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壹的聲音沈默起來,取而代之的是電流聲，被淹沒在人群喧囂之中。

直到晚宴結束，回到酒店,薛奚與安向霖照舊在屋外貼貼並且吻別,互道晚安，再各自回房間,零壹都沒有再次出聲。

“有空陪我聊聊天嗎？”薛奚屈腿坐上圈椅,空調溫度調整適宜,她摟著抱枕，對著空氣開口。這幅畫面如果被任何人看到，都會懷疑這位年輕的新晉影後是不是歡喜過度,導致——

但薛奚的神情是格外認真的，比她剛才在臺上致辭時還要認真,她在耐心等待。

“五分鐘。”

熟悉的電子合成音終於再次出現,這也讓薛奚稍稍松了一口氣，這證明她沒賭錯，同時也意味著,在這十分鐘裏，零壹是不受監管的。

剛才她的問題是兩人之間類似暗號的存在。

“看來時間有*限,我聽不到全部解釋了，”薛奚故作嘆息，“剛才——沒對你造成什麽影響吧？”

“沒有,你找的時間很準確。播報並發放任務獎勵時產生的數據，正好可以使得其他數據暫時緩沖一秒鐘，這些時間足夠我將記錄替換了。”

薛奚從零壹的話語中感受到一絲熟悉的得意，就好像等待誇獎似的。然後她就如實按照內心想法，開口誇道：“——很棒。”

這句話脫口而出,就好像她說過千百遍一般。

“所以你就是Lin，就像我就是……那位‘薛奚’一樣，”薛奚話音稍稍頓了頓，“雖然我說不清楚，具體是怎麽發展成眼前這個情況的。”

“就像我不清楚，你口中的‘早安！學習人系統’是不是真的存在。”

零壹沈默了半瞬就沒再繼續沈默下去。兩人都知道，短暫的監管空白期，五分鐘已經是極限了，超出這個時間就容易引起別的什麽註意。於是他說道：“系統確實存在，而我……既是你口中的Lin，但也不是。”

“如果你希望我是，那麽作為你專屬的測試系統，我可以是。”他盡可能在規則允許範圍內，對薛奚如此說道。

“按照我的既定編寫好的程序，我沒法對宿主透露有關系統內部的消息，這牽涉到保密條例，”零壹繼續說著，“可以說的是……”

“你確實是薛奚。”

他在名字上格外抑揚頓挫，並且停頓了片刻，足夠讓薛奚感受到不同。

“那些記憶，殷平年，還有心底湧起的情緒，”薛奚將嗓音放輕，像是自言自語，眼簾低斂，落在手機屏幕上，倒計時即將從兩位數的秒轉到個位數，“……我知道了。”

薛奚將心思全都按捺下去，迫使自己想些別的事情，然後又是電流聲在腦內滋地劃過。

零壹再次開口的聲音恢覆成播報獎勵時不起波瀾的樣子，雖然都是電子音，但薛奚卻本能地能夠區分出來，從一開始，她好像就能感受到。

“請宿主盡快決定心願。”

薛奚也時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回答道：“知道了，總得給我一點考慮考慮的時間吧。我要準備睡覺了，明天不用設定鬧鐘，讓我睡到自然醒。”

“好的~”零壹這次回覆是輕飄飄的，正如兩人一貫的相處模式。

挑不出錯處和異樣來。

薛奚等著零壹沈寂下去，自己也拽了拽輕薄的空調被，在床上躺平*，然後思索。

雖然沒有證據，但從剛才他似是而非的回答中，再結合自己之前得到的那些消息，她基本可以確認的是，不管是之前那個薛奚，還是這個‘薛奚’，都是她自己。

記憶無法憑空產生，因此她在軟件裏所謂的，抽記憶卡池所獲得的那些記憶，原本就沈寂在她的腦海裏，只是被喚醒，再次融合。

當她從綜藝第一天的夜晚，醒過來的那一刻，就像是踏入了平行時空的一條分岔小道。

薛奚所知道的書中的一切發展——只是原來那個時空，那個黯然退場的薛奚所在的時空，但那也是她自己。

而零壹選中了自己，並不算一個絕對的巧合。在那個時空的未來，也許科技發展足夠迅猛，以至於達到了一個她所無法想象的程度，而薛奚一開始在研究生期間，實驗室裏參與這個項目也再次發芽、成長。

零壹，‘林’。

他是整個‘Zero’項目中被傾註了人類情感的那部分，他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昵稱。也是因為這些情感，當來自未來的測試開始之後，他也在自己權限範圍內，萌生了所謂‘私心’的情緒。

薛奚又想起前段時間吉莉安發來消息，跟自己偷偷透露，說是這個項目再次獲得一筆來自外界的註資——她並沒有明說，但含混言語間的意思，這筆投資跟安向霖脫不了關系。薛奚也因此想起食堂時，他和亞伯他們在一邊說著什麽的場景。

