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用這個姿勢讓自己覺得好受些。

嘀！

忽然，身邊的門上傳來刷卡的聲音，下一秒，房間的門就被人推開了。

顧冉驚疑地看去，卻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修長雋秀的身影。

她想要開口詢問，來人卻已經重新將門關上，頓時屋子裏的光線就是一暗。

顧冉站起來，和他相對而立，臉上的表情卻是有些驚慌的。

“你怎麽來了？”她問道，目光有些躲閃。

“自然是你在這，我就來了。冉冉，好久不見。”

他勾了勾唇角，那道一直延伸到耳根的疤痕，讓他的笑透出一股子邪魅，一頭白發雋狂而耀目，一雙粉色的眸子，更加加深了他兔子精一般的氣質。

這是顧冉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瞳色，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陌生中夾雜著些微恐懼，仿佛只是一個瞳色的變換，他便成了陌生人。

顧冉往後退了一步，不著痕跡離得他遠了些，心裏想著，如何通知顧修自己現在的境況，嘴裏卻說道：“是啊，好久不見，你最去幹什麽了？”

“呵。”他卻發出一聲輕笑。

他的笑聲，雖然有時候也是單音節的，但和宮煥那低沈的嗓音不同，他的聲音呀清悅很多，所以顧冉從來不會將兩人混在一起。

他繼續道：“冉冉，你在害怕。”

顧冉垂著的手指，不自覺地一顫，面上依舊保持著鎮定。

“怎麽會？”

容丞隨即向她靠近一步，感覺到她的後退，非但沒有停住腳步，反而緩步向她逼近。

同時，嘴裏說道：“冉冉，你從來不會問我，消失之後幹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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