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裏面向內院的窗沒關緊,一陣帶著些微暖意的風穿梭而過。

於是薛奚就眼瞧著那張白紙黑字晃晃悠悠，飄飄忽忽，將掉未掉,一邊沒貼穩難免翹起,被拉著她過來的那位好聞熏香姐姐眼疾手快，拍一巴掌按穩了。

終究這門面條幅是沒掉下來,薛奚也不自覺松一口氣。

然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眼下的境況——這就是那個在樓下側門廳看到的,和《醉是人間》劇組同一樓層的另一場試鏡會。

當時她沒留意這個劇組叫什麽名字,現在看來，確實是個很大眾化，很容易跟別的什麽傳、什麽狐貍混淆的劇名。兩廂對比,這邊有點冷清過頭了。

再加上這張敷衍至極的手寫橫幅，即使薛奚對另外那個劇組好感度已經降到負十八層,也很難昧著良心覺得這邊更好。

不過手寫字還是很漂亮的,被練字任務折磨了好幾天的薛奚終於找出一個可以誇讚的點來。

“……那個，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朋友還等著我，我得——”薛奚試探開口。

“我怎麽會認錯呢。哈哈。肯定沒認錯！”那人當機立斷回答,只是後邊那兩聲幹巴巴的笑實在太惹人懷疑了。

“總之，歡迎來試鏡,請進請進。”沒等薛奚反應過來，她連聲補充，然後連哄帶勸把薛奚拉進了會議室裏。

是間非常迷你尺寸的小會議室,裏邊人倒是不少，就是看起來沒一個是來試鏡的。薛奚視線環顧了一周，屋裏都正忙著收拾東西，一看就是馬上要跑路的樣子。

“等等——這有個試鏡的，趕緊端杯水,再給她剝個枇杷。”那人一開口，引來紛紛目光註視。

薛奚甚至萌生出一絲…自己是不是誤入了什麽窩點的錯覺，會議室的門倒是大開著的，因此也談不上害怕，就是有點心裏發虛。

“那個，對了，還沒有自我介紹，我姓簡，簡幸。你要吃枇杷還是櫻桃？”

話題轉變得有點快，薛奚試圖跟上她的跳躍速度，餘光瞟見已經有人端來一次性杯子，於是順勢說道：“白開水就可以，謝謝。”

後半句落下時，薛奚接過溫熱紙杯，點點腦袋示意道謝。

“你是不是——”端水過來的是個三十多模樣，發際線略略堪憂的男人，他猶豫著又打量了兩眼，一拍手，“薛奚。”

其他幾個在場的也紛紛湊近來，正好聽到這句話，此起彼伏發出‘噢——’的聲音。薛奚覺得自己的耳朵有點發燙，她捏著杯身，嗯了聲認下，然後說道：“是…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不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簡幸也是才認出來似的恍然大悟，反而更加笑成瞇瞇眼，“我看過你那個表演，可漂亮了，視頻剪的也好看。所以要不要考慮看看我們劇組，我剛一見到你，就覺得你特別適合我這個本子裏的靈魂人物。”

“我也覺得合適。”端水男跟著附和，帶動其他幾位點頭點頭。

薛奚有些茫然，總覺得這個劇組看起來就不太靠譜的樣子，於是她咽了咽唾液，開口：“我之前沒演過戲，也沒怎麽學過表演。恐怕這靈魂人物……”

“但你舞跳得好看呀。”

“而且長得漂亮。”

“而且我們導演導戲特別兇……不是，特別認真！”

薛奚：……感覺更不靠譜了呢。

“咳…是這樣，靈魂人物就靈魂在她的戲份不多，但是是點睛之筆，所以我們找了挺久都沒找到合適的，直到我剛才看到你，才覺得你就是我寫劇本的時候腦補出的樣子。”簡幸認真解釋，又斟酌了一下，繼續說道，“我剛才是有點沖動了，我需要先給你道個歉。”

“當時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你就是薛奚。只是想著這麽完美的機會——我不能錯過了，如果你不會演戲，戲份可以再改，重要的是那個氛圍。”簡幸繼續念叨著，連比劃帶手舞。

這句話的意思薛奚聽懂了：“……就是演的不好就刪減唄。”

——等等，怎麽說出口了，明明是在腦內跟零壹吐槽來著。

薛奚還沒來得及試圖挽回吐槽，簡幸和一眾人先肯定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咳…當然那個只是萬不得已的想法。”簡幸摸摸鼻尖，然後說下去，“但是我記得你的表演，你在舞臺上和vlog裏表現出來的——我相信你可以。”

“誰還不是從零基礎開始的呢。”端水男再次捧場。

“所以薛老師，您願意了解一下我們的劇本嗎？——就算看完覺得不合適也沒關系。”簡幸雙手合十，露出星星眼。

好像有點…難以招架的感覺。薛奚不自覺後退小半步，此時已經有人將劇本遞到她面前來：“那我……先了解看看。”

“太好了！那就順便再加個微信嗎？”簡幸順水推舟，提議道。

劇本都拿了，加個微信更不算什麽了。薛奚展示二維碼，把簡幸和端水男都加為了好友，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如果要談合作上的事的話，聯系我的經紀人就好。”

