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瀟不是一個好的講述者, 但顧林卻是個好的聽眾。

等兩人從外面回來，天色已經擦黑，步瀟推著顧林, 隔著老遠便發現了走廊盡頭的顧意。

她低垂著頭，兩手支在冰冷的板凳上, 指尖有些微微泛白, 像一個落寞的公主, 等著王子來將她吻醒。

步瀟克制著自己的嘴角, 推著顧林來到她的面前, 語調卻難掩愉悅，“我們聊完了。”

顧意緩緩擡起頭, 看著迎面走來的兩個男人，張口說話，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厲害，“以後你不要拿看我哥當借口了。”

“……”步瀟的心思被戳破，當下有些慌亂, 沈默片刻問道, “什麽意思？”

“我喜歡簡單的男人。”她突然提起這個話題，讓步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這個善變的女人, 之前她還說喜歡有肌肉的，他肌肉不是白練了？

“剛才您堂弟來過了。”

步烽？步瀟皺起眉頭, 不免驚訝，他來著這幹嘛？

“步總, 我不是沒有脾氣, 我是為了工資對我的老板, ”她擡手指了指步瀟, 強調他們之間的身份差異，“處處忍讓，如果我們在一起，難道我還要在家裏給你當孫子？”

“我沒那意思。”

“今天是你堂弟，明天是你爸，後天是你爺，大後天呢……是你媽？”顧意站起來，盡可能地與步瀟保持平視，這或許是能表現她最後一絲體面的方式。“可以看出來，你家人都不是好相與的，我對你們的家族沒興趣，難道你們覺得我是‘一個靠手段上位的土鱉？’”

步瀟急於解釋，卻不知道說什麽好，“我早就不和家裏來往了，而且……而且，我也沒媽。”

“你有媽沒媽跟我有什麽關系？步總，咱們能不能別玩灰姑娘那一套了？！”

“我不喜歡你，我受不了你陰陽怪氣的脾氣；受不了你動不動朝我發火的樣子；更受不了你把所謂的喜歡強加在我身上。你的喜歡不叫喜歡，是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

步瀟握緊拳頭，他……他有這麽差勁麽？

顧意情緒激動，全身顫抖，恨不得把腦中能想到決絕的辭藻都用個遍，“步總，我實話跟您說，我從來沒有哪一秒是想引起你的註意力的，之所以會讓您產生誤解，是因為我跟您綁定了孝子系統！”

“不是孫總，是我，”這一刻，顧意把真正的實情和盤托出，她的想法簡單而直接，就是要離這幫狗人遠遠的，“我為了做賞金任務接近你。”

“不是因為喜歡你，是為了錢。”

“如果，有什麽讓你誤會的，還望您多包涵，明天我會去您家解除綁定，然後再向公司提出辭職。”

顧意單方面宣布決定，不給步瀟一絲說話的機會，推著顧林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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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意推著顧林回到病房，整個人還有些暈暈乎乎的。

剛才她一時沖動徹底跟步瀟撕破了臉皮，現在想來……雖然有點舍不得工作，但也不能因為這個破工作，把自己憋出病來。

顧意在病房裏又待了一會兒，不知是為了躲誰，還是顧林真的需要她多陪伴十分鐘。

十分鐘後，她拎包離開，剛出房門沒走多遠，平叔便追了出來，“顧小姐，這是不是您落下的東西？”

顧意回頭去看，發現對方手裏躺著那支被自己放在輪椅夾層的錄音筆。她接過錄音筆，看都沒看塞進包裏，現在這些東西已經沒用了。

平叔的驚訝一瞬而過，他註意到顧意雖然對他笑著，但是眼中卻沒有笑意，難道是剛才與那位步先生有了些不愉快？

他裝作看不到，雇主的事他們不便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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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意坐地鐵很快回到家。

顧爸這個時間剛洗漱完，突然想起了什麽，多問了一句，“上次給你老板拿得牛肉醬，他吃著怎麽樣？”

“哦，好吃。”此刻，顧意的腦子亂得很，只是隨便搪塞一句，便鉆進了自己的屋，倒在床上。

該死，本來以為仗著自己的眼色，能蒙混過關不辭職……到底還是沒忍住！

她眼神空地望著因為年久失修而有些龜裂的天花板。

有些東西不像墻面，碎了，還能修補。

還有些話，說出了口，便再也收不回來。

顧意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轉眼八點過去了、九點過去了、十點過去了……

她該死的失眠了。

她翻找手機，準備刷一會兒D國嚴肅文學助眠，打開包，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支錄音筆。她拿出手機，對那個閃著銀色光亮的東西視而不見。

可刷了半個小時的手機，仍舊睡意全無，她撲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拿出那支錄音筆，插上耳機，點開播放鍵。

錄音前面是一段嘈雜的聲音，大概過了五六分鐘之後，錄音中才傳來顧意自己的聲音，“步總，您和我哥去老地方聊吧。”

步瀟沒有應答，她依稀記得他當時是點了點頭，並沒說什麽，隨後他便推著顧林走了。

時間又過去兩分鐘，步瀟的聲音終於從錄音筆裏傳了出來，“我有點討厭你妹了。”