薛奚是在思索之中昏昏沈沈睡去，又直到日光照拂，這才緩緩眨了眨眼，慢慢清醒過來，她試圖回想，昨天自己……有沒有得出結論？

即使猜出了真相，這仍舊是個兩難的抉擇。

——那個心願。

她可以選擇回到過去，懶懶散散鹹魚度日，雖然還有論文要寫，但實際上也只是她想給自己找點事做，如果不想，她也可以繼續安穩待在眼下的職位上，每天過得簡簡單單，把自己封閉在不與任何人建立親密關系的安全區裏。

即使是現在，薛奚也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

但她也可以選擇留在這裏，留在這個原本……也屬於自己的世界。

有家人、有朋友、有友好的同事。

還有她的愛人。

盡管一開始，她的目標是早點完成‘薛奚’的心願，早點結束這趟旅程，然後回去*，但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念頭逐漸淡化了呢。

薛奚有些恍惚，眼簾低垂，就這麽靜靜發呆，直到電話鈴聲把她拉回現實。

“小陶？”

“奚姐，沒打擾你吧？”

薛奚掩住下意識的哈欠，自己也不記得昨天是幾點睡著的：“沒，我已經醒了。有什麽事嗎？”

而此時電話那邊的聲音確實有點嘈雜，小陶支吾了下，接著又被另一個聲音接管電話：“會客廳這邊，有你的朋友找你。”

是蔚然的聲音，薛奚楞了楞：“朋友？”

“對呀，也是剛到的，你趕緊過來吧。啊，不多說了我和小陶還有點事。”

蔚然雷厲風行說完，當機立斷就掛了電話，留下此刻覺得自己可能還有點沒睡醒的薛奚。

電話那邊提到的會客廳就在劇組包下酒店這一層裏，平時可以用作采訪或是開個小會使用。薛奚對於那個‘朋友’指的是誰，有些摸不著頭腦，要說是亞伯和吉莉安她們，確實是這段時間放了假，但兩人遠在M國，也沒說要過來。

於是她先洗漱，換身衣服，溜達出門，這條專屬“心願雲”劇組的走廊上靜悄悄的，這讓她覺得有一絲莫名和奇怪。

平時只要不是那些很刁鉆的時間，總能遇上三兩人，此刻卻只有厚軟的地毯踩在腳下，兩旁柔和的燈光照在畫框上。

會客廳的雙扇大門緊掩著，隔音效果良好，也是靜悄悄的。薛奚擡手屈指，輕叩了叩厚重門扇，不一會，門往外打開一條縫隙，然後探出一個熟悉的腦袋。

薛奚怔了一下：“吉莉安？你怎麽在這兒。”

“放假出來玩，——你再等一下下。”吉莉安話音還沒落下，自個就先重新關上門，搞得薛奚愈發覺得莫名，冒出問號，於是她擰了擰把手，沒轉動，顯然是裏邊抵住了。

好在沒等多久，兩扇門一起從裏側朝外打開，先是亞伯和吉莉安兩人舉著禮花炮，異口同聲喊著‘Surprise——!!!!’，然後是砰得兩聲響，彩色緞帶飛濺開，飄飄然打了個轉，然後紛紛落下。

寬敞室內此時塞著不少人，熟悉的生日歌的旋律響起，薛奚懵懵懂懂被推進屋裏，門再次關上。然後不知道是誰關了燈，窗簾也全部拉攏，明明是白天，卻使得屋內漆黑。

薛奚被人群擁著，沿著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道路往裏走，暖和的光源在盡頭處。

是擺著蛋糕的小推車，由丁女士和丁緣兩人一起推著，到她面前，映著溫暖笑靨。薛奚站定，此時才後知後覺想起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也是‘薛奚’的生日。

但不管是之前，還是眼下這個世界裏，她都沒有怎麽隆重過生日的習慣，頂多是給自己額外買塊小蛋糕，連蠟燭都不擺，吃完就算過了，再加上近日各種輾轉，一時之間，她都沒想起來這個事。

此時眾人一起唱起生日歌，而在搖曳的燭光之下，安向霖捧著什麽緩緩從人群中走出來。

他擡起手臂，將王冠模樣的裝飾端正擺到薛奚發頂，然後露笑：“生日快樂。”

薛奚將視線落在他身上，再在周遭掃過一圈，收獲的是來自愛人、家人和朋友的衷心祝福，笑意不自覺盈滿，唇角挑高。

不知道是誰先起哄道：“許願吹蠟燭——”便有其他人附和著。

薛奚也合上眼，指縫交扣握攏，微微低頭，屈起的指節恰好抵在鼻尖。滿屋子也因此陷入片刻的沈默，靜靜等著她。

“我的心願是……”

薛奚在心底默道。

“那個世界裏的所有資產，一半用作公益，一半捐給科研基金。”

“而我會留在這裏。”

她睜開眼，將蠟燭吹滅。

“與我在意的人（）一起。”

而願望也由此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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