這裏指的是除了職位以外，其他都已經是代理經紀人標準的陶迎迎。薛奚一向堅持，專業的事留給專業的小陶來幹。

雖然這個劇組讓她有些暈暈乎乎的，看起來也不是很正經的樣子…但氛圍感覺，要比隔壁好太多了。於是薛奚留足後路，萬一還有後續呢——就順便將陶迎迎的號推了過去。

好不容易脫了身，薛奚繞回電梯廳時，懷裏揣著劇本和枇杷，還有一小袋保鮮袋裝的櫻桃。

陶迎迎瞠目結舌，一時間忘了自己原本想說什麽，於是問道：“…奚姐你這是？”

“別人送的。”薛奚將水果連帶劇本一起放進剛才由陶迎迎代拎著的包裏，簡單解釋了下剛才的情形，自動刪除了很大一截，只保留重點部分。

陶迎迎這才對剛剛收到的好友申請恍然大悟，然後又看了眼《醉是人間》劇組的立牌，張*嘴剛想說什麽，被薛奚搖頭打斷。

“我們先回公司。”

從酒店打車到森匯娛樂那幢大樓，路程不算太遠。薛奚事先給莫姐發了消息，抵達之後，那邊會議還沒結束，兩人就在休息室裏先歇著。

小房間隔音良好，也沒別人，薛奚這才將剛才發生的事情原委簡明扼要重述了一遍，陶迎迎自然是聽得義憤填膺，捏緊了拳頭。

薛奚忍住了想要揉毛的沖動。

沒等多久，莫姐敲門進來坐下，薛奚剛想開口，這才覺得喉嚨有些幹——早知道該把當時那杯水喝了的。她舔舔唇面，再覆述了一遍剛才的故事，自覺刪減去自己撂狠話的那句，畢竟現在再說出來……肯定是心虛的。

莫姐原本神情還算平靜，該是剛才那場會議結果不錯，但聽到後來，也忍不住皺了皺眉：“孫申。”

“莫姐你認識他？”薛奚舉爪提問，有些好奇，陶迎迎跟著瞧過去。

“認識。”莫姐點頭，卻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只是搖搖頭，“他不過是狐假虎威罷了，沒事，他說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會處理的。——還有試鏡的事，公司最近會有幾個立項，到時候看看有沒有合適你的。”

薛奚聽著，一邊突然想起包裏那冊劇本和兩兜水果來。

……

和莫姐的交流是一貫的簡潔，要不是這件事稍微有些覆雜，微信上說不太清楚，甚至可以不必要真的見面。

出了公司，兩人打車回薛奚的公寓去，提前訂了外賣，算準時間剛好。餐後水果是枇杷和櫻桃，薛奚當時被硬塞的時候，甚至懷疑這幫人不是來等人上門試鏡的，而是租了個會議室開茶話會。

不過枇杷確實很甜。

吃完之後就借著打掃幹凈的餐桌，薛奚翻起劇本，陶迎迎坐在她對面做起劇組功課。

“咦……”

“咦——”

兩人不約而同發出聲音，然後擡頭對望了一眼，陶迎迎比劃了個拉鏈手勢，等著薛奚先說。

“這劇本比我想像的要好很多。”薛奚單純從多年讀者的角度去看，逐漸就被吸引進去，剛看到第一個重要節點，這才忍不住發出聲音。

她撚了撚剩下的頁數，如果後邊能保持同樣的水準……薛奚確實有些心動。之前那幾個劇本是莫姐挑出來的，自然*都在及格線以上的水平，但沒有像眼前這個一樣，能讓她這麽想看下去的。

薛奚說完，再瞅回去：“你那邊怎麽了？”

陶迎迎抓抓頭發，匯報：“我剛先是查了下編劇簡幸——”

薛奚也是翻開劇本才知道，今天把她忽悠進會議室的那位就是劇本主筆，而那位端水過來的，則是被人群吐槽‘導戲特別兇’的導演季先材。……怪不得那個吐槽的臨時改了話音。

“她怎麽了？”兩人當初選擇試鏡劇本時，因為拿到手的大多不是完整劇本，所以先確定了方針，挑編劇過往作品口碑好的。

薛奚從追劇觀眾的角度看，一個成熟的編劇對整部作品的加成是很重要的。

“她過去的作品都挺小眾，但口碑都很不錯。”陶迎迎總結之後，給予了很高的評價，然後話題轉開，“——我剛才倒不是因為這個，而是突然想起我之前忘記了什麽。”

陶迎迎指的是之前在電梯廳，話到嘴邊，被水果帶來的錯愕堵了回去的那件事：“我在等奚姐的時候，不小心聽到…真的是不小心，那兩個人當時在等電梯，然後就聊了起來。”

“應該是《醉是人間》劇組的人，我聽見他們說選擇今天試鏡，地點定在這家酒店，是因為孫申和隔壁劇組有矛盾，故意定的。”

“然後我剛才搜季導的時候，發現他們倆有過合作，更神奇的是那部劇的編劇列表，百科上沒有簡幸的名字，但我單獨搜劇名，正好看到最早宣傳的一張概念海報，上面編劇第一位寫得就是簡幸。”

薛奚花了半秒鐘將這段信息量消化，得出結論：這倆劇組有矛盾。

剛才還糾結猶豫、蠢蠢欲動的心一下子偏了邊去，薛奚一拍桌板：“我們去演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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