討厭？那還真是巧了，我也討厭你！！！顧意惡狠狠地想。

“我討厭她躲著我；

討厭她的眼神故意掠過我，就像在看一個透明人；

討厭她對我露出那種禮貌的微笑，我明明站在她身邊，卻感覺距離十萬八千裏；

我更討厭她對著別人露出那種甜甜的笑，眼睛那麽大還能笑成一道月牙，也不怕眼皮抽筋……”

錄音裏，步瀟例數完顧意的“七宗罪”，停了好一段時間，要不是錄音中飛鳥和風的聲音，顧意還以為錄音結束了。

“顧林，”顧意聽到步瀟叫了一聲哥哥，“今天她又一整天沒跟我說話，你說她的心是不是石頭做的？哦，你不能說話，你倆還是兄妹，她是石頭心，估計你也是。”

石頭心臟的持有者顧意撇撇嘴，要不對你狠一點，你能知難而退麽？

“她今天還穿了一條那麽短的裙子來上班，全公司的男的都盯著她看，真想把她關在家裏。”

步瀟，你果然是個變態。

“哎，這麽想想又有點舍不得，幹脆把看她的男人全戳瞎好了。”

今天下午兩三點的時候，步總確實突然召集了一次公司動員大會。顧意無語，哪有人會因為這麽無聊的理由，明目張膽地濫用權力？

午夜的窗外靜謐非常，星星在天上眨著眼睛，借著月光，調皮地瞧著顧意泛紅的臉。

“魏雨萌已經被我處理了，還以為背後是步烽給她撐腰，結果就是因為爭風吃醋，”步瀟嘆了口氣，“哎，別人都拿我當香餑餑，就你妹躲著我走。”

“真羨慕你和你妹妹關系這麽好，想想也是挺逗，我好像有點能理解田思思了，誰不想融入你們這樣的家庭呢。有個顧家、做得一手好菜的爸爸，有你這樣的哥哥，還有她那種……那樣的……老婆。”

“我小學的時候，才知道我媽不是我媽，生我的女人想用我作為進步家的籌碼，步震不同意，那女人就把我丟在步家門口。我高中的時候，通過私家偵探找到了那個……女人，那時候我在寄宿學校，翻墻出去找她，看她住在一個洋房裏，聽說是給人當了小=三。”

“不知道你們做警察的會不會有那種直覺，就是……你看她一眼，便知道她也認出了你。但是她沒有認我，沒有跟我說一句話，跑進屋裏，把門反鎖了。後來，CX有點名氣了，她還來找過我，我沒給她開門，她不配進我的房子。”

“是不是很可笑？有的人看上去富有，卻不幸，比如我；有的人雖然暫時貧窮，卻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比如你、比如顧意。我也是個自私的人，我也想站在顧意身邊取暖，哪怕一點也好。”

語罷，又傳來了一片白噪音，顧意不由地屏住呼吸，即使只是聽著錄音，她也能感受到步瀟當時說這話時的沈重心情。

“這話我跟呂司都沒說過，”步瀟繼續著，“我失眠挺嚴重的，顧意還接讓我早睡的任務，她都嘗試一百次了，就沒成功過……不怪她，是我自己一閉上眼睛全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根本睡不著……”

步瀟話鋒突然一轉，“要不我直接改一下系統任務算了，反正顧意現在拿我當爸爸，我就給她一個系統任務，‘看爸爸一眼一個金幣’，‘跟爸爸拉手五個金幣’，‘親爸爸……’咳咳……親確實有點過分了。”

顧意聽到此處，微微一楞，什麽情況？步總竟然早就知道自己是那個和他綁定了孝子系統的人？

難怪上次他住院就像是裝病！

難怪，今天她單方面開炮的時候，步瀟臉上只有不服，未見驚訝？

“但是我不想，呂司也勸我不要這麽做……”

“我想讓她喜歡我，不是因為系統，不是因為賞金任務，就是單純的喜歡我這個人，想跟我在一起，就像我想跟她在一起一樣。”

顧意感覺臉上燙燙的，可能是被棉被悶得，她打開被子，散散熱。

錄音挺長，但步瀟話雖然不多，但和平時的他比起來，簡直是話癆的地步。

錄音筆中，終於傳來顧意自己尖刻的嗓音，“一個靠手段上位的土鱉？”

應該是把顧意和步瀟的爭吵都錄下來了。

步瀟聽上去有點可憐巴巴地回答，“我早就不和家裏來往了。而且……而且我也沒媽。”

當時顧意在氣頭上，她是怎麽回答的來著？

“你有媽沒媽跟我有什麽關系？我想說的是，步總，咱們能不能別玩灰姑娘那一套了？！”

“你的喜歡不叫喜歡，是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

顧意呆呆地聽著自己近乎於謾罵的話語，步瀟沒有再說過一句話，直到錄音結束。

聽完錄音，顧意陷入了沈思，越發睡不著覺了。

突然系統播報的聲音打破了死一般的沈寂：“預警！您的爸爸步瀟正在吞咽少量不明晶體！”

顧意被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反應是難道步瀟修改了系統任務，逼她就範？

“紅色預警重覆！您的爸爸步瀟正在吞咽大量不明晶體，已經影響到了生命安全！”

顧意慌張地跳起來：臥槽，步瀟不會因為她的刺激-Z-殺了吧？！

作者有話說：

早點發，準備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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